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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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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七月一日,广州国民政府颁布北伐动员令。九日,国民革命军在广州誓师,北伐战争爆发。黄埔军校生作为主要军力奔赴北伐战场。庄逸扔下新婚半年的妻子,毅然决然的踏上了硝烟战场。
8月29日,庄逸所在的北伐军第四军与第七军经过几日激战,取得贺胜桥大捷。大军集结武昌城下。
9月10日,北伐军攻占武昌城,吴佩孚逃亡河南,自此,吴佩孚部基本消灭。
大军挥师进入江西,追击孙传芳部,11月7日攻克南昌,孙军大溃,精锐尽丧。
年关已近,庄家又开始忙乱起来。时局动荡,物价跟着涨了不少。好在安凌平日里持家有道,备了一些藏货,这才省下了不少钱。
庄振兴在庄老爷的注视下在院子里小跑,笑哈哈的说不全话。只是喊了几声爷爷,然后摔在了雪堆上。
庄老爷稀罕心疼的过去抱起庄振兴,凑嘴过去亲了很实在的一口。
“奶奶……”庄振兴叫了一声。庄老爷一回头,瞧见安凌扶着庄夫人正要出门。
“你干啥去?”庄老爷诧异的问道。
庄夫人道:“别提了,我昨天做梦老大在战场上受伤了,吓得我起了床心这个跳。我去给菩萨上上香,保佑保佑我儿子。”
庄老爷哼了一声,瞟了一眼庄夫人道:“好像菩萨多稀罕你似的,非得管你们家的破事儿。”
庄夫人变了脸色,怒道:“庄玉卿,那不是你儿子是不是?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眼瞧着架势不对,安凌忙道:“妈,车都已经发动了,咱们早些去早些回来吧。”
庄夫人啐了一口,气愤的扯着安凌往大门走去,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骂些什么。
徐文治穿着灰色的棉袍子,带着一个黑色的皮草帽子,整个人看起来板正利索。他精神抖擞的站在湛山寺的山门外,等待庄夫人和安凌的到来。
饶东华对这个穷酸秀才颇喜欢调侃打趣,他瞟了一眼徐文治道:“我说文治,瞧你如今这打扮再想你刚来的时候,怎么觉得有点穷人乍富得感觉呢。你瞧你这呲牙咧嘴的假笑,一会儿别把咱们老夫人和二奶奶吓着。”
徐文治推了推鼻梁上崭新的眼睛,道:“饶东华,你少来糟践我。你能好到哪去,别以为我没听说过你一到二奶奶跟前就犯迷糊。”
饶东华变了脸色,道:“怎么说话呢?信不信我把你衣裳撕烂了眼镜打碎!”
徐文治嬉皮笑脸的道:“得得得,华哥你是宰相肚子。”
饶东华呸了一口,徐文治也不甘示弱的呸了回去。两个大男人站在佛门境地外互相呸了起来,引得来往的香客们一阵观望。
等庄夫人她们来到山门外的时候,饶东华正扯着徐文治练摔跤。
安凌笑道:“东华好身手。”
饶东华猛的涨红了脸,赶忙松了手道:“老夫人,二奶奶。”
徐文治整理了衣服,恭敬地喊了一声:“老夫人,二奶奶。”
庄夫人笑道:“佛门净地,哪能容许在这里瞎胡闹。要摔跤,要去校场,实在不济,找个没人的小路也是可以的。”
那二人陪着笑,饶东华笑道:“老夫人说的是,我们哥俩平日里皮惯了,一时间忘了场合地点了。”
安凌看着徐文治问道:“这位先生是?”
饶东华道:“二奶奶,这是柜上新来的徐文治。一把好算手,做买卖谈生意没的说。二爷器重他,现在什么事儿都找他商量。”
安凌点头笑道:“听你二爷说过。有你们二人帮衬着,咱们庄家的买卖还不名扬四方啊。”
饶东华道:“二奶奶夸奖,二爷听说老夫人来上香,如今世道不太平,特让我们哥俩来保驾护航。”
四人朝寺里走去,一路拜下来,日头已经到了晌午。到了大雄宝殿的时候,庄夫人才在如来佛像前流了眼泪。
“佛祖保佑,保佑我那大儿子平安归来……”
1928年4月。奉系军阀张宗昌在滦州被北伐军彻底打垮,逃亡大连。自此,山东结束了军阀统治阶段,归南京国民政府管辖。
第四章:
1928年,又是一年初夏,桥栈依旧是生机勃勃的小镇子。
庄振兴今年已经4岁了,他的聪慧让整个庄家都喜不自胜。这个三岁就会背出康有为《少年说》的小孩眉眼像极了他的母亲,大而有神的眼睛使这个孩子添了不少灵动。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庄家大门槛上托腮等待他父亲的归来。
他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刚劲有力,并不是他熟悉的步伐。
一双大皮靴映入了他的眼帘,庄振兴抬起头,见到一张颇像他父亲的脸孔。
来人穿着军装,军帽下的脸棱角分明。古铜色的皮肤让这个男人显得十分阳刚,浓眉虎目,男人一身的杀伐。
庄振兴看愣了神,他并不认识这个和他父亲长得有些相像的男人。
“你是谁?”男人的声音很有磁性,让庄振兴颇为高兴。
庄振兴绽放出一个大笑脸,道:“我叫庄振兴,小名三宝。”
男人蹲下身子,喜爱的看着庄振兴。道:“你家大人在不在家?”
