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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楚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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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琴还是送来了,是一把上好的焦尾琴,用上等的西域虚龙木做的,虚龙木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她曾在西域进贡的贡品里遇到过,父亲说,虚龙木有神奇的功效,就算人触碰不到它,只要在它周围,人都能够延年益寿,而且它的香味使闻者犹如置身于高山流水的天地间,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琴是她从小到大的朋友也是唯一的玩伴,已经成为了她生命里不可缺少的部分,灵忆指尖微颤,轻轻地抚摸着它,嘴角扬起一弧浅笑,多日来的不愉快瞬间被遗忘,素手在琴上抚了抚,一首婉转俏皮的“碧海五音”徐徐响起。。。。。。
林楚齐站在何意阁远远看着对面叶窗里的那抹淡淡白影,他不是精通乐音的人,但那琴声里的喜悦他是听得出来的。她是如此简单,多日来永远一袭素衣,人淡如菊,就那么一直安静地坐着,一丝惆怅,一丝茫然,更多的却是平静。那是一种超脱凡界的纯净,空白得犹如一张白纸,缥缈的像是没有一点生灵。上次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有控制好自己,想起当日,林楚齐一阵懊恼。
“大哥,公主似乎和我们想得不一样啊。”林楚禹沿着林楚齐的目光望去:“大哥,你。。。你是否该对公主好点,毕竟她现在是你的妻子,你——”
“够了,楚禹,我自有主张。”林楚齐奇怪自己为何对她就是无法冷静,他厌恶看到灵忆的脸,更厌恶与她说话。林楚禹看着大哥的表情,一丝灵光一闪而过。
一曲完毕,她有点陶醉,是啊,醉了。
一阵掌声响起:“姐姐弹的真好,长的也漂亮,比语儿还漂亮呢!”说话的是一个女子,一头深蓝的头发,像海藻一样披散开,穿着一身华丽的丝绸衾衣,姣美的脸上一抹嫣红更衬得她艳丽无双。
灵忆有些错愕,小碧慌忙解释:“公主,是落语二小姐。”
这些天来,小碧那丫头怕她寂寞,总是和她唠叨着无影城的名人名士,这落语便是萧家的二小姐,萧家是无影城的大户人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萧家两个小姐素有“无影双姝”之称,皆因她们拥有着同样的美丽娇颜,还有一个萧家大公子——萧落易,更是君子中的君子,此人性格温和,永远是一张笑脸,从不发怒,而且生就一张英气逼人的俊颜,迷倒众生。
灵忆微微一笑:“谢妹妹盛赞,只是随便拨弄。”“姐姐,姐姐,我的齐哥哥呢?我是来找齐哥哥玩的。”萧落语一把抓住灵忆的手臂,不停摇晃。灵忆苦笑,正待回答,却听一个男人的声音遥遥传来:“语儿。”
“呀,齐哥哥!”萧落语飞奔向林楚齐的怀里:“齐哥哥,语儿好想你啊,好久见不到你了,齐哥哥坏死了,有了姐姐就不要语儿了,落易哥哥说以后语儿不可以经常来找齐哥哥了,是不是啊?”
“语儿,乖,怎么会呢?”林楚齐怜惜地抚抚萧落语的头:“你大哥是吓唬你的。”
灵忆的心里再也无法平静,她本以为他是千年的寒冰,为何现在他的声音里却满是温柔,而他永远只抛给她冰冷的回忆和声音,就那么讨厌她吗?
林楚齐看了看表情木然的灵忆,伸手理了理怀里小小可人儿凌乱的头发:“语儿,和齐哥哥去深影殿吧。”“好,落易哥哥也在那里呢,”萧落语突然想到了什么,扯了扯林楚齐的衣角,低低地说:“齐哥哥,那姐姐怎么办啊,她也一起去吗?”
