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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花东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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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东镇地属江南,虽然连续的下雨天再是寻常不过,但这十来天的不间断雨水也让人腻歪得很,到处都是泥泞,河水涨过河滩。寻常人家的屋子也因这连日的大雨,到处漏水。刘家多年未曾修葺,久经风霜,更是漏得厉害,家中竟无一片干净之地。床上的被絮进了水,结成一块一块,根本无法上身,晚上躺着寒冷无比,难以入睡。屋顶已经多盖了几层茅草,仍是无用。
一场连日的大雨,几乎所有的室外事物都停了下来,白空出许多时间。刘大娘坐在窗边借着日光补一件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时不时地咳嗽。这是她的老毛病了,年轻时落下的病根,那时丝毫不在意,现今却难以应付了。
“娘,等着雨小点了,咱找孙大夫去看看吧。”刘大娘一生只得了这一个儿子,原本也是小康之家,却不料丈夫早逝,留下这妻儿孤苦无依。幸而这唯一的儿子对她十分孝顺。此时说话的便是她儿子刘正。
“咳……不用了不用了,这毛病我还不知道么?用不着大夫自个儿就好了。”刘大娘用力屏住不让自己咳出来,胀得满脸通红,说着“没事没事”、“不用不用”。就算常常咳出血,也立马把咳出来的血一擦擦掉,唯恐让儿子看出端倪。
“哪有什么病能自个儿好的?”刘正对刘大娘这些推辞早已习惯,这一日一日地拖下去可不是什么办法。
“这看了大夫也没见好啊,一贴一贴药喝下去,不知道花了多少钱。留给根儿买点东西吃倒是真的。”说到自家的孙子,大娘心里又是一酸,更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对不住他们,她恨自己没有给孩子们留下点什么,却让他们在这破茅屋里受苦。根儿此时正在用手接从屋顶楼下来的水,大家都厌烦不及的雨天他倒找到了新的乐趣。
刘正自是知道母亲心疼钱。听了此话也便转头看向刘根,他正站在屋子中央,头仰得老高。一只手去接床边的水,另一只却伸向另一边,两边对于他一个小人儿而言实在离得有些远,摇摇晃晃得站不稳当。“滴” “滴”两声,却见这小娃儿接到了两边的水,笑得乐开了花,正准备着下一次。丝毫不知这屋漏之苦,只觉得其乐无穷。
真是一派天真浪漫。
刘正看向窗外正下得起劲的雨,不由沉重起来,今年想是不会有个好收成了,田里、菜地里不知淹了多少。但无论如何都得带娘再去医馆里看看。
整条街道上不似往日,寂静无人,添了几番萧索。最低洼处的积水已经漫过膝盖,好在城南医馆地处高坡,雨水顺着泥土间的沟壑慢慢向下。一场十年难遇的大雨,整个镇子平日里的忙碌不见,人气味儿也少了许多。但城南医馆却没有闲下来,因这连日的大雨,各种病患都集中在大堂中。
城南医馆是花东镇唯一的一家医馆。对于花东这样的小镇,有一家医馆是难能可贵的,大部分的镇都只有赤脚郎中。这十里八乡的村民们得了病几乎都往这儿跑。名为×××,因地处城南,大家伙称城南医馆习惯了也就没有改回来。
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医馆的渊源可以上朔到两百年前,一个姓孙的大夫和夫人来到禾日镇,也就是如今的花东镇,行医救人,悬壶济世。但说起两人的来历,禾日镇竟无一人知晓,甚为神秘,只能从口音中略微地分辨出到应是北面来的人。花东镇流传着关于孙氏夫妇的众多传言,一说是孙大夫和夫人相恋,无奈父母百般相阻,只得私奔。又说,孙氏夫妇本是一对行走江湖的英雄儿女,历经种种生死磨难,最终看透一切隐居于此。更有甚者说孙大夫是宫中御医,因卷入政治漩涡,为逃杀身之祸,来到偏远小镇。传言终究是传言,几分真几分假又有何人知晓?那背后的真相湮没在这两百年的滚滚长河中,不得而知。孙家的后人虽常常听到这样那样的关于自己祖先的说法,只是一笑而过,不置可否。
两百年过去了,孙家在花东镇繁衍生息,却人丁稀少,并没有变成一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现如今城南医馆的当家人是孙栎,也是位医术高明的大夫,下有一儿一女。
刘正原本打算等这场雨停歇了再带阿娘来看大夫的,谁也没想到这雨一下就没个停,看着阿娘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再也等不下去。
刘大娘躺在推车上,刘正一脚深一脚浅地奋力往前推。大娘身着斗笠,被儿子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禾草,即使专门挑了个雨小的时候出门,却还是湿了一身。
终于到了城南医馆,花东虽是小镇,但在这种天气里从城北走到城南也是不容易的。城南医馆的大门并不十分气派,牌匾上是檀木做的,上书“仁玉堂”三字,几百年的老房子,即使常年修葺,也透着岁月的气息。
一到门口,守门的小厮就马上撑起伞,帮忙扶起刘大娘走到大厅。孙维飞一看到淋得湿透的刘家母子,连忙招呼人送碗姜汤。
“家父正在会诊,一时抽不出身,就让我来给大娘瞧瞧吧。”孙维飞一手扶住在止不住咳的刘大娘,将她拉到座位上。
“不打紧,不打紧。”孙家医术精湛,孙大夫是不消说的,这眼前的小孙大夫的功力也是不差的——这点花东镇的人都是知道的。
孙维飞搭上脉,白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问道:“大娘你这病还是老样子么?”
