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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代价(下) ...

  •   番外:代价(下)

      夜色惑人。

      平城京的街道充斥了奈良时代的虚华风尚,唐式的建筑比邻而立。寺庙中香火不曾断过,所有人都以为奈良时代将会天长地久地延续下去。

      变革就快要来临了,天武天皇的血脉即将断绝,奈良时代终将成为历史的尘埃,作为先行者为后人奉献出已有的成果。

      但种子尚且在地底沉睡,平城京依旧维持着华美的衣裳,绽放出属于都城的光芒。

      在这光芒普照之下,那一角阴暗之处,披着斗篷的青年安静地站在贵族区的街口,兜帽下的嘴角缓缓勾起。

      ——我回来了,平城京。

      就在同一时刻,披着斗篷掩住易于常人的发色的グミ猛然抬起了头,她的眸子暗沉,意味不明地看向不远处的贵族区。

      他来了啊。

      她轻轻慨叹道。

      “神威还没到吗?”身旁墨清弦低声抱怨,他们到达平城京已经几天了,不过毕竟神威是走着来的,所以晚些也不出奇。

      “清弦,我要去那边逛逛!”グミ绽开一如既往的明媚笑容,兴奋的表情挂在脸上,完全一副玩得亢奋的样子,“那边好漂亮!”

      墨清弦困惑地顺着グミ手指的方向看去,景物映照在她眼睛中的那刻,她感到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掉了。

      “……你的脑子还在吗?”她毫不留情地道,“贵族区有很多阴阳师。”

      “安心啦!”グミ毫不介意墨清弦的刻薄,她撒娇道,“阴阳师不会察觉到的,我的力量超弱的不是吗?一个人去就绝不会有问题!”

      “你要一个人去?”徵羽摩柯坐在栏杆上,双脚一晃一晃,“那样如果出事的话就必死无疑了啊。”

      “偶尔也相信我一下嘛!”グミ摇摇手指,“我绝对会平安回来的哦~”

      “不行!”墨清弦斩钉截铁地否决她,她的脸色很难看,“别任性!”

      “清弦……”

      “我说了不行!”

      グミ牢牢盯住紫发少女,眼睛中的委屈让她忍不住别过头去。

      “……清弦最讨厌了!”

      グミ说出了这样子的话。

      徵羽摩柯急忙跳下栏杆插到两人中间,赔笑道:“别吵啦……”

      墨清弦扭过头闷闷地道,“我是为了她好。”

      徵羽摩柯连连点头,努力安抚着自家姐姐。而他的身后,少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脚下出现了短距离移动的法阵。

      等到碧色光芒映入墨清弦眼中的时候,法阵的发动已然不可逆转。她慌忙伸出手想要抓住少女的衣角,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只盼着自己的话语能够传入少女的耳中。

      碧色光芒淡去,残存的法阵中早已不见少女的影子。徵羽摩柯和墨清弦对望着,一时无语。

      “……怎么了?”之前被墨清弦指使去买和果子的龙牙愣了一下,很快便发觉了气氛的不对劲,“グミ去哪了?”

      “龙牙哥……怎么办?”徵羽摩柯抬眼对上龙牙的视线,深深的担忧和慌张,“グミ她——到贵族区里去了!”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就是永别,友情即将破碎得彻彻底底,再无修复的可能。

      黑暗正在接近,最终成为纠缠不休的梦魇,带来绝望。

      ——不要动,等我们去接你!

      墨清弦努力想要传达的话又一次在她的耳边响起,グミ烦躁地皱起眉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阴沉神色。