“你是谁?”庄振兴反问道。
男人笑呵呵的露出一口白牙,他摸了摸庄振兴的头笑道:“我叫庄逸。”
庄府院子里传来安凌的呼唤声:“三宝,吃饭了。”
庄振兴高兴的应了一声,站起身子跑了回去,将那个男人丢在大门外。
“振兴…老二啊老二,振兴中华指日可待。”
夕阳西下,余晖照在庄府的庭院里显得庄府格外温馨。庄老爷抱着庄振兴坐在主座上,庄夫人笑着逗弄庄振兴。庄川和安凌挨着,庄言坐在庄川的对面。菊香忙里忙外的端菜,只听院子里传来锁子的声音。
“您找谁?……大,大爷!”
锁子一路快跑,激动地跑到堂厅前语无伦次的道:“老爷,老夫人……大,大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庄逸便从屏风后绕了过来。
“吧啦。”庄夫人手中的筷子一下子掉到地上。
庄川庄言呼的起身,庄言先喊道:“大哥!”
庄言飞身跑下去,一把搂住庄逸的肩头。
庄逸摸了摸庄言的头,看向堂厅道:“爸,妈。我回来了!”
庄夫人一下子哭了出来,她喊了一声:“儿子……”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庄川兴奋的喊了一声:“哥,快快快,快过来吃饭。”
庄逸走到堂厅里,冲着庄老爷庄夫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三十二师二旅旅长庄逸报到!”
吃完了一顿饭,庄家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各自回房。庄老爷不发一言,却并不是生气。他似乎不知道应该跟这个刚从战场下来的儿子说些什么。
对于老爷子的沉默寡言,庄逸早已经习惯。他知道,庄老爷是高兴的。庄夫人扯着庄逸的手抹眼泪,庄逸好声劝慰着母亲。
“我大嫂呢?”庄言问出了大家都很关注的问题。
庄逸笑道:“她还在广州,过几日就坐船过来了。”
庄川道:“等下你俩同个电话,确定时间咱们好去港口接她。”
庄逸看了看庄川,一时间没了话。他现在似乎明白了庄川一些事情。庄川屯的货,都是军需物资里需要的。北伐前,广州就已经联系到了庄川,庄川一口答应把这批货倾售出来。
避开了张宗昌的眼线,庄川动用了一些土匪势力将这批货运往了广州。
庄川的一些想法,庄逸以前不明白,现在有点明白过来了。
夜月如钩,庄逸静静的坐在院子里,安凌睡下后庄川也披了衣服出了来。
一方石桌,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对兄弟。
庄逸洁白的衬衫在月色下愈发的白,他看着庄川穿着亵衣翘着二郎腿笑道:“老二,我在广州的时候就想,要是见到你我一定要和你喝一杯好好聊天。”
“聊啥?”庄川笑呵呵的往嘴里扔了一粒花生米。他砸吧砸吧嘴,吐纳一口气。
庄逸道:“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就像咱爸一样顽固不化。可后来我听陈子琦说起你,我才觉得我还不如一个外人了解我弟弟。”
庄川笑道:“咱爸顽固不化?哥,你不只是不了解我。咱们家的人你都不了解,这么说也不对,你还算了解咱妈。知道咱妈疼你,一出了事就跑到咱妈的屁股后面去。”
庄逸笑了出来,颇有感触的道:“是啊。我打十七岁离开咱家,除了老太太的心思我真就不了解别人了。我不了解你,不了解老三,不了解咱爸。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想家,结果等上了战场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家,多想爸妈。”
庄川好奇的探了探脖子,压低声音调侃道:“呦呦,月牙从南边出来了,庄老大知道反思了。”
庄逸一脚踹过去,被庄川灵便的躲过去。庄逸笑骂道:“滚滚滚,信不信我今儿我喝酒拼死你。”
庄川撸着袖子瞪着眼睛,呼喝道:“呦呵,不知道水深水浅了是吧。来来来,咱哥俩拼一个。厨房酒不够,我屋子里有洋酒,今儿我不信扳不倒你。”
“拼一个!”庄逸豪情万丈,“倒酒!”