“我——”灵忆刚想回答,“不,她不去。”林楚齐断然打断:“楚禹,你陪公主聊聊,我们先行一步。”
“大哥——”
林楚齐遥遥摆了摆手,谁也没有发现萧落语嘴角扬起的浅笑。
林楚禹颇感无奈:“公主,不,嫂子,你原谅大哥吧,落语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脑子就有毛病。。。。。。”他忽然顿住了,公主在什么时候已是满眼的泪水。林楚禹略微迟疑,低低轻叹:“嫂子,你,你流泪了。。。。。。”他想上前安慰,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是匮乏的,他又能说什么呢,也许让公主一个人静静才是最好的。随便找了个借口,林楚禹拜辞而去。
灵忆愕然,自己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泪了,为何心里有一阵酸楚?为何会心痛?为何?因为在莫名中她已经爱上了那个冰冷的男子,突然明白到的事实让她震惊地颓然瘫坐到地上。
小碧心痛难忍,柔声道:“公主,不必在意,迟早世子会看见公主的好的。”灵忆缓缓低下头:“小碧,带我出去走走吧。”
站在千夕亭内,亭外纷繁花香充溢,缕缕微风拂面,竟不能使她的心平复,乱了,只是那么轻轻一拨就乱了,她明白自己这颗心也许再也容不下自己了,可那个男人是那么厌恶她啊,那么厌恶。
“啊,落易公子,您,您怎么来了。”小碧兴奋的圆脸上露出淡淡的一圈粉红。
“打扰公主雅兴了,在下萧落易拜过。”
“萧公子,客气了,久仰大名。”灵忆淡淡一笑,萧落易楞了楞,那笑容婉然,含着丝丝哀愁,一如刚看见她时,他没想到自己随意途经千夕亭竟会看见那传说中的盲眼公主。她黑发如墨,犹如仙子脚踏浮云而来,虚幻的有点不真实,他见过很多美丽的女子,她们是美丽的但也只是美丽,不像公主,那抹淡淡的忧伤身影啊,他竟痴了。
“公主,恕我冒昧,您是否有心事?”萧落易柔声问道,不同与林楚齐的冰冷,他的声音是温暖的,一如父亲。想起父亲,灵忆再也无法控制地流下泪来。刻意的伪装再也隐藏不了多日来的害怕和幽思,她也只是个女子,一个最普通的女子啊。萧落易微一迟疑便直步上去轻拥她入怀。她是如此纤细,一握就能破碎,楚齐如何忍心如此待她。他明白,自己这一拥将会是一辈子的代价,但他不会后悔,不管结果如何。
只是谁也不曾发现亭外暗影处躲着的一双幽深的眼睛。
漫漫岁月啊,繁花为谁轮回,一捧清泪,那是谁心碎的悲鸣,那是谁寂寞的惆怅。
(八)
凤仪宫,视星楼。
“日见,你看诛灭星,它平稳地发出柔和的光线,忆儿现在一定很幸福吧。”孤一帝仰望着满天星空淡淡地说,黑衣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星辰,许久开口道:“你又不是没有学过占星之术,何必问我。”脸上却是微微的欣慰。
黑衣男子闭上眼,全身漾起淡淡的蓝色雾气,一束月光穿过他的眉心渐渐聚集成一个圆形亮光,在黑衣男子的脑门上一闪而殁,男子猛然睁开双眼,张口一字一句:“风华夜,凰灵降,九星连,诸城灭,炼狱升,唯碎之。”他原本晶亮的双眼在吐完几个字后瞬间黯淡了下去,那蓝色雾气也慢慢的消失。男子苍白的脸变得铁青,疲倦地缓了口气,喃喃道:“孤一,预警还是如此,忆儿的星轨并没有任何变动,十年了,它又一次转动了,命运是枷锁,不会改变的。”
“不管如何,我也要试一试,日见,你不比以前,不要浪费自己的灵力,你该累了,我推你回去。”
空旷的视星楼上,寂静的可怕,只有轮轴滚动的声音。深夜里,谁在幽幽的叹息,谁在徘徊中绝望。那金色的凤凰依旧用她那高傲的目光俯视着脚下的城土,只是为何,为何她尊贵的脸颊上竟有一滴清泪缓缓落下。
“风,你来了。”孤一帝站在云罗帐后看着飘荡的层层纱幔,一个英挺的身影在里面若影若现,“孤一,我们有多久不见了?”