      她自然不会乖乖听墨清弦的话,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她不能再轻易放过。

      此时她已经走在通往神威之处的道路上,借由这些日子她所暗中绑缚的灵魂羁绊,她和神威已经有了很高的契合度,像是这样单方面的感应毫无压力。

      越来越深入贵族区的内部,她更加小心谨慎起来,向下拉了拉兜帽,严严实实盖住了一头翠发,轻巧的在屋顶上行走。

      到了——她突然停下脚步,向下看去。

      那个熟悉的黑发青年站在梅花树下,手中乐刀抵上中年人的喉咙。グミ啧了一声,没想到还有其他的人在,真碍事。

      墨清弦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赶来,她没有多余的时间。

      グミ的目光落到中年人身上,杀意冰冷。

      梅花开了。

      重瓣的玉蝶梅层层叠叠开放,毫无杂质的白在月下愈发单薄起来。

      山部摊开手,接下一片飘落的残白,掌心中白梅的残瓣单薄易碎,冰清玉洁之极。他微微笑了,额头抵上梅树的躯干,粗糙的触感磨得他有些发痛,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又是一年梅花盛开。

      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你果然在这。”身后传来青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缓,有点低低的沙哑,直堕人心魄的妖惑,“山部皇兄——皇太子殿下。”

      那一个转折充满了嘲讽。

      山部僵住身子,一点一点转过身去,毫无疑问,就是他。

      眼前伫立的青年身形颀长,一头黑发如墨,月光下他的风采胜过山部所见任何一人,手中乐刀的刀刃闪着亮白色的寒光。

      “好久不见,他山。”他平静道。

      下一秒颈间横上锋利的刀刃,脖颈间有点发寒,山部却一动不动,并未为此感到慌乱。

      他知道自己这个异母弟弟绝对无法对自己下手。

      “我明明说过我不会与你争。”青年咬着一字一句,清晰而痛苦,“你明明说过我们是永不背叛的兄弟!

      “那你又为什么……难道都是假的吗?什么都是?”

      山部平静地望着青年,他发觉自己心中竟出乎意料的无波无澜。昔日自己爱护的高贵皇子已经长大,自己也不再是地位卑微的微末皇子。他们的处境已经完全翻转过来,但他明白他们的心境永远不可能与曾经的对方一样。

      比如他自己,成为皇太子的那刻,曾经从未奢望过的辉煌就在眼前的那刻,被压抑多年的嫉妒忽然翻天盖地地涌上来。他这才知道他一直嫉妒着他这个出生便无限尊荣的弟弟,嫉妒得发狂。看着他宠爱的弟弟从皇太子之位跌落,他心中竟不是怜惜,而是快意。

      “不是我,是藤原百川。”

      山部想着,最后还是说了谎。

      他不放心他山的存在,即使他山说过不会争,于是他默认了藤原百川污蔑井上内亲王——他山的母亲的举动,母子二人从此沦落到尘埃,幽禁深宫,比之曾经的他还不如。

      可他山还是逃出来了,在两年前。

      山部感到刀刃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离他的咽喉远了些。他心情复杂地看向青年的眸子,青年却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那模样和小时候那个弟弟一模一样。

      他山还是那么信任山部,信任到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原谅。

      愧疚吗?

      有一点,山部想。

      “算了……”青年闷闷道,“我不会再来了,帮忙照顾我妹妹酒人好吗?还有……我母亲在哪?”

      山部默默看着自己的弟弟,突然想要相信他——那毕竟是经年累月相处过,用心疼爱过的弟弟啊。

      “大和宇智郡没官之宅,井上内亲王被幽禁在那里。至于酒人……我会照顾。”

      这一次,山部没有说谎。

      “谢谢。”青年低声道,默默收回乐刀。

      变故陡生!

      一只手臂直直刺向山部的心口!

      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就连青年也来不及反应。有着少女外表的木魅就那么忽然出现,第一个动作却是杀死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类!

      山部情急之下向旁边躲了一躲,少女的手臂只是贯穿了他的左肩。

      与刚才青年的威胁不同,这是真真正正的彻骨杀意!

      山部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在这些妖怪的面前。……不甘心啊!

      少女的脸上是不屑与嘲讽,对于一个普通人类来说,她是绝对的死神,绝对的强者。

      ——这感觉真是棒极了!

