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谁寄锦书来》泛舟若耶

3、第 3 章 阿曼—

　　阿曼——阿曼——有人喊着，一会儿又连连呵斥，狗吠声终于停下了，一个年轻人跑到他们身边，一边牵着一条狗绳，一边焦急地看着他们问：“没人受伤吧？鄙人愿负全责！”
　　清卿没怎么注意那身穿制服，肩章下夹着帽子的青年，这年头，战时打扮的人最是寻常，却瞧着那条狗问：“它叫阿曼？”
　　“是的，”那青年点头：“今天我带它去看兽医，谁知它不听话从诊所逃了出来~”
　　清卿哦了一声，觉得这条狗极像小时候曾陪伴过她的那条，但记忆中的阿曼过去了这么多年显然应该老态龙钟而非这般健壮。
　　简立戈颇冷淡地和那青年打了个招呼称他为师座，清卿这才仔细打量起他来，却发现那青年也正打量自己，他们看着对方，目光不像是初次相见，倒像是久别重逢。清卿只觉得那一双长眉、挺直的鼻梁、炯炯的双目，说是未曾见过，倒像多年的朋友般有种熟稔。
　　那青年见这女子一身朴素的裙装，单左耳上佩着一枚耳夹，用极细的银丝梳理成羽毛状，围绕着一颗孔雀绿的大溪地珍珠。她凝视着自己的眼睛显得迷迷蒙蒙的，不知为何倒叫他心念一动。
　　轰隆——轰隆——两声沉闷的巨响惊醒了众人，清卿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转开了眼睛，就听斯梅诺夫夸张地用英语说：“海军又在放炮了，天啊，香港总是叫人没安全感！”
　　“子爵阁下，想要安全感的话为什么不回您的俄罗斯，再说您随身带着证件，就算受伤了也没人会把您扔在大街上不管的。”那青年嘲讽地扬着嘴角道。
　　“就像您也可以随时回东都去寻找安全感吗？”斯梅诺夫尖刻地回应，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冷酷得如同现实，十余年的时光足以成长一代人，东都却仍沦陷在日本人手中。
　　那青年瞥了一眼斯梅诺夫，仿佛他只是一缕鬼魂，继而改用中国话清晰地说：“香港的冬天对您来说太温和了是吗？毕竟我还站在中国的土地上，恐怕您早忘了俄罗斯的严寒，也忘了那里覆盖着白雪的无边无际的冷杉树林吧。”
　　斯梅诺夫眯起眼睛，这俊美的白种男子看起来既愤怒又悲伤，他走近了一步，用着生硬的中国话道：“您的记性真好，一定记得我说过我不会再踏上中国的土地，除非以军人的身份。”除了简立戈，没人知道他们在讲五年前的中俄虎岗之战，斯梅诺夫在那里败给了对面的青年，断过胳膊也断过腿，惨痛之时，他发誓一定要在中国的战场上胜过他。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嘈杂的汽车和步伐整齐的卫队赶到了，周围的人立刻远远躲开了去，就连简立戈也不得不跑步向其中一位敬礼。
　　“可是您没穿军装，”只有清卿仍留在他身旁道：“我知道您不是带着敌意来的，我们只不过是都有一颗充满着渴望的灵魂，Smirnoff~”她发现他有些不易察觉的跛脚，便不动神色地微向他倾斜了身体。
　　“Constantine，”斯梅诺斯向她庄重地鞠躬，仿佛周身穿着看不见的制服：“您还可以叫我Kostya~”唉，每个人的灵魂都在自我构筑的囚室里挣扎，谁能不痛苦？
　　清卿温柔地握住了他的一只手，发现它的冰凉，不由抓紧了道：“如果您不停止悲伤和愤怒，伤痛就不会愈合。”她致命的弱点，就是对弱者天然的同情心，这时她的脸上似乎有一层柔和的光芒，美丽的黑眼睛里也带着忧伤。
　　“圣母玛利亚啊！”斯梅诺斯低吟着握紧了她的手，他冷静下来显得很果断，完全是下了决心，绝不回头的那种：“请相信我将永远乐意为您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