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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夜宴 之一 他已经来了 ...

  •   夏至是被清晨第一缕阳光照醒的。
      她对光很敏感。在中考前的那段日子里,不管定多少个闹钟都没有用,最终都是母亲过来拉开窗帘叫醒她。想起母亲,夏至心中一沉。
      把胳膊搭在眼前阻隔耀眼的晨光。
      这个不知窗帘为何物的时代……
      虽然并无晚起的习惯,但天快亮的时候才入睡的她在这种时间醒来心情必然不会好到哪里去。她很认真地考虑自己做条窗帘。就用眼前这些无甚作用又阻隔视线的白色帷幔如何?遮光的作用可能没那么好,但不能要求太多。要不跟玛尔斯申请一匹深色的布料?

      留进门之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顶着一头乱糟糟栗色长发的少女站在人群中间凳子和桌子堆叠起来的高台上,身上白色的短衣皱皱巴巴地像干了的烂海带一般,有些地方还有可疑的污痕。听到周围安静下来,那少女转头看向他,淡青的眼圈和不甚清明的烟灰色眸子在只是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她又转身拿着刀开始对付面前的帷幔来。抬手的一瞬间,他瞥到了她宽松上衣里露出的一抹水蓝。
      低下眼,沉默着上前。手起刀落,一片洁白的帷幔就像烟一样飘落了下来。
      那少女爬下高台拾起那片纱似的布料,对他说:“谢谢”

      “我是留,王派我来照顾您的饮食起居。”
      他是第一个在她面前称玛尔斯为王的人。夏至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黑发黑眼的青年。英俊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东方特征,身上黑色的袍子和他的眼睛相得益彰,仿佛黑洞般吸收着周围的光与热,让人生出一切物质都无法从其中逃逸的错觉。
      “我不需要别人来服侍,我的侍女蕾拉现在在哪里?”
      “蕾拉此时还有其他事情,不久之后您就可以见到她了。”说完一抬手,众多手捧各类衣物饰品的侍女鱼贯而入。
      夏至这才完全清醒过来,觉得有些尴尬。
      “能不能请你们先回避,我需要梳洗一下。”
      仍是面无表情地点头,那个叫留的男子带着一众侍从退了出去。

      洗漱过后,夏至开始翻看那些送来的衣物饰品。和之前一样,几乎全是绣着繁复花纹的掐腰长裙。腰以下蓬得像个倒扣的缸,而腰以上,胸部前面没有一丝一缕的布料。还有大串大串可笑至极的花环。于是一堆衣服都被夏至翻得乱七八糟的。
      翻到下面,她的目光突然被一件水蓝色的长裙吸引了。
      那是一件水蓝色镶白边的长裙,冰丝般的质地。明明轻薄无比,却有着极好的垂坠质感。她将它翻过来,看到裙子前面和她平时见过的一般长裙无异。那细密的针脚和柔软的触感无一不昭示着它原本应属于哪个时代。
      夏至坐在地上把它抱在怀里,将脸埋在其中深深地吸气,试图嗅到母亲的气息。

      “可以进来了。”
      留在最后随众人进入,看到窗洞里投入的一方阳光中身着水蓝色长裙的少女,也不由停下了脚步。笔直的栗色长发已被梳理得服服帖帖在脑后高高竖起,越发显得她清秀动人。一袭水蓝色的长裙将她高挑匀称的身形衬托得淋漓尽致,修长的脖颈呈现出优美的弧线,让人不由得联想到高傲的天鹅。那一刻没有人忍心出声打破这美好的景象,但她明亮的烟灰色双眸越过众人直视着他,开口道:
      “我想起来了。”
      那一瞬间他不知该如何作答。
      好在她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她在众人的视线下走到他身边站定,对他露出一个七月阳光下最美的花儿与之相比也会逊色的微笑,然后在他愣神的一瞬间出手袭击。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留迅速作出了反应。
      一阵天旋地转,等到夏至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双手已经被反剪在身后压在地上,脸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得生疼。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留松开手迅速退开,单膝跪地:“请殿下恕罪。”
      夏至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活动了一下被拧得发酸的手腕,说:“被你击倒我心服口服。”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来。
      “王将在今晚设宴招待各国使臣,届时您需和他一同入场。”站起身后,留这样对她说。
      怪不得会送来这些东西。
      霸道的决定,从不征询别人意见,真是那家伙的风格。
      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大家都自顾自地为着不同的理由为她做了决定,好像这些决定最最无关的人是她一样。
      “可以不去吗?”
      留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并不说话,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呵……玩笑而已。”她自嘲地笑着说,“告诉他,我会去的。”