      少女又一次举起了手,但她顿住了,因为熟悉的青年挡在山部的面前。

      “你不是要杀了他吗?神威。”她淡淡收回手,舔了舔指尖的鲜血。

      青年将失血过多而昏过去的山部扶到梅花树下,这才转回身看向木魅少女,她和平常完全不一样,像是一个魔鬼,沉浸在杀戮的愉悦之中,莫名令人心底发寒。

      “你怎么在这,グミ?”

      少女冰冷地微笑,“来找你啊。”

      “别开玩笑。”神威肃起神色,“他是我哥哥,别伤他。”

      “好啊。”她无所谓地耸肩。

      “龙牙他们在么?”神威问,“他们竟然让你一个人到这个地方来,这里对你很危险的啊!知道吗?!”

      一样的担忧神色,一样的话。

      神威的脸一瞬间和墨清弦重叠在一起,与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エルアイ(Lily)一模一样。

      讨厌。

      讨厌。

      讨厌……

      少女的嘴唇嗫嚅几下,神色掩藏在阴影下,看不清晰。

      “……你说什么?”神威没听清楚。

      グミ抬起头,眼神阴鸷地盯着神威,“我说——你们好烦啊!”

      都是这样,全都是这样!凭什么保护我,凭什么擅自挡在我面前?因为我不够强吗?因为我的弱小吗?

      这种事情绝不容许再次发生了!绝不允许!

      暗中绑缚的灵魂羁绊悄然发动,少女的意识离开了木魅的灵魂体。仍旧伫立在那儿的少女眼神空洞,忽然朝地下倒去。

      神威慌忙想去扶,心脏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震得他头晕目眩,险些站立不稳。

      ——怎么了?

      他想。

      晕眩渐渐过去,他的嘴角突然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发出了诡异的笑声。

      “嘻嘻……哈哈哈……成功了,就快要成功了!”

      ——等等,怎么回事?

      神威慢慢半跪下来,手掌附上少女纤细的腰身,将她挪了过来。然后——一口咬上了少女的肩膀!

      ——不、不!这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快……快停下来啊!!!

      神威感觉到自己正一口一口吞噬自己的挚友,木魅是没有血液也没有□□的,但那触觉竟异常强烈真实,每一口都充盈着少女的芳香味道。

      “グミ——不是说了让你好好等着的吗?!”墨清弦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我担心死……啊!!!”

      她捂住嘴,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随后赶到的摩柯从院墙上跳下来,向墨清弦跑去,“姐姐怎么了?……神威?”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了了不得的景象,他犹豫着,缓缓转过了头。

      “……グミ?”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会看到神威在吞噬着グミ的身体,少女的头颅已经只剩下可怖的一半!

      长剑巧妙而刁钻地介入其间,迫使“神威”不得不松开口。龙牙皱着眉,沉声道:“杀戮鬼的仪式吗?神威……应该是你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神威”没有答话,他贪婪地注视着少女即将被吞噬殆尽的身体,不顾长剑的威胁,直扑向少女的躯体!

      龙牙没想到他会这样做,鸦天狗下意识地不想伤害同伴,险险偏过剑尖,只是稍微划过了青年的肋下。

      ——用什么方法都好!!杀掉也好!别心软啊龙牙!快阻止我!!!!

      少女最后一点躯体被吞噬殆尽。

      龙牙血色的瞳孔骤然睁大。

      “神威乐步!那是グミ啊!你疯了吗?!”龙牙怒吼,此时他恨不得往神威身上刺上一剑,可他不能,神威这副人类的身体,只要一剑就会死的。

      龙牙死死按住自己持剑的右手,咬牙道:“还是……都是假的?从认识的那一刻起!”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并没有……

      神威的思绪突然顿住了。

      ——假的?什么是假的?

      ——难道说……

      他不敢再想下去。

      —“ミ……是你?

      “神威”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只是一刹那收敛了笑容,向天空伸出了手。他说:“来接我,葛叶!”

      青年腾空而起,以极快的速度飞远,远离这座庭院,什么都不曾留下。

      眼泪一滴一滴浸湿了地面,墨清弦努力想要止住自己的抽噎。她的确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可是她所以为最坏的结果——是グミ被阴阳师杀死啊!