庄言马上就要毕业了。这个刚刚迈入21岁的男孩子长得高了,青涩稚嫩也少了。
他仍然穿着板板的学生服,每一天都在学校忙实习的事情。
他和安昱墨分到了红十字会第一医院,跟着一个知名的外科大夫学习临床经验。舒予和莫子清则去了青岛市医院去做实习护士。
庄川一直催促着庄言留学的事儿,庄言一直以实习很重要作为借口拖时间。
他只是舍不得柳筠,他相信他二哥是知道的。
从医院下班出来,庄言忽然想去货栈找庄川一起回家。
安昱墨拍了他的肩膀一下,道:“我开车送你回家咋样?”
庄言摇头道:“不用了,我去我二哥那儿和他一起回家。”
安昱墨嬉皮笑脸道:“那得,我去接我媳妇儿去。明儿见。”说罢跳下台子,一路小跑走了。庄言瞥了一眼安昱墨的背影,骑着自行车去往庄氏货栈。
到货栈门口的时候,恰逢庄川走了出来。庄言一阵高兴,刚要紧蹬几步,就看见杨小白一脸笑容的从庄川身后走出来,钻进了庄川的车子里。
庄言眼皮猛地一跳,忽觉大事不好。
他停下车,单腿撑着地,握着车把的双手冰凉。他一阵激愤,朝地上吐了一口。
庄川的车发动了,庄言狠狠地盯着车屁股,也骑了车子跟了上去。
车子开得速度还算缓慢,庄言骑得快,好歹算是跟上了。
一栋漂亮的别墅在庄言的面前,惹得庄言一阵恶心。他躲在街道对面的树下,亲眼看到了庄川和杨小白谈笑风生的进了那栋房子。
庄言一阵恼怒,狠狠地盯了一眼门牌号,吐了一口吐沫,一路骑回了家。
庄言到家的时候,杨雪已经被庄逸接到了家。看见庄言气势汹汹的回家,杨雪和安凌赶忙迎了上去。
杨雪烫着小卷发,显得格外娇小。她笑哈哈的走过来,道:“小老三,看见你大嫂还不过来Embrace一下!”
瞧见杨雪,庄言的心情算好了点。他气囊囊的打了一声招呼,道:“大嫂,二嫂,我不舒服先回房了。等我好了点了,我就出来找你俩聊天。”
安凌笑道:“准是有人惹咱们家大少爷了,你瞧,气的都不是脸色了。”
瞧见安凌,庄言的心就更堵了,他几乎将今天发生的事全盘托出,但他强忍住,一扭脸回了房。
庄川一夜未归。
这是庄言第二天早早起床的时候发现的事。破天荒的,庄言在休息的时候起了一个天大的早。
他冲进锁子的房间,把只穿着大裤衩子的锁子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二爷昨天回来了没?”他怒气冲冲的质问。
锁子迷瞪着眼,吓了一大跳道:“二爷?二爷昨天没回来。”
庄言怒极反笑,道:“给我开门,我要去青岛。”
锁子看着脸色煞白的庄言,诧异道:“三爷….怎么了这是?”
庄言恼怒的一扬手,道:“甭问,开门!”
庄言骑着自行车,一路飞驰出去。他胸中一团怒火,气得他头脑发昏。一阵柔风吹过来,将他的头脑冷静下来。
这股风的力道,像极了他二嫂摸他脸的感觉。
那栋洋房又出现在庄言的面前,庄言看看手表,才7点40分。
庄川每天都是八点半到柜上的。庄言知道他二哥的作息时间,所以依然躲在那棵大树下静静的关注着对面的动静。
终于,八点钟刚过的时候,庄川和杨小白出了来。二人还在说着些什么,庄川脸上有着微微的笑容,杨小白更是笑容灿烂,二人钻进了车子里,一路开走。
庄言气的一下子哭了出来。我二嫂还在家张罗一家老小的饭菜呢!
庄言是一路哭着回桥栈的。他想不明白,那个女的哪里比二嫂好了?另外,庄言开始害怕起来,这种从内心中散发出的恐惧让他愈发的心抖。他就像一个被父母娇宠惯了的孩子,突然感受到了父母情变家庭破裂,将他置于荒郊野外。
他忽然心疼死安凌,这个柔和的女人是那么的全身心奉献给你,你何至于负心薄幸?