刘大娘止住咳,虚弱地说了句:“还是那个样。”刘正立马在旁边搭腔,紧张兮兮地说道:“小孙大夫,你别听我娘瞎说,分明比以前严重了好许,整夜整夜地咳,一刻都不停。”
孙维飞点点头,道:“这几天有咳血么?”
刘正听闻此言不由一怔,心里慌乱起来。刘大娘却摇了摇头,道:“没的。”刘正紧紧盯着大娘,似是不信,又不敢贸然问出口。
孙维飞紧锁眉头,那张白净漂亮的脸上露出一股道不明的神情,却只柔柔地说了句:“我帮大娘开张方子,如果有新情况记得一定要告诉我。”
刘正连声说好,关切地问道:“那么,小孙大夫啊,我娘这病再吃几张方子能好啊?”
孙维飞面露难色,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大娘的脉象已显强弩之末,但却说没有咳血之症,想必是不想让儿子担心。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大娘这是老毛病了,痼疾难愈,还得慢慢调养,至于何日痊愈,在下也不知。刘大哥,你随我来,我给你些东西。”
这时小伍正好将姜汤端上来,孙维飞让他们先喝几口,暖暖身子,驱驱寒。刘正端给刘大娘,看着大娘喝了几口后,方对大娘道:“娘,我跟小孙大夫拿药,你坐在这儿等会。”
刘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偏厅走出来的。惶恐、害怕从他的心里猛然升起,他不是没有担心过娘的病,也想到过最糟糕的情况,只是小孙大夫的那句“大娘恐怕时日无多”夺去他所有的希望。在现实面前,就算有再多的准备,还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走回大厅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忘记去取药了,又笃笃笃地走回去拿了药来,一眼瞟到坐在椅子上不停咳嗽的亲娘,鼻子一酸,一只脚再也迈不出去。
孙大夫已经从里间出来了,看见刘正就走过来说了几句。大家伙都知道凡有急症,孙大夫都会到里间去。刘正看到孙大夫身上有血迹,这才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之前想必是太紧张大娘的病了,连这么浓都未发觉。一想到大娘,刘正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我刚已经瞧过你娘了,维飞开的药还是吃着吧。”孙栎应是刚从里间出来,身上一股子的血腥味,一大滩的黑红色在墨绿色的衣服依稀可见,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态,里面的病人伤得一定不轻。
“嗳,好的。”刘正本想问问孙大夫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在大娘面前也只得生生吞下去。小孙大夫说无计可施,孙大夫也一定没什么别的法子了吧,不由心中黯然。
“我还有要紧事,失陪了,你好生照顾你娘。”孙栎刚说完这话,一位清秀的公子就走到跟前,急切地问道:“大夫大夫,他还好么?”
“尚在医治中,一切未明。”孙栎丢下这么一句话,又急冲冲地往里间赶。
那公子似是十分着急,跟在后头,紧拉着孙大夫的袖子不放,想进去看看。孙大夫扯掉抓着袖子的手,道:“里头情况紧急,公子还是在外头等消息吧。”那公子怎么也不听,就是闹着要进去,拉着不让他进去。孙大夫微一皱眉,正欲发作,孙维飞连忙跑过来拉开那位公子,才没得让他硬闯进去。
里间的门“砰”的一声关住,只留下红木的门框微微颤抖。那公子怔怔地愣在那里,身上的白袍子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和泥渍。孙维飞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能小心安慰:“公子,你也别太着急,家父定有方法救你师兄的。”说完并无人接话,孙维飞只得尴尬地站在原地陪着他。良久,白袍公子才喃喃道:“这大夫脾气怎么这么大。”
刘正也无甚心情看热闹,等雨停了些,就扶着刘大娘回去了。大娘靠着刘正的身体缓缓挪了出去,虚弱地问:“正儿,你刚才怎么去了这么久?”刘正低下头,把大娘搂得更紧了,安慰道:“没事,方才碰见小伍子,聊了会,耽搁了些时间。”
大娘听着刘正“砰砰砰”的心跳,格外安心,只要儿子在她身边她就心满意足了,却没有发觉刘正因焦虑惶恐而快了许多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