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生》沧形

7、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

　　伍鸠收起玩笑的心思，站了起来，看着盘坐在黑影背上的怪老头，不知为何，周围全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可伍鸠偏偏能够瞧见怪老头。
　　苍白如纸的脸颊，如血般嫣红的双唇，联想到刚才的景象，伍鸠缓缓跪下，磕下第一个头，这是除了老板娘之外第一个能让自己磕头的人。
　　“砰”的响声不断在四周回响，怪老头的脸色忽然有些好转，脸上有了一丝红润。
　　“砰”伍鸠闭上眼紧接着磕了第二个，这几年的恩情，伍鸠铭记在心。
　　声音追上前一声响，交错着，在黑暗中远远传了出去，声音之大、如同奔雷。
　　怪老头的嘴角浮现一抹诡笑。
　　“砰”第三个头，将将触地，伍鸠想抬头却被阻止，有什么正压在自己的后脑勺上，伍鸠只觉得脑海一阵刺痛，精神世界剧烈的颤抖着，正在被强行的抽离。
　　“丫头，别反抗……”声音直接响彻在她脑海之中。
　　“开什么玩笑，一旦离开这具身体我就得灰飞烟灭，怪老头你想干嘛？”
　　“你这丫头，唔？你魂魄中竟然还有道封印？”
　　“丫头，听着，这里是虚无之地，我们即将进入天脉所在，就必须跨过虚无之地，以你现在的状况，一旦进入天脉必死无疑，相信我！”
　　确实感觉不到恶意，仔细想了想，伍鸠咬牙，赌了！彻底放弃抵抗的后果便是，伍鸠昏了过去。
　　将手从伍鸠的后脑勺抬起，四周映散出诡异的白光“竟然是……”怪老头手心中一团白色的火焰正在升腾，一条金色的小龙围绕着那团白色的火焰不断游动着，黑暗被驱散，息壤的身形显现出来。
　　从黑暗中剥离，被白光照耀着，息壤似乎也恢复了神智，动了动手，息壤走上前来低头道：“先生，息壤失职了。”
　　“不、没关系”怪老头爱不释手的看着掌心中的白色魂魄“很美、不是么？”
　　息壤疑惑不解，却还是老实回答道：“原来人的魂魄是这个样子的？”
　　“没想到竟然能够见到它，呵呵呵，也不枉此生了。”
　　息壤忽然跪下：“先生，就让息壤替您……”
　　“息壤！”怪老头笑着，终于将视线从魂魄上移开，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人“息壤，我得去找她了……你明白么？”
　　“可是先生，明明还有30年的不是么？30年后您甚至可以……”
　　“息壤，我等不及了……30年太久太久，我怕她又把我给忘了……”说这话时，怪老头眼里散发着比白色魂魄还要璀璨的光芒。
　　息壤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先生，不管先生去哪，息壤定然随行！”
　　“不、不不、息壤，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怪老头伸手摸了摸伍鸠的脑袋：“这孩子，替我好好照顾她……”
　　息壤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尸伍鸠，双手缓缓握拳。
　　怪老头站了起来，将手中的魂魄递了过去。
　　息壤犹豫着接过。
　　“小心一点，要是散了，这丫头就真正的神魂俱灭了”怪老头若有所指地道，随后便不去管息壤以及他手中的魂魄，并指为刃划开伍鸠双腕，随后从包袱中取出一个鲜红的丹瓶，倒出一粒丹药，又将其放了回去，一切完毕之后他的手上多了一根银针，针尖通红。随着时间的流逝，针尖的通红汇聚成一滴鲜血，滴在丹药之上，洁白的丹药瞬间通红。
　　息壤却一直紧盯着手中的魂魄，手掌无意识地收紧。
　　怪老头掰开伍鸠的嘴巴，将丹药放了进去，抽空看了息壤一眼：“魂魄极为脆弱，若是太过用力捏散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息壤神色越发复杂。
　　丹药入口，伍鸠浑身一颤随后猛烈地抽搐起来，浑身的血管如遍布全身的粗壮树根不断鼓荡着，手腕处更是有两道青黑色浓稠的血线喷薄而出，腥臭的味道顿时弥漫开来，有两团血渍更是溅射到那团白色的魂魄之中，转眼消逝无痕。
　　随着血液的不断流逝，伍鸠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下来，皮肤更是如同薄脆皱黄的纸张贴在骨骼之上，怪老头看了一会，忽然一翻身坐了起来，惊呼道：“不对！”
　　一旁的息壤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神情越发挣扎，若是直接捏碎了这魂魄……先生会不会改变主意……
　　怪老头忽然想到船头老者的话，恍然大悟，无奈地苦笑道：“儒生，你连我都瞒着！什么不足月出生，天生神智缺失，可笑老夫竟没看出你本就是天生无魂之体，即便足月出生也不会像正常婴孩般神灵丰足，好你个儒生，本意是想保护她，如今却是险些害死这丫头，罢了罢了，这就是命吧”