回到庄府的时候,杨雪正嚼着一根油条满嘴油腻的扯着安凌说些庄逸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庄逸在一旁微笑着,帮杨雪补充一些细节。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平和。庄言浑身冰凉的走过去,头脑一片空白。
“老三,这是怎么了?”庄逸冷落了脸,赶忙问道:“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你说!”
安凌和杨雪也诧异的站起身,安凌扯过庄言的手,关切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庄言一张口就大哭了出来,吓了庄家人一跳。
庄逸怒拍了桌子,怒道:“哭什么,有事就说!”
庄言跺着脚,扯着脖子哭喊道:“我二哥,我二哥青岛有外宅!”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呆愣在当场。安凌生硬的扯出一个笑脸道:“老三,不许胡说,你先吃饭,吃完了饭回屋休息。”
“二嫂…..我亲眼看见的!”庄言怒其不争,他愤恨的一跺脚道:“你在这忙里忙外的,他在青岛逍遥快活,凭什么?凭什么!”
安凌蓦地脸色煞白,她赶忙吩咐奶妈把庄振兴抱回房,然后一脸失神落魄的看着院子。
杨雪激愤道:“走!我们去青岛找他!”庄逸见事不对,忙道:“先别急,问问老三是怎么回事儿?就算是现在咱们去了,他已经在柜上了。”
庄言抽噎道:“昨儿我下班找他回家,刚到门口就眼瞧着他和一个女的并肩出来上了车。我一路跟上去,就见他们在紫荆关路那儿下了车进了一个洋房子里。今天早上才知道二哥一夜未归,他能去哪儿?我一大早的出了门,等我到紫荆关路上等了一会儿,又见他俩出来。”
庄逸脸色变了数遍,他赶忙看向安凌,却发现安凌背对着他们逆着光站在院子里。
庄逸瞧见安凌的肩头在颤抖,微微的,似乎想控制却控制不住。
庄老爷和庄夫人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庄老爷一脸严肃,庄夫人则是一脸的气愤。
那是他们的儿子,此时此刻,他们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包容。
瞧见庄老爷走过来,庄逸赶忙上前道:“爸,等会儿我开车去青岛问问怎么回事儿。”
庄老爷冷着脸,不满意的看了看庄逸道:“你去干什么?吩咐锁子备车,咱们全都过去,一个车坐不下就把两辆车都开上。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话说!”
“爸,他现在都已经在柜上了,咱们抓能抓到哪去。我们得堵在他们门口抓他们。”杨雪气道。
庄老爷看向安凌,道:“凌儿,他今天说没说回来的事儿?”
安凌摇头道:“昨天他打了电话回来,说这两天都不回来住了。柜上忙,他得支应着。”
庄言呸了一口,气道:“他那是要去那娘们那儿,臭不要脸!”
安凌看向庄言,她摇摇头,低声道:“不会的,你二哥不是那样的人。”
“你这是心存侥幸!”杨雪气愤的道,“今晚上咱们就去堵他们,我就不信了,怎么就不是那样人!”
安凌苍白着脸,摇摇头跟庄老爷道:“爸,我先回房了。没事儿,大家都散了吧。”说罢,她便走回自己的房间里,关上了门。
门扉轻掩,她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
她坐在圆凳上,脑海里回想起他这几年的反常。他一向不喜欢西装,却有一日西装革履的回了家。他也从不逛商店,却经常往家里带磨好的咖啡豆。
还有,那是安凌羞于去想难以启齿的事情。即使是床第之间的交融,他也变了一个人。不再是爱怜的轻柔,只是一味的掠夺侵占,然后闭眼睡觉。
她只以为是日子过得久了,他便柔情不再而已。
她忽然回想起成亲一个月时,她坐在灯下眼波如水望着他低头算账。
“若是有一天你娶了小…..”
“娶小?娶什么小….”
他用嘴堵住她说出的后半句话,少年的容颜在灯下愈发的英俊。她睁着眼瞧着眼前的丈夫,一时间浓情蜜意甜进了心肺。
老天爷原是这般照顾她,赏赐给她一个这样疼爱她的丈夫…..
