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番外：代价（中） ...
-
天气入春，林中阔叶上托着的积雪消融，露出老绿的叶片。赤石山脉的夜晚却还是有点凉，远行归来的友伴们就着屋内的温暖灯光，享受着初春的清芬气息。
“好穷啊你。”穿了一身杏黄色，木魅少女支着下颔习惯性地讥讽着，“作为鸦天狗来说，简直可以说是乡下的穷酸了。”
一般来讲，鸦天狗是一种自矜的妖怪，应当浑身上下都是贵族的习性——龟毛到让人觉得他们没有托生成人类贵族实在是太可惜了的那种程度。
他们所处的这个庭院，虽说没有十分富丽堂皇，不像鸦天狗的作风。但经过主人的细心打理后，其实也应该称得上是别致清新，像山中隐士的居所。
不管从哪个角度都只能解释为发言者的私人原因——出于某种微妙的刻薄心态。
几乎没有一点像一只鸦天狗的龙牙抚着额，消极地回答：“是啊，是穷人呢。”
“消极应对也是没有用的哦，龙牙君~”几乎每一点都像一只鸦天狗的贵族青年神威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手中折扇点上龙牙的肩膀。
“除了翅膀之外到底哪里有够上鸦天狗的水准啊龙牙先生？”明显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墨清弦继续道——在经过龙牙多次消极应对导致内火攻心之后，她很聪明地开始忽略龙牙的一切反应，不管怎么样先数落够了再说，“引以为豪的剑术也被神威追上了呢。”
果然被拿来当把柄了啊……龙牙默默想，意料之中。
在信太森林捡到神威已经是两年前（773年）的事情了，这两年里神威一直有向龙牙请教剑术。他的剑术着实不错，以剑道强大著称的鸦天狗也不得不赞叹一声，直至近日，单论剑术的比武中神威甚至险胜了龙牙半招。
真丢人……龙牙略头疼，至于被讽刺之类的真抱歉已经习惯了。
神威的身份至今成谜，当然这群妖怪也没有兴趣问就是了。总之那天开始，三只妖怪的队伍变成了四只妖怪一名人类的混搭风，在土地上停停走走，游历天下看尽风光，顺道抢一些阴阳师的工作。
DPS和T和奶一应俱全，不下本是浪费！
“……哇这个蠢样，你果然没有在听我说话吧！”龙牙回过神来时发现秀丽的女子已经叉着腰站在自己面前，愤怒道，“就是总这样你才这么混蛋啊！”
明明你也没听我说……
龙牙默默吐槽。
自告奋勇去拿酒的徵羽摩柯习以为常地无视自家姐姐单方面的无理取闹，走过来摆好桌子，招呼着处于争端两人外的同伴。
用扇子遮住脸，但是眼角很明显地弯起来，神威乐步对于这样的戏码十分喜闻乐见。清风拂动单薄的白色裙摆，グミ拢拢鬓边微卷的发丝，站在庭院的角落。
“怎么站那么远？”徵羽摩柯抬手招呼着同族的友人，“过来坐。”
グミ欢快地跑过来坐下，拈起徵羽摩柯带来的点心塞进嘴里，一脸幸福：“啊啊果然摩柯做的点心味道超棒！木魅的传统味道呢！”
十分巧妙地回避了徵羽摩柯的问题。
一撩衣摆，神威潇洒又不失贵族风范地坐到桌边，歪着头道：“不阻止他们吗？”
“……没用。”
“说的也是。”神威不意外地点头，看着瞬间扫荡了半个篮子的グミ，无奈道：“不和你抢，慢点啊，グミ。”
好不容易咽下干干的面点，グミ一边大口喝水一边道：“趁着清弦还没看见当然要先吃光啊！”
果然女孩子都很喜欢点心啊，神威感叹。
轻笑出声，神威慢慢展开折扇，眼眸中泛上掩藏不去的温柔。
这可是他自出生起就从未奢望过的，充满着幸福的日子啊……只是，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该了结的人，该了结的事！
那位尊贵的女人仍旧被幽禁，处于水深火热之中。那位伟大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女性。
他已经让藤原家安逸太久了！
解决了最后一块点心，グミ夸张地揉着肚子，露出一贯的明媚微笑，却悄悄垂下眼去，长长的眼睫遮掩了晦暗不明的光。
手心的白绢被狠狠揉皱，被汗水浸湿。狐妖永远都那么敏锐而狡猾，雀鸟从遥远地方带来的，是将她拖回地狱的传书。
——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呢？
她能想象到葛叶眯起眼睛，冲着她露出阴测测笑容的景象。
一瞬间，就狠狠将她从温暖的假象中打醒，带回到原本那个充满了冰冷阴谋的世界里去。是的，是啊，这样的开始是个脱离了计划的意外，但结局……不会改变。
注、定、了。
等到墨清弦说累了过来坐下，圆月已经爬上了半空。
她怨念地发现摩柯给她的爱心点心已经被グミ吃了个一干二净，连渣都没剩下。
材料已经用光了，没有做第二份的可能。
“你赔给我啊！”她掐住グミ的脖子吼道。
翠色头发的木魅露出暧昧的笑容——没门。
“……”墨清弦的脸黑了下来，所幸最后一丝理智还能把她从万恶的深渊拉回来，避免了グミ尸横当场的惨剧。她把酒坛重重地砸到桌上，咬牙切齿道：“喝！”
