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氏风云》陆川

18、第 18 章

　　时隔三年，庄言又回到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地方。当他从青岛港下了船的时候，他忽然感触纵生。
　　他没有告诉家里人他今日到青岛，他独自一人拎着皮箱随着人流出了港口。叫了一辆黄包车将他拉到郊区，然后自己步行回了桥栈。
　　庄府。这两个门匾上的字让他忽然有些激动起来，但是激动很快就消退下去。他沉着的整理了一下衣帽，敲响了大门。
　　锁子开门后，惊讶的叫出来：“三爷，您回来了？”
　　庄言露出一丝笑容，热络的拍了拍锁子，道：“爸妈，嫂子们都在家呢么？”
　　锁子连声道：“在，在，老爷夫人在家，二太太也在家，大太太回广州走亲戚去了。”
　　庄言拎着皮箱走进来，步伐也变得快了起来。“爸，妈。二嫂。”
　　闻声，庄老爷和庄夫人马上走了出来。一见庄言，庄夫人的眼泪就止不住的掉下来，扯着庄言不住的问。庄老爷问了几句庄言这些年的情况，便不再说话了。
　　安凌在屋子里午睡，并未听到庄言回来时的叫喊。等她睡醒过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发现床边坐了一个男人。
　　她以为是庄川，随口问道：“回来了？”但她马上反应过来庄川已经去了热河。正当她吃惊的要起身的时候，男人笑呵呵的道：“嗯，我回来了。”
　　“老三！”安凌吃惊的睁大眼，刚反应过来便被庄言抱起上半身。庄言紧紧的抱着安凌，笑眯眯的道：“二嫂，我回来了。”
　　安凌一激动，差点哭了出来。她轻轻的拍打了一下庄言的肩膀，嗔怪道：“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说跟家里打个招呼。我们好去接你啊。”
　　庄言笑道：“不用接，我一个人走走也挺好的。傻嫂子，你哭什么？”
　　安凌拭去眼泪，笑道：“你赶忙回屋去歇歇，想吃什么二嫂这就给你做。”
　　庄言赶忙按住安凌，轻声道：“不着忙，我就是想来找你说说话的。”
　　安凌笑道：“小老三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庄言沉声，思忖了一会儿道：“柳老师还好么？”
　　安凌的心蓦地一紧，面上却笑道：“不知道，你走以后你二哥便把她送去上海了，如今我们也没了她的音讯。”
　　“你好么？”庄言又问了一句。
　　安凌一怔，旋即笑道：“好的很，年前我生了一对龙凤胎，你二哥跟你讲了么？”
　　“讲了，刚才我也去奶妈那里看过了。”庄言慢慢笑了出来，他的笑容若有若无的，全不似以前那般笑的纯净。“二嫂真是庄家的功臣。”
　　安凌见到庄言欣喜之余又觉得心里有些不得劲。不知道是因为瞒着舒予的事儿，还是因为面前的庄言变了太多。她只觉得，见到庄言以后让她觉得有些不适应。许是这些年，庄言长大了，阅历多了，所以性情也就变了许多。
　　安凌觉得莫名其妙的怅然若失。
　　“我二哥呢？”庄言问道。
　　安凌道：“他去热河有一阵子了，估摸着再有几天也要回来了。”
　　庄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旋即笑道：“大嫂回娘家是不是因为跟大哥吵架了？”
　　“偏你机灵鬼。”安凌凑过去笑着刮了一下庄言的鼻子。“是不是你二哥告诉你的？”
　　庄言笑着点头，道：“二哥跟我抱怨说他快被烦死了。这些年他去我房间睡过很多次，就因为那两口子闹不愉快，大嫂就过来鸠占鹊巢。”
　　安凌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笑道：“等下看到大哥你可千万别这样说。否则庄师长是要发火的。”
　　“都升为师长了？”庄言讶异，旋即笑道：“我二哥就告诉我些不好的，家里这样的好事他也不告诉我。”
　　安凌笑道：“是该批评他。”
　　庄言起身道：“嫂子，我先回房去了，你再睡一会吧。”