“十年了。”
“是啊,十年了,倾城走后,十年未见了,凤仪宫还是老样子,只是。。。。。。”人影幽幽的叹息。
“风,我把忆儿交给你了,她从没有伤害过谁,不要让她有小时候的记忆,那对她太残忍了。”孤一帝静声说道。人影沉默,深深望着眼前满头华发的男子:孤一也老了,十年了,倾城死那天,他一夜白了头,也许在倾城死时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早已对她情根深种,只是芳魂已逝,到哪里再去寻那一缕火红的嫁衣。又有谁来斩断这相思线,相思苦,苦相思,倾城,倾城,你可谅解?你可明了?你那刺进胸膛的华丽一剑破碎的是孤一,是日见,是忆儿,是我啊,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痛苦。
人影缓缓问:“孤一,日见可好?”
“他还是老样子,十年前为救忆儿他耗尽一生灵力成了废人,但从没有怨恨过一个字,也许我最亏欠的人是他吧。”孤一帝扬起一抹苦笑,他这一生都是错,亏欠的何止一人啊。人影恍恍惚惚,缦纱帐随风摇摆,烛火忽明忽暗,惨淡的夜晚,凄凉的人心,多少个静夜里,多少辛酸,多少苦啊。
“我该走了,这灵魂移位真是很伤灵力,哎,老了。”人影又看了看那满头华发的男子,顿了顿,似费了很大的力气:“孤一,你也该学会遗忘,忆儿就交给我吧,照顾好日见,你自己也是,保重。”
看着人影渐渐消失,孤一帝的眉头锁的更深,棱角分明原本微暗的脸上突然苍白的近似透明,他用手紧按着自己的胸口,一口鲜血自他嘴角溢出,他淡淡的微笑:终于等到了,等到忆儿长大成人,足足等了十年,时间已不多,倾城你会不会怪我,忆儿,忆儿,你可会原谅父亲?
(九)
无影城,深影殿。
“珍,公主最近如何?”林楚齐冷声问,“启禀世子,公主还是像以往一样,只是她去千夕亭的次数多了,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声音冷峻,答话的是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蒙着黑纱,身材窈窕的女子。
“讲。”林楚齐点点头。
“公主和萧落易将军的关系似乎不一般,将军最近偶有探访。”
“是吗?你下去吧。”林楚齐若有所思,珍是暗影部的无影流精英,是自己亲手调教的,当初他派珍过去不仅是为了保护灵忆,更希望能够随时掌握她的行踪,她是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的。可真有本事,这么快就搭上落易了。他应该开心,不是吗?留着珍就是希望有天能找到她的不贞,并借此休掉她。可如今为何自己竟有被背叛的感觉,可笑,他怎么会失望呢?
“公主,公主,世子来了。”小碧一路小跑回来,灵忆愕然,他怎么会来此行云轩?心里却莫名的开心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来看看我的妻啊,公主,不可以吗?”
“当然不是,只是没有想到。。。。。。”
“是吗?没有想到我来?公主如此紧张,是不是害怕我发现什么?”
“啊?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灵忆的心微一颤抖,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
“公主怎么会不知道我的意思呢?”林楚齐眯起眼,阴冷的微笑。
“你。。。。你把话说清楚。”灵忆双唇微颤。
“装得还挺像,够清纯,说真的,公主,如果你真的看上了某个人,我可以帮你安排一下。”
“请你把话说清楚,世子。”灵忆觉得自己的心像铁铅一样渐渐沉落。
“还要我说吗?你可真有本事,连萧大公子都甘心围着你转是不是啊,灵忆公主?”
“你——”
“够了,楚齐,你太过分了,公主没有任何错,你何必如此逼她。”萧落易再也看不下去,挺身而出,今日他本打算带一些迷迭香送给公主的,他知道公主喜欢它的味道,不料想竟会看到刚才的一幕。
“萧大哥,你来了。”灵忆低声唤道。
“萧大哥?哼,这么亲密!不错,发展很快,是不是公主已经委身与你了,落易?真不愧是落城的公主,连鼎鼎大名的萧大公子都甘心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想必孤一大帝很是为你骄傲吧。”林楚齐的语气尖酸的刻薄。
“闭嘴,楚齐,你可以侮辱我,不可以侮辱公主。”
“萧大哥,你别说了。”灵忆的声音里从没有过的冰冷。
“怎么?你还有话说。心疼落易了?落易,你要是也喜欢公主,我让给你,如何?”
