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 ...
-
阿元坐在桌边,以手支颐,整个房间安静得很,只剩下阿元手指不规律敲打桌面的嗒嗒声以及大方师兄时不时翻书声。阿元仔细地打量了桌上那一瓶花,花瓶是极寻常的花瓶,芍药花也是极寻常的芍药,瞧他那位师兄身上的穿着打扮,非富即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大概是瞧不上这种小玩意的,只是白白可惜了这背后的一份心意。芍药的花香实在太浓郁了些,阿元只是坐了一小会,就觉得鼻子酸痒,打了个喷嚏,把花瓶挪远了些。
阿元又死皮赖脸地问小孙大夫要了盘瓜子,认认真真地嗑起瓜子来。待他磕剩一小半,转头瞧他师兄,发现他师兄依然保持着上一次瞧他的那个姿势,想想这样已经持续大半个早上了,生怕他勉力支撑伤了筋骨,便说道:“喂,看什么看这么认真呢?我念给你听吧。”
“不必了。”方师兄头也没抬,回答道。
阿元见他拒绝,以为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为了显示自己诚意而不是装腔作势的客套,巴巴地跑到床边看着他,道:“你伤都没好,看了一早上了,也该歇歇了。你要真那么想看,还是我念给你听吧,我念得可好听了。”
只见师兄他用右手手指越过左手,缓缓地翻过一页,并不理睬他。
“逞什么能呀,孙大夫的药不是什么神仙水,就算是神仙水哪有效果这么好的,你现在不好好养着,左右小心你手废了。”阿元看他这一副好强的样子就来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有这么不爱惜自己的。
他脸色一白,抿紧嘴唇,不再说话。阿元看他这幅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自知说错了话,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坐在一边儿不说话,意兴阑珊,就连瓜子也不磕了。
阿元感叹着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随手救了个人,还想着会像话本里头似的,见着自己下跪磕几个头以示救命之恩,再不济恩人两字总是得喊喊的吧?偏偏自己救了个脾气这么差的,有见过对恩人这样的么?盘算着是不是索性把他扔在这儿,自己跑路算了。
正想着出神,背后传来声音:“在这儿发什么呆呢,都中午了,还不下去吃饭。”
阿元环顾了下房间,除了他们两再无旁人,看见这位方公子正瞧着他,才敢确定这话是出自他之口。一边惊讶于原来他是会说长句子的呀,一边堆起笑容附和道:“马上马上,刚刚不是在想中午会吃些什么嘛。”说完,关上门,一溜烟跑了。
此时医馆冷冷清清,并不见清晨来之时的热闹景象,医馆这种地方,还是冷清些得好。约摸着是今儿来看病的人少,到中午就诊完了,只留下孙家自家人。八仙桌上摆好了饭菜,尚未下楼来就已饭香四溢,夹杂着这万年不变的药香,也是另一种风味。在阿元眼里,孙大娘的厨艺是这花东镇最好的,比起他住的喜来楼做的可真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同大娘说起这事的时候,孙大娘惊讶地说道:“那儿的不好吃么?小孩子家可别乱说,这可真是咱花东菜做得最好吃的地方。”
孙月微在一旁附和道:“是呀,我们家难得才去一次的呢,上一次去,唔,还是哥哥生日那回。”又转头巴巴地看着孙大夫和孙大娘:“爹,娘,咱什么时候有空挑个时间去去吧,我可想吃樟茶鸭子呢。”
孙大娘算了算日子,拿着筷子的手动了一下,道:“小脑袋就想着樟茶鸭子。下月你就生辰,那天去吧,好让你德叔多烧点。”德叔就是喜来楼的掌勺。
“哪那么麻烦,月微要想吃,哪天我带你去呗。吃顿饭而已嘛,还得挑什么日子。瞧你阿元哥对你好不?”阿元得意地瞧着孙月微,一副跟着哥混有肉吃的模样。
“你这种贵公子懂什么,生日去才有意义。每天都吃得到,那还有什么好吃的。”孙月微哪容得下阿元看不起自己家,瞪大着眼睛教训他,但毕竟孩子心性,想着自己到手的樟茶鸭子可能就这么飞了,连忙说道:“是你说要带我去的,可别耍赖。”
一旁的小伍连忙插嘴:“阿元公子,你要真带小月微去的话,顺带捎上我吧?”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孙栎咳嗽了两声,全场突然安静了。孙大娘瞟了眼自己的丈夫,连忙说道:“孩子们就是闹着玩,你又当真了。来来来,咱们吃饭,别管他。”
阿元拍头“呀”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倒是忘了,是该请你们吃饭的,平日里照顾我师兄,忙前顾后的,弄得这么妥帖,都不知道怎么感谢。尤其是孙大夫,多费心了。”