　　“不睡了，我收拾一下就去镇上置办东西。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庄言哈哈笑道：“二嫂做的什么我都喜欢吃。在德国这些年我别的不想，就想家里的饭菜。”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这让安凌多少看到了他以前的样子。他俯身过来，又将安凌抱在怀里，如同小时候一样嗅着安凌发间的味道。他一张口，便是哑了嗓子。“我就是想二嫂了。”
　　安凌的心蓦地一热。
　　庄言是她带大的，从她嫁进庄家的那天开始，十二岁的庄言便一直在她周围转。他是小叔子，可又不像是小叔子。彷佛是她娘家的亲弟，又仿佛是她的儿子。她是长嫂如母，一味的对他娇宠。他对她的依赖也不同于叔嫂情分，正如子与母，弟与姊。
　　“我回去了。”他冲她笑，笑脸一如以往。“今儿给我做顿红烧肉，油焖尖椒，九转大肠，行啦，你做啥我吃啥。”他吸了吸口水，冲安凌哈哈大笑了一通出了门去。
　　庄言回到自己的房间，笑容便一扫而尽。他深沉的坐在椅子上，直愣愣的看着地板。良久，他才打开皮箱，将一张照片拿了出来。
　　那是民国十八年春节时候的全家福合影。
　　他叹了一口气，将目光从柳筠的身上移开。然后掏出了自己的日记本，用自来水笔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下：桥栈，物是人非，事不休。
　　写完，他拧上笔帽，沉着脸往椅背上一靠，闭目想事。
　　晚饭的时候，安凌不住的给庄言夹菜。庄逸也不停的在问庄言在德国留学的情况，庄言笑着给他们讲一些他见到的其人其事，又道：“德国在战败以后之所以快速的发展起来，和他们民族的坚韧力是不无相关的。与日耳曼民族比起来，中国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庄逸挑了挑眉，笑道：“行啊，出去一趟这思想也不一样了。”
　　庄言笑道：“出去走走是好的。以前我的确是浅薄了一些，喊得都是些空口号。如今我却是要实干报国了。”
　　庄逸笑道：“你这就是最好的了，你二哥把你送出去就算是送对了。等你工作落实了，你再娶妻生子。好嘛，咱们庄家的心事儿就全没了。”
　　庄言的表情微微一滞，旋即笑道：“是啊，再找个媳妇儿就万事大吉了。”
　　庄逸自然是高兴的直道：“懂事儿了，真是懂事儿了。”
　　安凌却看着庄言的笑脸不住的心里发寒。这个孩子变了这么多，原本清澈见底的孩子如今虽然笑眯眯的如同以往，却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他掩饰的并不高明，最起码安凌一眼看穿了他表现出来的乖巧。
　　安凌咬咬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晚饭过户，安凌去了庄言的房间闲聊。庄言换上了随意的衬衫，闲散的端着咖啡杯坐在书桌前笑眯眯的看着安凌。
　　本就是佳公子，如今身上更加散发着成熟的气息，此时的庄言与他两个哥哥的气质迥然不同。“要是大嫂在，还不知道要怎样取笑我呢？”
　　“取笑你做什么？”安凌笑着接过来庄言递给她的咖啡。
　　庄言嗤了一声，笑道：“她还不就是那样，专门以打趣我作为乐趣。”
　　安凌嗔怪道：“你瞧，你把你大嫂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庄言哈哈大笑，道：“二嫂这是把我忘了，我不过是出去了几年，回来了便被大嫂夺了宠。”
　　安凌笑道：“这是打哪学的油嘴滑舌？”
　　“希特勒教的。”庄言笑眯眯的看着安凌，思忖了一会儿道：“二嫂，是不是家里要给我准备亲事了？”
　　安凌一怔，柔声道：“你想结婚么？”
　　庄言嗤了一声，笑道：“没什么想不想的。瞧见大哥那个口气，家里不是已经惦记上我的婚事了么？”
　　安凌道：“你在留学的时候有喜欢的姑娘么？”
　　“没有，那些人难看死了，全不如二嫂好看。”庄言抿了抿嘴，道：“等我二哥回来的时候，我在与他谈一下吧。”