　　怪老头看了眼瞬间干枯下来的伍鸠，见得息壤仍是在挣扎，爆喝一声：“息壤！”
　　息壤猛然抬头，犹如当头棒喝，冷汗如瀑，砰地跪下，将魂魄举过头顶递给怪老头：“息壤知错！”
　　许久不见人应答，息壤抬头看去。
　　怪老头笑着，却又忽然倒下，张着嘴，却没了声音。
　　“先生！不！！！”
　　而此时的伍鸠却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苏醒，睁开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这么快就找到了？伍鸠愣了一下，继而呲牙：“老板娘威武！”
　　老板娘笑得温和：“小九”
　　伍鸠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环顾四周，一片温暖的灿金色，于是忍不住皱眉：“精神之海？”
　　“首先我要恭喜你，能看到我说明你安然度过了一次生死大关，并且实力大进。”
　　伍鸠并未出声，她忽然想到了之前怪老头的一声惊呼，封印？指的就是这个么？
　　“关于莫九天的记忆，我想，现在应该可以给你了，另外，我在这里正式宣布，你可以下岗了，以后，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你的人生应该属于你自己，从一开始我就跟你说过，我只是个老板娘，不过我对员工还是很好的，一份小小的礼物，不成敬意，算是你为我无偿工作多年的报酬。”话音刚落，一团莹绿色的光团从老板娘的身体中剥离出来，消失在这片金色的海洋的某处。
　　伍鸠无暇顾及那些：“你什么意思？”
　　老板娘仍是温和的笑着：“你可以不用回来了。”
　　你可以不用回来了
　　伍鸠脑中轰然炸响“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眼见得老板娘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伍鸠眼睛一亮：“真是的，老板娘你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你讲笑话的水准还是一如既往的低啊……哈哈哈哈”
　　明知道对方听不到，伍鸠却还是固执地笑着，笑着眼泪都涌了出来：“身为你的员工，还要对这么不好笑的笑话卖笑，我表示压力很大啊，”
　　直到老板娘的影像逐渐开始消散，伍鸠仍是笑着，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白色的光点融入自己的精神之海，在老板娘最后一缕发丝即将消散之际，伍鸠才像忽然反应过来似的，精神之海内忽然涌起狂涛，发了疯似的扑向那最后一缕发丝：“不！不要！！不要！！！”
　　发丝终究化为光点，而后消散，伍鸠顿时觉得心中空了一块。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只风筝，迎接她的是无边广阔的一片蓝天，不管她怎么飞，身体里总有一根线连着某处，那是是她的和这个世间唯一的羁绊，是她的根，可如今，这根线、断了，当她回头再看，放风筝的人，已经不见了。
　　老板娘对于伍鸠而言，是比亲人还要特殊的存在，她对于儿时的记忆只停留在九岁那年睁开眼，老板娘带着温和的笑和这次一般无二：“生日快乐，我是你的老板娘，你现在虽然很弱，但帮助弱者从来不是强者的义务，所以如果想要继续跟我混，那就帮我做事吧”
　　那一刻的景象，烙印在伍鸠心底最深处，谁也到达不了的地方。那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用世界上最温暖的笑容，欢迎着自己的新生，虽然那时的自己脑海中懵懵懂懂连老板娘说了什么都听不清，也不懂话中的含义……
　　但谁会在浑身冰冷的时候，对着一个满脸温暖和煦的笑容如同遇见你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的人摇头呢？
　　可如今，这温暖，再也不属于她了么？
　　黑暗的记忆如潮水将她淹没，伍鸠的意识，再一次模糊。
　　“这样好么？”暗处有声音响起。
　　慕泠霜挥手，将空中的景象抹去，光晕消失，停留的最后一幅景象是伍鸠眼角晶莹的泪。
　　老板娘顺手挑起一抹发丝挽在耳后：“没什么不好的”
　　“你明明是担心她的”那个声音有些急切。
　　“这与你无关”慕泠霜目光忽然阴冷下来。
　　“这不公平”那个声音听起来十分愤慨。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你再啰嗦一句我就先把你给抹杀再过去把她接回来！”
　　那声音犹豫了，良久，有些些不确定地道：“你不会这样做的……如果我……”
　　“你大可以试试”老板娘不耐地打断它的话。
　　回答她的，是沉默、是叹息……
　　伍鸠，只希望，你不要辜负了主人。
　　老板娘转身离开，插在衣兜的左手，死死握紧了掌心的水晶瓶，那里面，一团黑炎正在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