      而不是现在这样,被同伴一口一口蚕食殆尽!

      “姐姐……”摩柯强忍住悲伤安抚着紫发少女,却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他沉默了,踮起脚尖轻轻将额头相抵。

      我还在这儿,绝不会离开你,姐姐。

      “那个方向……我们和神威是在那个方向的信太森林认识的。”龙牙仰头看向天边,沉声道,“追过去……我要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鸦天狗血色的瞳眸渐渐沉淀下来,他来回抚摸着剑尖,上面还沾染着同伴的血迹。剑刃不慎将他的指腹划破,一滴鲜血滚出,与神威的血迹混杂一处,再也分辨不出。

      就像注定不会被揭开的真相。

      信太森林旁边存在着一个小镇,那是妖怪与人类友好相处的唯一地方。

      那里住着许多善良的弱小的妖怪与流离失所的人民,虽说不能进入信太森林,但是在狐妖葛叶的庇护之下,他们得以幸福安稳地生活。

      他们感激着给予他们这样生活的葛叶阁下。

      可这样……还不够啊。

      还不够!崇敬!还要更多的崇敬!向我许愿!向我跪拜!恳求我依赖我!像敬仰神灵一样敬仰我!

      我还要变得更强!还能变得更强!

      森林中九尾狐妖跳起癫狂的舞蹈,她大笑着,这个时刻就要到来!

      “该是支付报酬的时刻了,グミ啊!”葛叶尖声道。

      此时生活在小镇中的人类与妖怪们还不知道,灭顶之灾即将到来——来自于那个持着刀的杀戮者,那个恶鬼。

      “神威”扬起嗜血的笑容,向人类与妖怪开展了最为血腥的屠杀。

      ——葛叶阁下,救救我们!

      ——葛叶阁下,请救救我们!

      ——我们做错了什么吗?不不,我们可以更虔诚地信仰您啊!所以……啊!!!

      ——妈妈……妈妈……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太阳沉在地平线的另一端,正冉冉升起。

      这一天的阳光格外的红,轻轻地洒在这片染血的土地上。

      猜一猜,这么多年来,葛叶收留的人类和妖怪有多少呢?

      猜一猜,“神威”杀了多少人呢?

      是——全、部、哦。

      鲜血滋润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身首分离的人类,被绞碎内脏的妖怪,无助睁大眼睛的孩童。精灵一般的付丧神如同雪花一般飘落,它们幼小的身躯几乎堆出了一道城墙。

      在这如血一般的阳光下,青年的头发正一点一点褪去乌黑,染上夜色的深紫。

      杀戮鬼——诞生!!

      “这……”摩柯不忍地闭上了双目,这是地狱一般的景象啊,鲜血多得超出了土地的负荷,在大地上默默地流淌。

      墨清弦跪到地上,伸出手,轻轻阖上雪童的双眸。面对这现实,她已经无法再流出软弱的眼泪了,因为她是姐姐啊,她怎么能让弟弟挡在面前呢?

      掌声突兀地响起,柔美的声音轻轻响起:“做得好,我们的交易完成了。”

      从森林中走出的那名女子是如此美丽,她身后九条蓬松柔软的尾巴轻轻摇晃着,在这血染红的土地上洁白得刺目。

      “交易……这就是真相?”龙牙的眼瞳渐渐沉寂下来,他举起剑,“一切,都是假的?”

      “神威”背对着曾经的挚友,没有说话。

      友情,已然分崩离析。

      “还没完成。”“神威”缓缓地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保护我。”

      杀戮鬼的力量纵然强大,对上盛怒状态下的龙牙三人,是绝对没有胜算的。可葛叶不同,刚刚获得无数崇敬与愿力的葛叶拥有足以立在所有妖怪顶端的力量,或者说这力量早已超过了妖怪的范畴。

      葛叶不悦地皱起眉:“我讨厌额外支付报酬。”原本约定好的只有帮助グミ找到合适的容器以及给予灵魂羁绊的法术而已,而グミ所给予的应当是她已经完整收到的愿力,如今她没有任何出手的必要。

      而且从一开始受益最大的其实是グミ才对,因为杀戮鬼的成型不仅是需要木魅灵魂,真正的妖化还需要杀戮千万妖怪,这处城镇本就是グミ必经之所。

      “不过,我刚好想试一下刚刚才得到的这美妙的力量!”葛叶一双凤目上挑,缓缓移到龙牙身上。

      “啊啊,是高贵的鸦天狗呢。据说……从古至今,没有一只鸦天狗会被杀死。”葛叶柔声询问,“……是真的么?”