　　庄川在承德呆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让他觉得哭笑不得。
　　自己的老丈人如今被自己养了起来，按月发钱，又让人看管住，这才戒了他的赌瘾。
　　老丈人管好了，小舅子又开始给他找各种麻烦。
　　安宝是安凌的堂弟，算是近亲。在承德是个有名的遗老遗少，自封着贝勒爷的名号，摆着王爷的派头，实则兜里还不如拉洋车的有钱。
　　庄川一来承德，他便腻了上来，姐夫长姐夫短的叫着，但对饶东华和徐文治摆着舅爷的派头。饶东华是江湖人的性子，大气不与他计较。徐文治是书生的内涵，也懒得理会这个精神上还留着辫子的舅爷。这二人不说什么，庄川也懒得理会安宝的不知趣。
　　庄川正在敲打着算盘，算计着半年流水。他见账目都很清晰也能对的上，知道是掌柜白青海的功劳。白青海是他从青岛柜上拨过来的人，庄川把他老婆孩子都安排到了承德，在承德落了根。白青海是个感恩的人，特意给自己的儿子改名为白忠，意味着忠诚庄川。
　　听闻改名，庄川一笑了之。只是摆了一桌犒劳白青海，让白青海在承德这边多费一些心。白青海自然是连忙答应，从此便将承德这边打理的井井有条。
　　庄川看得累了，便伸了个懒腰道：“青海，这账目我跟老徐都盘算过了。这些日子你多费心了。”
　　“二爷交代下来的事儿，可不敢有差错。”白青海恭敬的答道。
　　庄川应了一声，蹙眉道：“我听说安宝总来柜上找你要钱是不是？”
　　“哦，舅爷也只是来过那么几次。二爷您发了话，我也就没给。有的时候逼得急了，我就叫伙计把他给打发了。”白青海声音微冷，他也不在乎语气里对安宝恭敬不恭敬。
　　庄川微微一笑道：“下次他再来，你直接叫伙计把他扔出去。我老丈人那边钱都按时给了吧？”
　　白青海连声道：“老爷子那边我一直都过去照看，吃的喝的不曾短了他，每个月30块。”
　　“行，就这么着吧。给了多了难免他又犯了毛病。”庄川思忖了一会儿道：“东华，你去贵阳楼点上一桌，不用给我省钱，点写好酒好菜。我请你们三位吃一顿，我再去把我老丈人接过来，只是家宴，没那么多讲究。”
　　饶东华点头应道：“二爷，那就让老徐陪你去老爷子那里吧。”
　　庄川点点头，看了一眼白青海道：“你去把嫂子和孩子们叫上，告诉白忠，等下我要考他功课的。功课学的好了，我就带他回青岛让他陪我儿子读书去。学得不好，就把他扔给手艺人学手艺去。”
　　白青海笑道：“我瞧着这两条路都好，我这就跟白忠好好说说，非得跟您回青岛不可。”
　　庄川哈哈笑道：“白忠那孩子我喜欢，正好我家三宝跟他差不多的年级，三宝上学也没个陪护的。就让白忠陪着他上学吧，两个人也好有照应。至于住的地方，就住在我家里吧。”
　　白青海喜上眉梢，连忙应道：“那敢情好。”
　　庄川起了身道：“行啦，我这就去看看我岳父去，你们各忙各的，老徐跟我走。”说罢抬脚出了门，徐文治紧跟其后的走了出去。
　　徐文治在饶东华的非打即骂下终于学会了开车，而且如今开车技术日益成熟。
　　庄川也乐得见这对冤家相互争斗又相互扶持。
　　眼瞧着这两个人的年龄越来越大，也没接触女人也不成家，庄川问了好几次。徐文治推说忙没时间。饶东华说自己是奔波命，娶媳妇儿是糟蹋人。
　　“老徐，你就没个相好的？”庄川若无其事的翻着手中的电话簿，斜睨了一眼问道。
　　徐文治笑道：“我哪有那个闲工夫找相好的。我成天就琢磨这怎么给二爷办好事呢。”
　　庄川道：“说的跟我耽误你了似的，这不成，这么大个岁数不成家哪行。赶明我托媒人给你琢磨一个。”
　　徐文治哈哈笑道：“行，让二爷给操办着。”
　　“你想要什么样的？”庄川问道。
　　徐文治抿抿嘴，道：“性子柔一点的，居家过日子的好手就行。至于漂亮不漂亮的，不重要。二爷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娶个女人成个家了。”
　　庄川笑道：“回头我让我家那口子给你寻摸一个。”
　　徐文治道：“那我谢谢二爷和二奶奶了。”
　　庄川呵呵的笑了一阵，道：“我先睡会儿，你仔细看路。”说罢，往后一靠，睡了过去。
　　徐文治的心里翻江倒海的不是滋味。