孙栎一向觉得阿元油嘴滑舌不甚稳妥,也便把这话当做客套,当即回绝了:“不必了,应为之事。”听到这话,孙月微和小伍眼中分别流露出不同程度的失望。
“这可不行。我们家乡有个习俗,若是生了病,请了大夫来治,必要请这大夫吃饭,否则,病人的病就治不好。一般只要家里做顿好的便可,可我这出门在外的,只能到喜来楼摆一桌了。”阿元真诚的眼睛看着孙栎,心中暗想,不就编故事嘛,骗着哄着你去那还不容易,这事小时候对爹娘干多了,现在做起来依然行云流水不着一丝痕迹。
“什么地方有这种奇怪的习俗!”孙大夫摆明了一副不信的模样。
“你这么大岁数,走得最多的也就这十里八乡,去得最远的地方也不过××。哪知道这天地间的所有事呀。”孙大娘深明大义道,果真是阿元最喜欢的孙大娘。
“就是,爹。你不去事小,人方公子的病不好事大。”孙月微扒了几筷子饭,不满道。
阿元一看时机成熟,连忙道:“那等我师兄身体好了,咱去喜来楼吃一顿去。”孙栎见自家人统一意见,矛头直指向自己,便不搭话,随他们去了。
孙月微见自个儿爹松口了,不由喜上眉梢,平日里跟着爹娘去,爹爹总管东管西,这不许点那不许点,只能吃几样菜。这会儿阿元这个贵公子请客,一定得把所有吃过的、没吃过的都尝个遍。看着细细嫩嫩的阿元越看越欢喜,但他竟然说她最爱的樟茶鸭子一般,有一种被看轻了的感觉,嘴里哼了声,问道:“你怎么就不喜欢吃喜来楼的菜呢?”
阿元道:“太辣了,完全吃不出什么味儿。”孙月微看着阿元眉头皱起,不由哈哈笑了起来:“你不懂了吧,辣才够味。想不到你吃不了辣呀!娘,改日给他烧顿全辣宴,看他还每天跑我们家蹭饭吃!”
孙月微正笑得开心,一个不留神,被坐在对面的孙栎头上就是一记:“死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她痛得眼泪直流,但慑于孙栎的淫威之下,只好忍住不吭声,在座的几位都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饭,谁都知道这时默不作声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酒足饭饱之后,孙维飞和阿元在下棋,孙月微给师兄送饭去了。阿元本想自己送上去的,麻烦了人家几日又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下去,但是孙月微坚持要送,看她那“阿元你要不让我去硬是跟我争我就跟你绝交就算请我吃×××也没得商量”的小眼神,再想起桌子上的芍药花,突然一束灵光闪过脑海,发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小孙大夫跟阿元的棋艺,用阿元自己的话是棋逢对手,好不容易碰上这么旗鼓相当的对手,不战个十天八夜就不痛快。在一旁看热闹的小伍却不以为然,打心里瞧不上。一向素以好欺负、脸皮薄、为人谦虚为名的小孙大夫自不会在言语上来打压阿元,只是以其行动证明了一切。当小孙大夫落下一粒看似寻常的黑子封死了阿元的所有退路,告示着第九局再一次以阿元的失败告终时,小伍在一旁跳了起来:“瞧瞧,瞧瞧,什么叫高下立判。阿元公子,你是真不行。”
阿元“唰”甩开一把刚刚在东大街收的纸扇,一边扇着一边说道:“小伍,你这可就不懂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今儿你家公子胜了,明儿保不准就是我了呢?再说了,下棋虽不如你家公子,可我在别处就不一定如我呀。”心中却默念道,早知道跟着附庸风雅的三哥好好学学了,那一年三哥搬着椅子来要指点指点,说好多门手艺骗骗小姑娘的时候,怎么就觉得自己有这样一幅好皮囊就足够吸引人家小姑娘了,不需要琴棋书画这种附加物。真是,愚钝!技多不压身没听过么难道?
“那是,阿元在别处必定非比寻常。”小孙大夫一边收着棋盘一边说着。
三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边聊边收拾棋盘,另一边孙月微正垂头丧气从楼梯上走下来,阿元看她这幅模样,想楼上那位祖宗不会又说什么话了吧,连忙跑过去问怎么了。
孙月微垂着头,摇了摇头,发出低哑的声音:“没事。”只见她指甲狠狠地掐进手指里,新鲜的花瓣挤出汁来,印在她的手指上,阿元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好说些什么,正欲接过孙月微手上的花,孙月微就大步跨出门,将芍药花狠狠地摔在泥地里。几日前的大雨留下的小水潭,随着这一惯势溅起泥水。一瞬间,方才还娇艳欲滴的芍药,灰黑色的污浊正在吞噬它,不仅是光彩不在,而更是肮脏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