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谁寄锦书来》泛舟若耶

6、第 6 章 萧长卿的

　　萧长卿的会连开数天，白日里，他没法陪清卿，便派了人过来跟班，晚上只要有机会总是和清卿一道吃饭。作为萧清卿此行的指定副官陈奢大有被越俎代庖之感，他不喜欢萧长卿那副不可一世的派头，但凡他们姐弟俩会面他就自动回避，只是一个人未免有些无聊，好在香港并不乏消遣之处，独来独往倒也是难得的自在。
　　这一日陈奢信步走到一家古玩店，看见一只建窑鹧鸪斑盏，黑釉底子上由底至口沿渐变孔雀蓝至金色花斑，煞是好看，不由想到清卿最喜欢各色精巧的茶盏，这应该是受了萧从雨的影响。萧从雨自到了英国便一直收集中国瓷器，陈列在爱尔兰的一座古堡里，清卿小时候常去那里消夏。
　　“Beautiful teacup（不错的茶杯）~”
　　陈奢抬头，就在他看得入迷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面前站了个白人，他一本正极地向陈奢介绍道：“本店的客户有沙皇陛下、英国女王、奥地利大公......Monsieur，二楼还有花园和咖啡座，一切都是古董。”
　　他所列举的这几位王侯中一位被处死，一位被刺杀，唯一一个在位的因为纳粹在欧洲的嚣张气焰还处境堪忧，事实上，皇室贵族在现今时代其存在的必要性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质疑。陈奢又想起前几日萧长卿以嘲讽的口吻所称呼的那位俄国的子爵阁下，一种荒诞感油然而生，但他仍在店主的带领下上二楼去参观了一番，发现二楼的露台花草葱茏，俨然一个小型热带植物园。此时正没人，看得清楚露台上插空布置了四张小桌，八把椅子，皆嵌着螺钿海棠花，打磨的格外光滑，每张桌上都放着一个墨绿色空玻璃酒瓶，软木塞上还插着桌号，别有意趣。
　　“本店可以预定晚餐，喝咖啡的话是下午2:00到6:00,我们的西班牙甜点师提供十种精美的茶点~”那老板继续介绍道。
　　“好极了，您可以给我一张名片吗？我会打电话来订餐。”陈奢道。
　　“啊，当然！”老板说着掏出名片双手奉上。