　　按理说，他是该娶个女人过日子了。只是他心里有人，有一个根本不可能跟他在一起的女人。既然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徐文治自己也琢磨让自己找个女人了。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是在寺庙的外头。他正与饶东华嬉闹，女子打趣他们，他甫一抬头，便跌入女子清凉的眼眸里，差一点溺死在她如秋水般静美的眼神中。
　　他一路随着她去寺里进香，眼神一直跟在她的后面。她在佛前虔诚恭谨，与婆婆讲话恭顺谦卑，与他和饶东华说话端庄亲近。
　　他眼瞧着，愈发的恭敬。他在她的面前，忽然觉得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在尘埃里开出了许多些的花，每一朵都是他的心血。
　　他是一下子就把心交了出去的，想拿也拿不回来。
　　他暗想，那是不可能的。女人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她的世界也远在那个宅子里，她的风情也只为眼前这个男人绽放。
　　念及至此，他便从心痛中寻找到了自嘲的由头。
　　他如今要来见她的父亲了，虽然只是一个跟班的身份。
　　车开到了一个院落前，徐文治轻声叫醒庄川。“二爷，是不是这家？地址上这么写的。”
　　庄川睁开眼，朝外面看了一眼道：“是这儿。”
　　徐文治轻声道：“那咱们下去吧。”
　　庄川摆摆手道：“等会儿，每次我来这儿都闹得慌。我先平平神，再下去。”
　　徐文治再不说别的，将车熄了火，递给庄川一支烟。
　　庄川点燃了烟，笑道：“二爷也有怕的时候？”
　　“不是怕，是抗拒。”庄川笑着开了车门，“走吧，跟我进去看看。”
　　庄川敲响了门，不一会儿门便打开了。是伺候安老爷的小厮，一见是庄川赶忙点头道：“姑爷来了，快请进。”
　　庄川应了一声，缓缓走了进去。
　　安寿元正坐在院子里跟老管家鸣叔下象棋。鸣叔见了庄川，赶忙起身道：“姑爷来了。”
　　庄川作揖行礼道：“给阿玛请安，鸣叔安好。”
　　安寿元见了庄川，咳嗽了一声道：“老二来了，可有事儿么？”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阿玛了？”庄川笑着坐在石凳上，道：“我是来请阿玛去吃饭的。”
　　安寿元怔了一怔，道：“姑爷想着请我吃饭？这可是天大的面子了。”
　　庄川失笑道：“阿玛这话是抽我嘴巴。我特意来请您和鸣叔去贵阳楼吃一顿。”
　　安寿元哼了一声道：“这按说呢，我现在是拿着你的俸禄活着，您是姑老爷，我得给您打千请安。”
　　“阿玛，您这是……”庄川笑着打了个千，道：“姑爷给您请安了。”
　　安寿元满意的咂咂嘴，道：“可我这一想，我那二闺女给你生了两男一女，还是龙凤胎。这里面，怎么着也有我的功劳吧。您这个安给我请的值啊。”
　　庄川道：“凌儿的确是承蒙阿玛调教，才这般懂事。”
　　安寿元啊哈一声，道：“鸣叔，瞧我这姑爷还念着我姑娘的好吧。没我这闺女的好，我这个老丈人在他眼里连个路边人都算不上。哎呦，我也算有吹嘘的。”
　　话音刚落，只听门口有一个人笑着道：“二姐夫来了。”
　　庄川一回头，只见安凌同父异母的妹妹安笑正朝他这边施施然的走过来。
　　“原来是小姨，你这是来看阿玛的？”庄川直了身子，目光炯炯的看向安笑。“我临出门之前你二姐还很惦记你，让我给你少来几匹缎子，我来了承德后就一直忙，也没抽空给你送过去。”
　　安笑笑道：“二姐惦记我，等下我就给二姐打个电话谢谢她。”
　　庄川心底喟叹，安笑论起容貌比安凌更加美艳，只是安府破落，不得已安笑嫁给了一个小商户的掌柜做媳妇儿。这些年那商户又没了营生，只得倒闭，安笑两口子也落了难。起先庄川是想帮衬一下的，便安排了安笑丈夫去了货栈里。可没过多久，白青海便发现安笑丈夫手脚不干净，庄川便找个由头给辞了。
　　这么多年来，安笑两口子始终因为这事对庄川心有芥蒂，也就一直没联系过。