      晚宴设在宫殿顶层宽广的露台之上。整个宫殿都被火光照得通明,连带着宫殿周围的树林也被照亮。无数白衣的侍从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宫殿之中,将美酒佳肴源源不断地送向顶楼。舒缓的音乐从为演出搭起的高台之上流下,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来自各国的宾客都已落座。巴比伦的妮娜公主坐在主位的右手旁,一举一动都吸引着众人的视线。一袭暗红的长裙将她娇小的身躯包裹得玲珑有致,虽然此时她只是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但只是一个回眸,一个眼神,她便能让无数男人就此沉沦。
      提修斯坐在妮娜下首,主人还未到就开始自斟自饮起来,无视周围鄙夷,同情和猜测混杂的目光。
      音乐声渐止,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大声通报:“克诺索斯及克里特全境之王萨莫瑟雷斯●米诺斯之子,玛尔斯●米诺斯殿下及阿莉亚娜●米诺斯殿下驾到。”

      提修斯抬眼望去,看到身着深蓝色长袍的玛尔斯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场。金色的王冠上用彩色的羽毛和洁白的百合花作装饰,乌黑的长发被整齐地束在金冠下,举手投足之间王者之气尽显。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着水蓝色镶白边长裙的女子,和在场其他坦胸露背的克里特女子不同,她除了两条洁白的手臂和修长的脖颈之外身体其余部分均被严严实实地遮盖在裙子下。
      她在众人的视线中显得微微不自然地僵硬,但仍是挺胸抬头跟在玛尔斯身后。待走近些,他才看清她描着浓重的眼线,淡绿色的眼影将她烟灰色的双眸衬托地更加顾盼生辉。酒杯送到嘴边却忘记喝下,明明无比清醒的他却生出了满天星河都落入那烟灰色双眸的错觉。但她只是匆匆一瞥,就面无表情地把视线投向了别处。
      放下酒杯坐直身体,提修斯望向她的眼神似笑非笑。

      夏至被聚焦在身上的无数视线弄得手足无措,僵硬着身体像机器人一样跟着玛尔斯进入了宴会现场。脸上浓重的妆容似是一张厚重的面具一般将她的无措统统掩盖,只是这四千年前的化妆品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她觉得自己微微扯动嘴角就会让脸上的粉簌簌掉下来,于是只好无视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目不斜视地迈步前进。
      眼角的余光中有一丝金色闪过,她下意识地偏转视线,却掉入了一双湛蓝色大海般的眼眸里。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她不得不转头看向别处,小心翼翼地回避着那道存在感无比强烈的视线。

      玛尔斯站在高台上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可是夏至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只想着避开那些让人浑身不自在的视线。直到她被身后的侍女推向高台,她才回过神来听他在说什么。
      他说:“我的妹妹阿莉亚娜公主流落在外多年,今日终于回归,是我克诺索斯及克里特之福,是神赐予的恩赐。”夏至听完,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冲着全场深深鞠了一躬。这不伦不类的反应让玛尔斯好看的眉头皱成一团。夏至好像听到台下传来的嗤笑声,脸开始发烫起来。
      玛尔斯宣布宴会开始,夏至松了一口气,走向为自己安排的位置。
      只是夏至的位置正好在妮娜面前,只要抬头,便不得不对上玛尔斯似笑非笑的眼。于是她只能一直低着头大块朵硕,那样子活像是被饿了一周放出来的狼。她能感觉到身上密集的视线一个个离开……她是故意的。
      但是那道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目光更强烈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夏至猛地抬头,对上那蓝色的双眼。快速的进食让她胃有些胀,抬头的同时打了个嗝。提修斯笑意更盛,夏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桌上的食物被撤下,换上新鲜的瓜果。各国使者开始上前奉上礼物。一位来自腓尼基的使者奉上一把做工精细的青铜制长矛,说:“这是世上最为锋利的长矛,能够洞穿敌人的一切防护。”排在后面的巴比伦使者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夏至看见那巴比伦使者身后的侍从抬着一面有着狮子浮雕的圆形盾牌。
      她抿了抿唇,试图掩饰这不合时宜的微笑。

      接下来是雅典的使者。但传召了三次,也不见有人上前。众人纷纷将目光转向提修斯。
      提修斯站起身走到玛尔斯面前,没有跪下,就那样直直看着玛尔斯说:“我想殿下应该很喜欢我呈上的礼物。”
      玛尔斯不以为忤,点点头:“那是自然。”脸上的表情很是奇特。
      而提修斯的脸色突然难看起来。
      “下去吧。”玛尔斯说,像对待一个普通的侍从一般随意,但又如此明显地向众人昭示了提修斯如今的身份。