　　“这样隐蔽的地方亏你找得到~”清卿坐在陈奢对面饶有兴致地问他：“这两天玩得还开心？”
　　陈奢好笑，明明是她抛下自己玩得开心，却来问他，忍不住反问：“这两天你玩得开心吗？”
　　清卿果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拿小勺调着面前的咖啡道：“香港倒是比我想的有趣，不过我也玩得腻了，打算过几天去一趟高崚。”
　　“高崚？”陈奢一时没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问：“不是说好了去宜泉吗？高崚又在哪里？”清卿只跟他解释了几句，他便断然道：“你去前线干嘛？这事不用跟令尊令堂说就知道他们一定不会同意，清卿，你要去哪里我都奉陪，但前线是绝无可能。想不到萧长卿竟这般冒失？！”
　　“不！不是他说的！是我自己这样打算。陈奢，我觉得血缘关系真是天下最奇妙的关系，就好比小时候，妈妈一离开，我就不安，担心她或者生病，或者出事，不能再回到我身边。自从和长卿相认，我也这般牵挂他，若是宜泉还好，但一想到他要去前线，想到他可能受伤，或者更可怕的情形，我就害怕得睡不着觉。”清卿急忙分辨道。
　　陈奢暗叹，任哪一个女孩子有过如萧清卿一般坎坷的幼年经历只怕都会这般缺乏安全感，固然萧从雨和裴洛几乎算得溺爱她，但她总是小心翼翼，从不任性骄纵。她的乖巧与温顺实在可爱，但那未尝不是因为恐惧失去。
　　“清卿，”他劝说道：“令弟又不是小孩子，更何况倒哪儿也少不了关照他的人，他去前线是职责所在，你去了帮不上忙不说，倒是给他添忧。我相信这绝非他所想！”
　　“陈副官此言极是，”就在他们争论之时，忽然听人插了一句。陈奢不必回头就听出是萧长卿的声音，清卿露出笑容，欣然望了他身后道：“长卿，你怎么来了？”
　　“姐，你到哪儿我都找得到~”萧长卿亦笑言，难得和颜悦色地对陈奢道：“陈副官，明天我派几个人过来，送你和家姊一道去宜泉，飞机我都安排好了，就在晚上七时。”
　　“明天就走？”清卿诧异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姐，我得去高崚——”
　　“我陪你去——”
　　“陪我干嘛？”萧长卿一扬眉毛道：“那里没什么好玩，条件又简陋，我也不过是稍作视察便回宜泉的，你和陈副官走，我最放心，跟我走那真叫人笑话，上了战场还这般婆婆妈妈的。”
　　“可是——”
　　“你不必担心，”萧长卿挺胸做了一个雄赳赳的姿势，伸手按在她肩上道：“我是常去前线的，这点把握都没有的话还算什么师长？”
　　他这一按颇用了些力，像是要清卿服从，使她不由得向他身前趔趄了一步，这一个闪身未定，耳边就听嗖嗖两声轻响倏忽而过，他们身后的一个瓷质大花盆噗的一下就崩裂了。
　　几乎是同时，陈奢和他们一起扑倒了，他差不多半个身子都俯在清卿身上，萧长卿不由向他炸了眨眼表示赞许，然后拇指和食指一捏，便把闪着光的金属肩章摘了下来抬手扔了出去，啪——啪——又是两声轻响，就这么会功夫，他们已挟着清卿同挪到了楼梯边上。
　　不等萧长卿出声，警卫们一拥而上，训练有素地掩着他们上了车，这才松了口气。直到了车上，萧清卿仍紧握着拳头，一言不发，萧长卿抓住了她的手表示他们是平安无事了，等车快到他的住所了方才道：“姐，你跟我去高崚吧，今天晚上就走。”
　　“什么？”清卿吃惊于他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改变了主意。
　　萧长卿神色凝重道：“刚才的行刺，目标不止在我，陈副官，多谢你相救，恐怕你得留下来养伤，姐姐是必须跟着我了。”
　　萧清卿双手扶了座位，看向副驾驶座位上的陈奢，这才发现他脸色苍白，脑门上全是汗，左手紧按着右肩，指缝里鲜血淋漓，不由惊叫了一声。
　　陈奢勉强笑了笑道：“不碍事，师座说的不错，我的大小姐，这回前线你是不去也得去了，务必当心。”
　　说话间，汽车到了金沙酒店，萧长卿亲自陪着萧清卿去收拾行李，也不过拣了几样必须的就匆匆上车，清卿他们回到车上时，陈奢已去了医院。萧长卿瞧着她一脸紧张的神色安慰道：“你放心，他不会有事，姐，倒是你，这一路上无论如何都得听我的！”

　　晚上六点整，街角处出现了一位穿着身灰色西装，头戴时髦呢帽的男子，他嘴角还吸着一根香烟，懒洋洋地走着，等他靠近了，这才看清他的面孔是出奇的白，而眼圈却是红的，并非因为饮泣，倒像是睡眠不足导致的。一阵风来，微微掀起了他敞开的西装上衣，他只抬手轻按了帽子，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懒散中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优雅与不羁来，清卿有些欣赏他的风度了，等他走近了她发现那是斯梅诺夫。
　　斯梅诺夫也看见了清卿，他像是吃了一惊，嘴里喃喃了句俄语，被正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清卿听见了，她不知道那是一句“活见鬼！”然而，斯梅诺夫马上热情地迎着她问好，当听说她就要离开香港时，他又一次露出惊异的表情，接着就说：“真遗憾，我没机会为您践行，那么请您收下我的礼物。”
　　说着他随手就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只手枪递给了萧清卿。萧清卿吓了一跳，没伸出手来接，只好奇地问：“你送我手枪干嘛？我可不会用，康斯坦丁，你总是随身带着枪么？”
　　“这只枪非常好用，我现在就可以教会你，”斯梅诺夫坚持道：“我希望它可以替我保护你。”
　　这是一支黑色的PPK定制手枪，造型简洁而小巧，颇适合女士用。斯梅诺夫不管清卿的拒绝，果然当街就说明起它的结构和使用。等清卿都明白了，便郑重其事地将枪交给她道：“请你一直带着它，子弹什么的，用完了可以让他给你配。”他不说萧长卿的名字，只用他来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