　　这次一见，庄川倒是不以为意，安笑却有些别扭。她不再理会庄川，转头看向安寿元，道：“阿玛，我想回来从您这取些东西。”
　　安寿元顿时怒骂道：“都嫁了人了，怎么还回娘家来划拉东西。我告诉你，趁早别想。”
　　安笑冷着脸，道：“我当时嫁人的时候，您把我的体己钱和聘礼全都留下了。我一个人什么都没带，净身嫁的人。我们两口子前些年能糊口的时候，也没少往您这送东西。现在我们落了难，不冲我您也得冲您外孙子赏点什么吧。家里快没粮食了。”
　　安寿元啐道：“放屁！这些年老子是怎么过过来的？你们家那口子管老子生死了？要不是你二姐二姐夫明里暗里的接济我，我特么早死在大街上了。”
　　安笑气的哭了出来，掩面道：“阿玛，你这话说的可丧了良心。我可没少往您这拿东西。”
　　安寿元正欲发作，只听庄川一旁道：“小姨要拿什么东西？”
　　“我只想取一舀面，回家给孩子烙个大饼吃。”安笑抽抽嗒嗒的，一脸的悲戚。“姐夫，不怕你笑话，我们家真是难上加难了。前两天，我家那口子又把腿摔折了。要不是我给别人洗衣服赚点钱，我们家真是要饿死了。”
　　庄川皱了皱眉，道：“我这有15块现大洋，倒是不多。你先拿去应应急，今儿个你带着孩子跟阿玛一起去贵阳楼吃一顿吧。李三走不了，等下我差人打了包给他送过去。”
　　安笑苦笑着摇摇头，道：“姐夫，谢谢你了。这饭我就不去吃了，我不像二姐那样能上得了台面，去了给您丢人显眼。二姐不是给我带了些缎子么，等下您便给我拿过去吧。我好给孩子做几件衣裳。”
　　庄川道：“什么丢不丢人的，也没有外人。你带着孩子去吧，我也没怎么见过我这外甥女。行啦，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庄川向徐文治道：“你先开车带着我小姨回家找孩子，直接送到贵阳楼。等下回来接我和我阿玛。”
　　徐文治应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估摸着现在老白他们早就到了贵阳楼点上菜了。我快着点，让二爷您赶紧吃上饭。”
　　“得得得，你可慢点开吧。出了事儿还不知道给我惹多大麻烦，你以为你是东华那身手呢？”庄川笑着踹了一脚过去，“稳着开，出了事儿我就把你交出去以死谢众人。”
　　徐文治哈哈大笑，冲安笑道：“太太，您跟我来吧。”
　　安笑冲庄川感谢的笑了一笑，道：“二姐夫，我自己腌了好些咸菜，等你什么时候回山东跟我说一声，我带给你和二姐尝尝。”
　　庄川笑道：“你二姐可是惦记着承德这边的咸菜，老是跟我磨叨。这下可好了，让她解解馋。”
　　等庄川他们都在贵阳楼上聚齐了，琳琅满目的菜品也都上了来。
　　安寿元笑道：“姑爷今天这是要破费一把。”
　　庄川笑道：“今天这顿饭，我一来是孝敬您老人家的，二来是犒劳白掌柜办事得力的。所以，也就不算破费了。”
　　安寿元道：“得嘞，咱也都甭客气了。拿起筷子吃吧，我是饿了。”说罢，夹起一块东坡肉，吸溜一声吃了进去。
　　众人哄笑，也纷纷举筷子夹菜。
　　白青海的儿子白忠眉目俊朗，颇有些英气。他年岁不大，可性子倒是沉稳。庄川与他说话，他有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一句话。庄川笑道：“这孩子，怎么这么拘谨呢？”
　　白青海道：“二爷也难怪不知道。我们家举家搬到承德来以后，谁知道是水土的事儿还是其他的，这孩子越来越不喜欢说话了。”
　　庄川疑惑的看向白忠，道：“这孩子以往在青岛的时候话就不多，忠儿，二爷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去伺候我家那位小少爷去？”
　　白忠道：“愿意。”
　　“这是他的福气。”白米氏笑了一声，摸了摸白忠的头道：“二爷，您只管把他带回去伺候大少爷去。”
　　白忠抬起头看了看白米氏，道：“妈，那你能回去看我么？”
　　“忠儿，只要你放了大假，我就把你送回承德来。”庄川笑着道。
　　白忠看了看庄川，思忖了一会儿道：“二爷，我可不可以往承德柜上打电话？”
　　“可以。”庄川哈哈大笑。“这孩子可真是恋家懂事儿。忠儿，我家三宝比你小一岁，他性子好，跟你肯定和得来。”