大概不把她喝倒，清弦就不会罢休吧？グミ摸摸下巴，扯开嘴笑了。
还不一定是谁喝倒谁呢！
徵羽摩柯识趣地拿了一瓶清酒站起身，把战场留给两位女性，去找爬上屋顶赏月的神威和龙牙。脚下浮现蓝色的阵法，须臾之间，少年便出现在了竹屋的屋顶。
安静地坐到龙牙身边为自己斟一杯清酒，摩柯眯起眼看向冰凉的月轮，照映了千百年仍不曾改变。月读命的光辉时至今日依然在暗夜中倾洒，携着他亘古的忧伤。
“果然这样的日子就是要对月饮酒啊……”他似有似无地感叹道。
“这样的发言……”神威嗤笑，“以木魅的年龄来算，你成年了么？摩柯小~朋~友~”
他的取笑异常刺耳，所以说姐姐找茬的对象是不是错了啊。
眨了眨眼，神威继续补充道：“以一个人类的眼光来说，这种高度也绝对不能称作成年哦！”
——戳、中！
姐姐你快来带走他吧感激不尽！
可惜自家姐姐正热衷于拼酒完全指望不上，摩柯绷着脸颊，手中的酒瓶照神威的脸摔了过去。
酒液溅出了几滴在唇边，坐在中间被殃及池鱼的龙牙将身子后仰险险躲过，那边的神威稳稳接住酒瓶，挑衅似地喝下一口。
眼看万年温柔好脾气的摩柯也要炸毛，龙牙急忙把他摁下去，无力道：“打起来的有下边那两个女人就够了！神威你安分一点行吗？”
以为他不知道这家伙刻意挑起墨清弦对他的单方面轰炸很多次了吗？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他会和摩柯一起揍这混蛋一顿的！
神威很明确地接收到了危险的讯息，耸耸肩坐了回去。
风撩起他墨色的长发，也带走了下边两位女性斗嘴的声音，在这黑暗中一切都像是沉寂了。
好安静。
垂下眼摇摇还剩下大半瓶的清酒，他冷不防地道：“明天我就走了。”
手微微一顿，酒盏停在唇边。半晌，鸦天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哦。”
“去哪儿？”摩柯很慢地眨了下眼。
“平城京。”
神威说出这三个字时，平板的声音不带有一丝情感。
像是从神威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他的决意，龙牙不曾出言阻止，屈膝坐在屋顶之上，他将酒盏递到了神威的面前。
神威无言，安静地将其斟满。
墨蓝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色泽，徵羽摩柯拿起龙牙身边的酒瓶给自己斟酒。他转过眼，眸中映进那轮冰凉的圆月，虚虚向月敬了一杯。
总是会有那么一天的，他了解。
不醉不归。
摩柯第二日醒来的时候，鸟儿已经停止了鸣叫，神威离开了赤石山脉。
少年怅然地盯着天花板，听龙牙的叙述。大概是心有所感，他们三个昨晚醉的尤其快，一个个倒在屋顶上，若不是手中酒瓶顺着屋檐滚到院子里惊到了拼酒的グミ和墨清弦，说不定会在屋顶睡上一整晚。
“又被清弦捉到把柄了。”他苦笑道。
摩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游移到窗外。
算了吧……终究要离开的，神威是人类，而他们是妖怪，鸿沟无法逾越，连一辈子的快活游历都奢望不来。
算了。
“你们还要磨蹭多久！”门被猛然拉开，墨清弦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色，“快点！要走了！”
徵羽摩柯坐起身来，困惑道：“不多住几天吗？这就要走？”
“多住几天？”龙牙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摩柯道，“这么说你刚刚果然没在听我说话？”
姐弟俩一个德行……龙牙表示很受伤。
“我们要去平城京……”眼见摩柯眼睛一点点睁大，龙牙也抑制不住微笑，道：“找神威，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到时候让他知道不告而别的痛苦。”墨清弦咬牙道，“事情解决之后一定把他征收陪冒险！”
グミ从墨清弦身后伸出脑袋，明媚的笑意如同初见时的模样。逆着晨光显得尤其耀眼，她欢快地道：“是我建议的哦！”
人类和妖怪，纵使种族可以相隔得那么远。心，却可以离得这么近。
摩柯慢慢挑起嘴角，环视表情各异的同伴们，眼睛里充盈的却是同一种情感。
他眯起眼笑了。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呢？
妖狐这么问。
重拾起虚假的笑容，她的演技完美无缺。グミ这个名字，不会有真正的同伴。
两年的时光，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现在。
少女露出如同初见时一般的明媚笑容，如此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番外：代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