账本和笔墨散落一地,他把她深深嵌入自己的怀里,她把他一切的一切刻在了自己的骨子里。
成亲八年,偶尔为了家事起些争执,也不过是旋即便烟消云散。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出现外宅,惹他生厌。
她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孔,因保养得较好,安凌容颜依旧并不曾老去。
她心中猛的一疼,脑海里想起一个画面。
那是与他成亲一年的时候,他坐在书房里读书,她也在一旁静静的观望。
读到《长门赋》的时候,她叹了一声道:“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他感知她悲凉的心意,笑道:“陈阿娇命不好,丈夫是千古一帝,容不得她有太多棱角。你在这伤怀什么,我反正不是什么大人物,一辈子守着你过日子就行。管你年轻貌美还是老颜丑态,我反正是糟糠之妻不下堂。”
糟糠之妻不下堂。
她心如刀绞!
庄川刚从货栈到了杨公馆。
他的头有些疼,许是昨天睡客房那张什么席梦思床让他休息不好才导致头疼。
杨小白做了晚饭,抱歉的笑道:“实在太麻烦你了,让你这几天都过来陪我。”
庄川窝在沙发里揉着太阳穴,道:“没关系,正好可以跟你商量一下事情。热河那边货栈的事儿,多亏了你和文治了。”
杨小白道:“你们柜上的那个徐文治真是个好手儿,到那儿没几天就把那些陈年老账都盘算清,你又找了些官家的人,一口气就把安氏货栈连根拔了。”
“唉。”庄川眼皮挑了一跳,道:“我那个老丈杆子经营不善,那些陈年老账我都不必细看就知道他把钱都败坏在哪儿了。扶不起的阿斗我是不敢扶了,莫不如我接管过来,让他老人家养老最好。省的我媳妇儿一天天的愁眉不展。”
“二嫂命真好。”杨小白笑呵呵的端上来牛排,道:“趁热吃吧,我做的七分熟,合你胃口。”
庄川笑道:“最好,最好,七分熟的嫩。”说罢走过去吃饭。
庄川坐在了座位上,盯着牛排思忖了一会儿道:“你前两天说什么来着?你要我办一个公司是不是?”
“是啊。把货栈规模扩大,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货栈而是成立公司。你可以在全国各地成立分公司,设成中转站。形成完善的管理系统,起到制约作用,防止底下人权利过大擅自行事,也防止灯下黑,免得他们拉帮结伙的糊弄你。这些事,我都可以帮你解决。”
“嗯….”庄川手托着腮,陷入了沉思。“我得用贴心的人。”
晚上八点的时候,庄家一行人开车上了青岛。
庄逸开着车,庄老爷子坐在副驾驶。庄言、庄夫人、杨雪、安凌挤在后座上。一路上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的要命。杨雪和庄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一起把目光投向了安凌。安凌像个纸人,堆在角落里,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这个身材丰满的女人,让人觉得柔若无骨,陡升怜惜。
杨雪觉得自己要气的爆炸了。
到达紫荆关路的时候,庄言一眼看到了那栋洋房。叫道:“就是这里!你看,还亮着灯呢!”
庄老爷气的直抽气,他从嘴里咬出了一句话:“这个兔崽子!”
几个人从车上跳下来,气势汹汹的拍着院门。
庄言骂道:“出来人!滚出来人!姓庄的,你给我滚出来!”
洋楼里终于出来了一个人,是个老妈子。她站在台阶上,害怕的问了一句:“谁啊?”
杨雪气道:“让庄老二给我出来!”
“庄二爷?”老妈子一怔,道:“你们等一下。”
希望就像是破碎的气泡啵的一声随风散去,安凌一阵头晕,险些栽倒在地上。若不是庄夫人一旁扶着她,她一定站立不住。
来的路上,她一直祈祷这是一个误会。或许他不过是去别人家吃饭,让庄言撞见。他回了柜上住,第二天早上再来找那个女人,结果又被庄言撞见。
杨小白穿着睡衣披着外套走出来,庄川也穿着亵衣一脸疑惑的走出来。
庄川一辈子也忘不掉这个场景。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庄家人站在院子外面。安凌在众人后面,静静的凝望着他。
那是一种什么眼神呢?失望,质问,探寻,又心存希冀。
庄川蓦地慌乱起来。
他想解释给安凌听,他没有与杨小白住在一起,他一直睡在客房里。他没有半分越过雷池,一切都不是她想的那样。
庄老爷子骂道:“还愣着干什么?滚回来!”
庄川这才如梦初醒,他跳下台阶去开院子的大门。甫一开门,庄老爷便甩了一个耳光过来。庄川被打得一愣,旋即看向安凌。
安凌的目光闪躲般的避开庄川投过来的视线,她苦笑道:“爸,您别生气了。这么多人都在,您这耳光还是打给儿媳妇吧。”
杨雪气道:“凌儿,你怎么还替他着想呢!”