      龙牙没有说话,面色沉重地举起长剑对着葛叶。

      墨清弦默默站起身来,她的眼神冰冷没有温度,淡淡地扫过“神威”的背影,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一般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站到龙牙身旁。

      “……疯了。”墨蓝色头发的少年盯着“神威”的背影,缓缓道,“你这个疯子!转过身来啊,回头看看啊,你敢吗?

      “这些鲜血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グミ在哪儿呢?被你吞噬了个干净吧……神威,这两年,你都忘了么?!!!

      “背叛是吗?还是你从未真心待过我们?!”

      徵羽摩柯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蔓延上无可抑制的悲痛表情,他不忍看到这副景象,紧紧闭上双眼,低声喃喃:“要是我……”

      要是我能早点发现就好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グミ不会死,这片土地上良善的人们本不必遭受这样的苦痛!

      都是我的错……

      “好天真呐。”半晌,“神威”微微叹息,轻声道,“摩柯。”

      天真地以为所有人本都无罪,总是把是一切罪过全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再那无尽愧疚中饱受折磨,心灵早已破损不堪。

      大概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绝望,就会崩溃,做出一些自以为是的赎罪的举动来。

      真是太傻了。

      但是,与“他”无关。

      “你再敢走一步!”看着青年离去的背影,摩柯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未待这个认知传到脑海,他便大吼出声。

      那声音声嘶力竭到他自己都吃惊。

      摩柯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因干咳而变得窒息起来。但是从始至终,他的眼睛都不曾离开过那个染满了鲜血的恶鬼一般的挚友。

      如果你能回头的话……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的……一定可以……

      可你为什么不回头呢!!!!

      少年腿一软跪到地上,他呆呆地注视着东边冉冉升起的朝阳,手无力地垂下,狠狠抠住赤红色的湿润泥土。

      都……结束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已经什么都挽回不了了,从グミ吸吮自己血液的那一刻开始,从她挥刀斩下第一个无辜者头颅的那一刻开始。少女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而双手染血,却未曾意识到她正在失去什么。

      那些友情,那些过去与未来,那些值得保护的东西。

      那些她曾拥有过却未曾觉察的珍贵之物。

      她正在为她所做过的付出代价,可她直到很多年以后才真正察觉。

      多么可悲啊。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脑海中神威的声音沙哑哽塞,他听起来像是要哭了。

      当然不是啊。

      グミ想,可她早就做好准备迎接这一刻的到来了。

      葛叶总是独自生活在信太森林之中,云外镜中,她所观看到的他们之间的生活不过是一场有趣的闹剧,她无聊了,她想看到更有趣的戏码。

      “加害者被人缅怀,最无辜的受害者反而受人憎恨,这不是很有趣么?”葛叶望着她露出甜美的笑容,尖尖的虎牙压在唇上,眸中却闪过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光。

      所以这具身体已经被她下了咒诀,不可能说出关于真相的一字一句。其实グミ并不想让神威成为这场戏剧中最疯狂的反角,她知道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该承受憎恨的应该是她。

      可她不后悔,也不曾觉得自己有错。妖怪想要变强本就是天经地义,弱者遭受杀戮本是理所当然,所以她才这么努力变强啊。

      她不想再失去任何重要的人了。

      你看啊,我有能力保护你了,エルアイ(Lily)。

      可是你已经不在了。

      “你闭嘴。”她刻意冷硬地回答,随后不适地皱起了眉,有些不习惯男人的躯体。

      ——你才闭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未料神威的反应异常激烈,他在脑海中的声音激得グミ一阵头痛。她按住太阳穴,努力冷静地道:“我当然知道,这是我变强道路上的必经之所。为此我可以抛弃一切东西。”

      为了保护我想保护的,为了能够不再站在别人身后。

      ——……这就是理由?