      “登基仪式将于三天后举行,接下来的几天里希望诸位能够尽情享受在克诺索斯的时光。”
      “拉达曼堤斯殿下如今在何处?”在一片称颂声中,提修斯出声问。
      “叔父身体抱恙,如今正在古尔尼亚行宫调养,也许赶不及出席。”
      在场的人闻言,脸上神色皆有不同,但眼神之中不约而同地带上了一丝怀疑。
      作为先王萨莫瑟雷斯的弟弟,拉达曼提斯自青年时期便与兄长并肩创下无数丰功伟业。自萨莫瑟雷斯去世之后,众人纷纷猜测他会回克诺索斯继承哥哥的王位,不料克里特传来的是萨莫瑟雷斯之子玛尔斯即将即位的消息。
      虽然玛尔斯也很优秀,但比起他的叔父来,还是嫩了点。
      抵达克里特以来便从未听到过关于拉达曼提斯的任何消息,提修斯这一问将众人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说是调养,也许是被玛尔斯软禁起来了也说不定。毕竟和他见过面的人都知道那有着钢铁一般意志的男人是不可能被疾病打倒的。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时,欢快的音乐突然响起。
      夏至抬头,看见一抹深红在眼前绽开,来自巴比伦的玫瑰开始在高台上配合着音乐在火光下旋转出最为动人的色彩。舞台上裙裾翻飞,妮娜面带微笑如行云流水一般跳出一串优雅至极的舞步。在场之人再也无法从她身上挪开视线。
      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坐在对面的提修斯,但他和别人一样注视着舞台。失落感突如其来,她垂下了头。
      赞叹声不绝于耳,对面坐着的那人带头鼓起掌来。这声音在夏至听来格外刺耳。于是起身,向楼梯口走去。众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她的离场。

      穿着这样繁复的长裙,妮娜一曲舞罢已生出了一层薄汗。原本纹丝不乱的发鬓有一缕发丝垂下,为她平添几分妖娆。但她仍端正地跪在舞台中央,遥遥望向坐于主位的那个男人。
      从音乐响起的那一刻,她便有自信吸引所有人的注视。
      果然,那个在她到来之后并未去迎接,并且在之后数次拒绝她的觐见的克里特王子也和众人一样将视线紧紧胶着在她身上。直到克里特的公主,他的妹妹阿莉亚娜起身,他才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移开。
      笑意渐渐爬上她的眼角眉梢,在旋转的同时她居然想要疯狂的大笑。
      可是心脏却是止不住地抽痛。原本她最擅长的微笑也让她无力维系。

      那个叫玛尔斯的男人第一次来到她寝宫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在她刻意的殷勤之下仍旧保持着礼貌但疏离的距离。
      那样做让她由衷地厌恶自己,心底却生出一丝不甘。在他眼里,她仿佛和其他不知名的小国送来的公主一样,得不到半点重视。
      尽管他来是向她道歉之前的怠慢的,但从他的眼神里她知道他这样做只是因为她身后的巴比伦,而不是因为她。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美貌产生了怀疑,随之而来的是对这个男人的种种猜测。
      她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不再掩饰眼神中的探究,而他也毫不示弱地迎上她的视线。

      然后便有人来报说公主殿下不见了。
      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那沉静得像琥珀色的湖水一般的眼睛里终于掀起了一层波澜,但很快便又回复了平静。
      他沉着地下令封锁王宫各个出口,之后转身向她告辞。

      “是阿莉亚娜公主殿下吗?”她开口问。
      “你好像知道很多关于克里特的事情。”他转身,唇角的笑意变得冷冽。
      “是关于你的事情。”她笑着反驳。
      “哦,你好像自以为知道很多。”
      “至少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她的笑容越发灿烂,“比如说关于你的母妃艾吉娜的种种,还有……”
      玛尔斯的眸光突然变得危险起来,身为女人的第六感让她立刻噤声。

      他上前,执起她的长发轻嗅。
      原本是一个暧昧至极的动作,却让她脊背发凉,笑容都僵在了嘴边。
      “你来,是想要做我的王后对吗?”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很抱歉呢,让你失望了。就在刚刚,我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她的头发放下,看向她的眼神变得莫测难明。
      “不要再试图接近我,你永远都当不上克里特的王后,死了这条心吧。”
      妮娜的嘴唇在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回去告诉你父王,我不需要这样一份虚与委蛇的礼物。”
      “还有,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参与那个人的阴谋的话,我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客气了。”

      妮娜抬眼,看见无数细小的微尘在空气中上下漂浮。
      玛尔斯决绝离去的背影和那个男人如此相似,在她朦胧的眼中重叠了起来。她伸出手,却只是将微尘的轨迹打乱,它们突然开始四下飞散。
      如此地不同,却又如此地相似。
      一样的冷漠,一样的无情,还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所有的男人都是如此吗?还是只有他和玛尔斯是这样。
      不,他是不同的。她这样告诉自己。和他一起的数个日夜里不经意间窥见的热情几乎将她焚烧殆尽,让她再也无暇顾及其他。

      他已经来了。
      即便还没有见面,她仍旧能感受到他独一无二的气息。
      那么,就放手去做吧。
      唯有如此才能实现她于他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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