安凌摇摇头,道:“行了,咱们回去吧。”
庄老爷气道:“凌儿,跟爸爸回家。”说罢转身走向车,吼道:“老大老三,都给我回来。大半夜的,不够丢人的了!孽障,都是孽障!”
杨雪欲冲上去,被庄逸生猛的一拽。杨雪愤恨的看向庄逸,却见庄逸冲安凌努了努嘴。
安凌的脸色苍白如纸,似有病态。每迈一步,都似乎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杨雪赶忙跑过去搀扶安凌,庄言见事态不对,也匆忙搀扶着安凌上了车。
车子一路扬起灰尘,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了。
留下庄川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安凌一上车就瘫软下去,她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彷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血流蜿蜒的顺着安凌白皙的腿流下来。
杨雪喊道:“凌儿,你这是….”她猛地反应过来,尖声喊道:“庄逸,快点开车!”
车子加足马力奔袭回桥栈。
乱开了锅。庄老爷和庄夫人沉着脸坐在院子里看着下人们忙乱的端着热水跑来跑去。杨雪一旁哭的不行,庄逸双手插兜的站在院子里。庄言站在回廊的栏杆上偷偷抹着眼泪。
良久,朱大先生才从安凌的房间里走出来,灰着脸摇摇头道:“孩子保不住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了庄家所有人的心头上。
“二奶奶有孕不足两月,本就胎象不稳,如今情绪波动太大,气急攻心。孩子是保不住了。我开一服调养的方子,等二奶奶醒过来的时候喂她喝下吧。”
庄老爷沉着脸点点头,道:“朱大先生,我儿媳妇儿没事儿吧?”
“二奶奶身体强健并无大碍,只是精神大受打击导致小产,这才昏迷了过去。若是月子里好好调养,再怀孕也不是什么难事。”
庄老爷应了一声,道:“朱大先生,烦请你开个好方子。只要能治好我儿媳妇,多少钱我都认。”
朱大先生点点头,随着九斤进了堂厅去开方子。
门外有车的响动。大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庄川大踏步走了进来。
庄言噗通一声从栏杆上跳下来,冲过去扯住庄川的领口,推搡着哭喊道:“你还回来干啥啊?我二嫂小产了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滚!你马上给我滚!”
庄逸呼喝一声:“老三,不许胡闹!”说罢跑过去拉开庄言,庄言气的一屁股蹲在地上哭起来。庄逸大叹一声,嗔怪的看向庄川。
庄川的脸色苍白如纸,他走到庄老爷跟前,低声喊道:“爸,妈,我回来了。”
庄老爷冷着脸一言不发,庄夫人既心疼安凌又心疼庄川,赶忙道:“你快去看看你媳妇儿,她小产了,你去陪陪她。”
话音刚落,庄老爷子突然开了口:“孽子,你给我跪下!”
庄川依言照做,噗通一声跪在院子里。庄老爷拿过杨雪递过来的家训棒,气道:“老二,我从未拿这棒子打过你。可今天,我不打你实难泄我心头之恨!你知不知道咱们家祖训是什么?”
“仁义礼智信,存心有天知。”庄川的声音低落,痛苦的皱起眉。
庄老爷点头道:“对。你们自小我便告诉你们,贫贱之交勿相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做人要讲究个仁义二字。打从咱们祖辈起,就不曾有人停妻再娶,也不曾有人收纳二房!”
庄川慌乱抬起头,辩解道:“爸,我没有!”
祖训棒高高抬起重重落下,庄川左胳膊从肩头麻木到指尖。
眼瞧着庄川挨打,庄逸赶忙扑过去护住庄川,跪下道:“爸,别打了。”
庄夫人也连忙上来拉着,道:“老二不是那样的孩子,他自小就仁义,你听他解释一下。”
庄川大叹一声道:“那不是我外宅,那是人家的公关。她是有身份的大家小姐,我一直睡在客厅里不曾乱了规矩。她是留洋回来的,我一直向她讨教西方的生意经来着。”
庄老爷又给了狠狠一下,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以为你干净到哪里去!”
“老二,你赶忙去看看你媳妇儿去!”庄夫人喊道。“你别傻跪在这儿,回屋去!”