      “这就是理由。”

      ——在你眼中,我们之间的友情究竟算是什么?

      グミ沉默了,她莫名地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对妖怪说友情什么的,本来就很可笑吧。”

      ——这样……吗?

      神威想大笑,想好好嘲讽一下愚蠢的自己,可他终究没有,他只是静静的道—“ミ,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哦,什么?”她稍稍好奇。

      ——现在,我们的意识算是什么关系?

      “你问这个做什么?”グミ停下脚步,靠到旁边的树上,漫不经心地回答:“算是寄生关系吧,我寄生在你身上。”

      ——啊,这样就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那样疯狂的想法不断地浮现无可抑制,他知道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折磨他人更折磨自己。

      简直太蠢了。

      可是他不甘心啊,所有的情谊就这么被一票否决,两年的时光都是谎言,在阳光之下轰然破碎。怎么能让你如愿以偿呢,グミ?

      我恨你,如此残忍地打碎了我人生中所有的美好。

      你欠我们的债,还给我们啊。

      ——你会后悔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哈?”グミ露出啼笑皆非的神色,“你在说什么啊?真无聊……”

      她的神色僵住了。脑海深处一下一下越来越剧烈的剧痛止住了她将出的话语,她抱住头痛苦地蹲下身去,痛楚使她扭曲了表情。

      “你在做什么!安分一点!你没可能……”她咬紧牙关叫道。

      ——这话该我说才对,这具身体是我的,你才是寄生者。

      身体的主导权正逐渐被剥夺,那样不能掌控身体的感觉令她十分不安。

      グミ惊恐地睁大眼,她算计了那么久,却唯独遗忘了,被她寄生的人类才是她所梦寐以求的杀戮鬼躯体真正的主人。

      “等等……你想想,如果掌控了这具身体,就要你自己来面对这一切了。”她小心翼翼地劝说着,“为什么不沉睡呢?只要睡着,一切都结束了……”

      ——因为我有理由啊……

      神威的嗓音异常轻柔,他轻声道——我恨你啊。

      所以请亲眼看着这一切,请看着我终结这一切。你会后悔的吧……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我一定能够把你欠我们的全部都讨回来!

      为了我们本该永恒的友情……

      身体重回掌握,那名少女的意识被牢牢压回她的灵魂。精神的消耗超乎想象的大,意识似有似无。在未知时间的昏迷之前的那刹那,神威朦胧地仰起头,透过树叶可以看见被不规则分割开的天空。

      这里是我们相识的地方啊……还记得吗?

      我们的幸福,结束了。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天色大亮,九尾狐妖手臂交叠在脑后,郁闷地看着眼前空无一人……是没有一个活物的土地。

      切……让他们跑了。

      原来这就是鸦天狗一族传说中穿梭空间与时间的能力啊,果然是无法制止的能力。虽然她并没有用心阻挡他们,但是她确信即使自己认真起来也绝不可能阻止。不过当然,这么强大的能力自然不会是毫无代价的。

      他的代价是什么呢?

      葛叶饶有兴趣地眯起了眼睛,伸出手在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云外镜来。

      云外镜的镜面在阳光下如水波般荡漾,渐渐显现出那一边的图景。

      龙牙的空间穿梭将他们带到了赤石山脉,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曾在这里赏月饮酒。

      摩柯抿着唇,脸色苍白。但与之相反的是,墨清弦却平静地翻出药来给自己包扎,没有一丝一样的表情。

      姐姐是真的再也不会原谅神威了……他哀伤地想,一切都已不可挽回了。

      龙牙似乎十分疲惫,他脚步不稳地站住,默默抚上庭院的门栏。他的眼神里充满着的情绪复杂到摩柯都读不明白。

      然后……他晕了过去。

      清弦终于是变了神色,她停下包扎,安静走到龙牙面前蹲下身来,慢慢将他拖进屋内抱到竹榻上。

      少女嫩白的手轻轻拨开鸦天狗浸着汗水凌乱地黏在额头上的头发,动作柔和得不可思议。她轻声道:“龙牙说过,他使用这个能力的代价是遗忘。”墨清弦转过头看向摩柯的眼睛,“你说,他这次会忘记什么?”