“你别过分了,楚齐。。。。。。”萧落易收起一贯的笑容,面色严峻,灵力缓缓铺展开。
“落易,你想对我动手吗?为了一个女人?”林楚齐厉声问道。
“楚齐,你别逼我。”萧落易面不该色。
“你们都住手,我不允许任何人侮辱我的父亲,你也一样,林世子,我不是货物,不是你们让来让去的,我。。。。我只想问你一句话?”灵忆背过身突然正色道。
萧落易一震,他从没有见过灵忆如此说话,在他眼里,她永远那么淡淡的诉说,淡淡的微笑,淡淡的忧伤。
“说!”林楚齐似是不耐烦。
“世子,真的如此憎恨我?”
林楚齐略一停顿,脱口而说:“是又如何?”
灵忆的双肩颤抖,颤抖,一切原来都只是他的借口,借口,既然相见痛苦,不如由我来斩断这线放你自由。。。。。。
“小碧,把我的‘香雏’拿过来。”灵忆转过身,微微一笑:“世子,听一曲如何?”小碧拿出平常公主悉心保护的焦尾琴,公主叫它“香雏”,每日都要抚摸一遍,就像是自己孩子一般。公主曾说,琴者都是为知己,相城满天下,知音有几人,她在等她的知音。
香雏,你可会怨我?今生与你无缘,可会有来生?灵忆素手一扬,一曲“鸿雁离”缓缓自手中弹来。琴声深深,弹得悲,弹得伤,弹得人断肠。断了,都断了,碎了,都碎了。香雏,你可知道我多想守护你,用这双手,你是我的希望,是存在与我心中的那么一点点的希望,是我和他的希望,他却那么残忍地摧毁了一切,只留下空给我,只留下了空,彻底的绝望,悲哀的堕落。生又何用,死又何意,弹琴又有谁听?
看着灵忆,萧落易的心像刀绞一样,如果是他,他永远不会让公主弹这一曲,可他不是楚齐,他知道,他永远代替不了楚齐,如果公主能够接受,他会永远伴着她,哪怕只是楚齐的影子他也心甘。楚齐,你可曾后悔,放弃这样一个女子,你可曾后悔?这么多年了,我从没有羡慕过任何人,包括你,甚至我都同情你,你居于高位有那么多无奈和寂寥,你的心中有城土,有人民,你本是自由的苍鹰却被那么多锁链束缚着,但你现在却是全天下我最羡慕的人,你明不明白?楚齐,放下吧,落嫣是自己害了自己,爱与不爱都没有错。你那冰冷的外表里掩藏了多少悲哀和痛苦,你一次次征战沙场,双手沾满血腥,又在多少个夜里被恶梦惊醒?你不相信自己,所以用极端的方式去伤害别人也伤害了自己。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再次展翅高翔?公主的琴一直都是为你弹的啊,香雏,相处,相楚,她时时刻刻都在思念楚齐你啊,你可明白?
一曲弹完,仿佛用了她毕生的力气,灵忆素手用劲一扯,琴弦齐根断裂,她手背上满是鲜血,顺着指间滴滴流下,素裙上点点猩红:“从今往后,我与你夫妻关系犹如此琴,无影城世子,吾乃落城公主——孤一大帝的女儿,他的女儿决不会做出让他丢脸的事,你不需要任何借口赶我走,吾以落城公主的身份休了你!”
灵忆此言一出,所有人震惊的睁大双眼,没有想到公主竟如此刚烈和决绝。林楚齐的脸瞬间变的铁青,银色雾气全身蔓延,因为忍耐额上青筋爆出,但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就这样吧,既然无法抓住,不如放弃,从今往后再也无法触碰到你的脸,空气里再也不会有你的呼吸,你的味道,请你自由的,自由的飞翔吧。灵忆头好痛,痛到骨髓里,像撕裂一般,再也支持不住,疲倦地昏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