凌晨时分夜月当空,庄川犹如在三九寒天里被兜头泼了一身的冰水。他赶忙跑进屋子,一开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安凌彷佛没有生气,安静的躺在床的外侧。
庄川蹑手蹑脚的走过去,生怕惊醒了安凌。
他坐在床边上,目不转睛的看着昏睡的妻子。她容颜依旧,秀气的并不夺人心目。如同她的心性,不温不火,不卑不亢。
庄川俯下身想近距离的去看看自己的妻子。
他酒量不错,成亲的时候并未被来宾灌醉,他留着七分清醒想去看看自己的新婚妻子长什么样。听闻妻子比他大了三岁,他心中不是没有怨言。只是他一向依照父母的话去行事,这才没提出异议。
盖头揭下来,凤冠下的女子明眸皓齿,神情柔和温雅。
他陡升爱怜。
成亲八年,她将他一切生活都打理的十分妥善,让他在外面毫无担忧惦念。
庄川开始反思。杨小白的出现的确让他沉寂已久的心突然荡漾开来,他的确是喜欢上了杨小白,但是他并没有与之怎样。你是我结发妻子,怎会如此怀疑我呢?
他轻声叹一口气,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她悠悠转醒,涣散的眼神慢慢凝聚了起来。她见他正俯视着她,心中一暖旋即又沉入谷底。他穿着亵衣从那栋洋房里走了出来,与那女人一起。这画面又开始折磨着她,使她又难过的颤抖起来。如扼喉一般,让她喘不过起来。
黑暗中,她眼泪簌簌,滴滴都打在他的心头上。
“我住在客房里。”他的声音沉重。
闻声,她觉得扼喉的窒息仿佛轻了许多。
“你不要多想。我这几天都住在客房里,人家是有身份的大家小姐,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她是留洋回来的,在做生意方面很有见解。我俩一直谈论的都是生意上的事,不曾有别的。他父亲去了广东,家里只有她和一个老妈子,我这才去她家暂住顺便谈些生意。”
安凌看着他憔悴的面容,轻声道:“我信你。”
这三个字让庄川一下如释重负。他开始愧疚起来,懊恼道:“哪儿跟哪儿的事儿!让你….”
安凌一下子泪如雨下,她抽噎道:“老二,我不知道我又怀孕了….我真的不知道….”
庄川道:“好了好了,孩子无妨,你没事才是最重要的。”他将安凌上身抱起搂在怀里,用脸贴在她的额头上,柔声道:“我们还可以再有孩子,这算什么事儿?”
安凌的眼泪止不住,她将脸埋在庄川的胸膛上,双手紧紧环住庄川的腰。
她怕她一松手,这个男人就又不在了。
货栈实在是忙。一大早,庄川又去了青岛。
杨雪端着一碗补气补血的当归红枣粥来找安凌。一进门,安凌已然靠在床头上冲她微微笑,招呼道:“嫂子来了,快坐。”
杨雪这才放下心,小跑过来坐在床旁边的一把圆凳上。急忙道:“咱妈亲自下厨给你做的粥,听说是补气补血的,你快趁热喝。”
安凌点头接过粥碗,笑道:“等下你替我谢谢咱妈。”
杨雪应了一声,旋即气愤道:“昨天你怎么那么软弱呢。你应该上前去给他俩嘴巴,像咱爸那样打他一顿。”
安凌一怔,道:“爸打他了?”
杨雪仍是忿恨,忿忿不平的道:“打了,我给拿的棍子。”
安凌扑哧一声笑出来,望向杨雪道:“嫂子,你是哪座山上下来的好汉?”
杨雪旋即反应过来,叫道:“好啊,你还是心疼他对不对?我为你出气,你还讽刺我!”
安凌笑道:“行了行了,你瞧,我都没怎么生气。反倒把你气成这样。”
“我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杨雪气道:“你都流产了知不知道?”
安凌神色一黯,只道:“是,我可真是粗心。”
“你怎么能怪你自己呢?”杨雪握住安凌的手,道:“若不是他胡来,你不至于如此的。”
安凌道:“我信他没有胡来。”
杨雪一怔,道:“你对他这么信任?”