      这是多么明显的事情啊。摩柯想,他们与龙牙的相处长达数百年,怎么会不了解呢?

      窒息的沉默笼罩了这里,良久之后,直到龙牙睁开眼睛,气氛才陡地转变过来。

      “唔……”龙牙不适地皱紧眉头坐起身来,“头好疼……”

      没有人说话,气氛凝滞而压抑。

      “清弦,摩柯?”龙牙疑惑地看向他们,“我们不是要去信太森林吗?怎么……”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两年前,他们没有相遇的那一刻。

      果然。

      “不,我们不去了。”摩柯露出苦涩的笑容,“我和姐姐是来和你道别的。”

      龙牙愕然:“为什么?”

      “啊,只是……”只是每次看到空了的那两个位置,心会痛而已。

      “只是族里有点事情而已。”

      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姐弟二人相携离去,他们的背影萧索而哀伤。龙牙沉默地注视着,然后垂下眼眸。

      他是又忘记了什么吗?

      是什么呢……不,果然还是不要想起来的好。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那一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所以,是遗忘吗?”葛叶的嘴角缓缓上挑,形成充满恶意的弧度,“看啊,这些分道扬镳的所谓挚友。

      “你们真的,曾经彼此信任过吗?……啊啊,我忘记了,信任这个词对妖怪来说,好奢侈呢。”她掩嘴嗤嗤地笑起来。

      不过也没时间去管他们的事情了……葛叶手中的银镜空气一般消融,她撩了撩银白色的长发,这力量还真是强大啊,而且——还可以更强大!

      只要静心修行,她就可以真正地站在妖怪的顶端,甚至成为神灵!那个所有妖怪梦寐以求的位子!

      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她所构想的美好未来……其实是永不会醒来的噩梦。

      玉蝶梅片片凋零,易碎的洁白落在中年人的肩上。

      离那个噩梦一般的夜晚,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啊。

      山部苦笑着摸了摸已经结痂的伤口,那天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被下人发现请来大夫医治,他山的到来就如同一场梦境,直到最后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井上内亲王还完好地被关在宇智郡,什么异动都没有发生,那么平静。

      是梦吗?不……山部的眸子沉了下来,那名木魅……

      那样真实的恐惧始终纠缠着他,魇住了他的梦,他想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但是天皇不允许弱点,在他即位之后,一定——

      他眯起眼,恍惚间,天边燃起赤红色的火焰,尖叫声响彻耳畔。

      山部收回思绪,带着哀伤,手掌抚上粗糙的树皮,缓缓地将额头贴了上去。

      处死井上内亲王的命令已经下达,藤原百川当然不会容许威胁继续存在,他也不认为他山还会活着。可山部知道,他山一定活得好好的。

      但是……对不起……

      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啊啊,他所犯下的罪过就是一再地欺瞒一心信任自己的弟弟了吧,这样的他一定会下地狱的吧?

      “哈……”

      他的自嘲被和煦的春风融化,随着春风渐渐飘远。

      风在那名披着斗篷的青年身周缠绕,打着旋渐渐消去。空气中馨香的味道正是玉蝶梅独有的香气,粘稠而柔软。

      “我知道,我终将独自一人。”他轻声呢喃。

      独自一个人,走向那充满绝望的未来。

      “就在这副杀戮鬼的身躯中,好好看着吧,グミ……我最恨的……”

      最恨的挚友啊……

      风忽然大了起来,在这温柔的仿佛能抚慰一切的阳光下,青年的兜帽被吹了开来,紫色的长发在狂风的作用下轻轻扬起。

      我终将独自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番外·代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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