“他若是奸诈狡猾之流,我便说什么都不信。可老二一向行的磊落,他敢做就敢当。我是他枕边人,知道他的脾性。他若说有事,便是有事。他说没事,那一定没什么事。”
安凌的语气坚定,说的杨雪一怔。
杨雪叹口气道:“他真是修来的福气,能摊上你这样好的媳妇儿。他若哪天真的辜负了你,我就是拼了命也得给你报仇。”
安凌笑道:“杨好汉,您该扯个大旗写上替天行道。”
杨雪看着安凌的脸,思忖了一会儿道:“凌儿,我真该跟你学习一下。话说回来,这事儿若是发生在我和庄逸身上,我说死了都不信庄逸说的话。”
安凌道:“两口子过日子,最忌讳互不信任互相猜忌。大哥是行伍出身,比老二霸气。他也一向磊落,你也该信任他的。”
“我知道。”杨雪笑了起来,道:“快把粥喝了。等下我去青岛。”
安凌并未在意杨雪说的后半句话,只是听话的喝了粥。心思念及没了的孩子,又是泪眼婆娑起来。杨雪劝慰了好一阵子才好些,这让杨雪更加坚定了此次青岛之行的目的。
庄川可能是感了风寒,坐在办公室里咳嗽了好一阵子。他神色不佳,饶东华和徐文治都有些纳闷。
“不妨事。”庄川摆摆手,道:“等下把货装好,运往承德去。东华辛苦一趟,我和文治过几日还要去重庆看看。”
饶东华点点头道:“二爷尽管放心,承德那边老徐已经打点好了,我把货运过去就好了。”
庄川咳嗽两声,道:“我今天要早些回桥栈,这边你俩支应一下。”
徐文治道:“二爷千万保重身体,这边我和东华全都可以做好。”
庄川正要说什么,只听外面有人喊道:“您找谁?二爷不再,嘿,你怎么硬闯呢?”
三人一怔,便听门被哐当一声踹开。饶东华顿时杀气毕现,刚要出手便愣在当场。
来人一脸怒气,手里拎着一兜子土豆。
正是杨雪。
庄川起身刚要说话,便见一个土豆扑面袭来。庄川迅速躲开,定神之后才怒道:“杨斯密,你干什么?”
“庄老二,你对的起凌儿么你知不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安凌是怎么操持家里事务的?你这个禽兽!”杨雪气的脸色煞白,她骂完以后仍嫌不足,又掏出一个土豆扔了过去。
庄川气的直发抖,道:“杨斯密,你要闹回家闹去!”
“我就是让你手底下的人看看,他们的东家是个什么东西!你在那娘们家住的时候,你想过凌儿会流产么?”杨雪愤愤不平的骂道。
庄逸冲了进来,一把拽过杨雪道:“小雪,你干什么?你不是跟我说了么,不来找老二麻烦的!”
庄川一股火发出来道:“庄老大,你把你媳妇儿带回家行不行?放出来撒什么泼!”
庄逸气道:“老二,你说话注意点。杨雪是心疼凌儿才过来和你理论的,什么叫撒泼?”
庄川道:“你们要我解释多少遍!”
杨雪冷笑一声道:“‘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庄老二,你拍着良心说说。这些年你心思放在家里过么?你以为你在外面做买卖多辛苦劳累,你又知不知道凌儿在家操持家务多劳累!家中事无巨细,哪一样凌儿让你动手操心了?上有高堂,下有小儿,谁用你贴身照顾了?你有一天把心思放在凌儿身上么?你有一天想过凌儿在家的滋味么?”
“爸妈需要凌儿照顾,先不说振兴,就连老三也要凌儿费心照料。你以为家里都是你的功劳么?她一辈子就看庄家这么大一片天,她动过别的心思么?”
“她那么信任你,你说没事她就认定了没事。可我告诉你庄老二!你要是没那个猫腻心思你就不会在那个女人那里住!凌儿今日听说你挨打,还要心疼你有没有受伤。可她呢?你心疼她了么?你一早就来货栈忙生意,怎么就不知道陪陪她呢?她刚没了孩子,身体弱成这个样子,你考虑过她么?要我说,该让咱爸打死你才解恨!庄老二!你配不上安凌!”
杨雪的眼泪缓缓流下,她的指控,让庄家兄弟都没了声音。
良久,庄逸才道:“老二,你今日早点回家吧。凌儿在家等着你呢,你....你是该多陪陪她。”说罢,他扯着杨雪的袖子道:“我们回家去吧。”
杨雪狠狠地瞪着庄川,道:“庄老二,你要是还顾念夫妻情分,你就早些回家。”
庄川冷着脸道:“哥,嫂子,你们先回去。我忙完这里就回去。”
这话让杨雪的火气又大了些,她刚要再骂几句,便被庄逸一把扯出屋子。
庄川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叹了一口气。
饶东华和徐文治不敢出气,静静的立在当场。庄川重新坐在椅子上,道:“你们去忙吧,我这就回家去。”
杨雪坐在车里还气愤的纸抹眼泪,庄逸一旁安慰道:“好了好了,你这是闹个什么劲儿。”
“你说那话是没良心!”杨雪一股脑的把火气撒到庄逸身上。“你心疼你弟弟,站在他那边说话。你们谁看看凌儿了,你瞧瞧她去,你看她现在憔悴成什么样了?”
庄逸无奈的笑道:“得得,这怎么冲我来了。”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呸!”杨雪气愤的啐了一口,一甩头望向窗外不再看庄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