　　白忠道：“嗯。”
　　安笑搂着她自己的闺女，眼瞧着庄川要带走白忠，她自己也就动了心思。便道：“姐夫，我们家这丫头和三宝也没差几岁，不如姐夫都带了去吧。”
　　庄川一怔，笑道：“孩子还这么小，小姨就舍得？”
　　安笑道：“毕竟是去她姨夫家，怎么也不能亏待了她。我也放心，说不上舍得不舍得。”
　　庄川道：“闺女伺候得精心，不是自己娘在身边还真是照顾不周，你二姐现在三个孩子也是忙不过来。不像小子皮实，忽略了就忽略了。赶明你带着她去山东看看你姐姐。”
　　安笑轻叹一声，道：“姐夫，你这可就偏心了。”
　　“东华，你明日就去买回青岛的火车票。”庄川转移了话题，与饶东华说了一嘴。“前天我接到家里打过来的电话，老三回来了，我这也就着忙往回赶。等下你跟老徐去把临出来前二奶奶给娘家带来的东西送到我阿玛府上和我小姨子住处那去。”
　　安寿元抬抬眉道：“我可是好些年没见到凌儿了。”
　　庄川笑道：“赶明我带了她过来给您请安。”
　　安寿元道：“你这次来就该把她带过来，我们爷俩好久都没见过了。嫁出去的闺女就算泼出去了，也没理由不回娘见看看吧。”
　　庄川赔礼道：“是，孩子们都小，凌儿一时抽不开身。我父母也都是很多年不掌家了，凌儿一出来恐怕也没个人主事。”
　　“我二姐都掌家了？”安笑微微一怔，道：“你们家不是还有个大嫂么？”
　　庄川道：“大嫂是新派女子，我家的生活习惯又都是老派的。所以大嫂也帮不上什么忙。”
　　安笑道：“要我说，我们姐三个嫁的当属二姐最好。大姐虽然是嫁了个旅长，做了军官太太。可是远在哈尔滨，联系又不方便。”
　　说起安凌的大姐，庄川倒是微微笑了出来。安凌的大姐叫安迪，原名安招娣。安迪嫁人以后，她公公马三关嫌弃这名字土气，就问了留过学的副官让他新取一个名字。那副官是在俄罗斯留过学的，便给起了一个洋气十足的名字。马三关是张作霖的老部下，官至军长，见了张学良都敢直呼“小六子”。庄川往东北走货的时候，全都仰仗着这位才打通了白道上的关卡。马三关极喜欢庄川，硬逼着庄川叫了他干爹。不过庄川倒是挺喜欢这位干爹的，逢年过节的时候也都常走动常联系。
　　“大姐在马家也算是当家少奶奶，马家人也都挺敬重她的。姐夫虽然是个扛枪骑马的，倒也体贴。”庄川夹了狮子兔，思忖了一会儿又道：“说起来我可有一阵子没去东北了，等我再去的时候绕道捎上阿玛一块去看看大姐。”
　　安寿元点点头，道：“我这两个闺女，我可是好久没见到了。”
　　“远了香，近了臭。”安笑撇撇嘴，嗔笑道：“阿玛，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席上的人大笑，众人又热热闹闹的讨论起来。
　　吃完了晚饭，庄川要坐着饶东华开的车回下榻的客栈去。安笑阻止道：“二姐夫，有几句话能不能单独说说？”
　　庄川一怔，道：“好，这样吧。我请你去吃个宵夜，咱们边说边聊。”
　　安笑点了点头，庄川回头像饶东华道：“你开车先回仙客居去，我与小姨吃了饭自己走回去。”
　　饶东华点点头，道：“那二爷自己小心点。”
　　庄川摆摆手，便与安笑一起消失在黑夜幔帘中了。
　　一家驴肉火烧的小铺子，庄川和安笑坐在破旧的木桌前相视而对。
　　庄川沉默不语，安笑也不想说话。空气里散发出来的气息，既旖旎，又尴尬。
　　良久，安笑才开口道：“这么多年，我谢谢你的接济了。”
　　庄川低头不语，缓了一会儿才道：“你为什么要我把孩子带回桥栈去？”
　　“我不求你别的，就求你能把我这闺女带出去。放在承德，还指不定成了什么样子。”安笑叹了一口气，道：“你给我的钱，我都存下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吧，都是我自己作的我不赖旁人。可我就想着，别让我闺女走了我的老路，嫁了个没用的一辈子受苦受罪的。”
　　“李三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吧，他不过是胆子小一点罢了。”庄川叹了一口气，道：“我还是那句话，闺女还是要跟着自己的娘在一块才精心点。孩子的吃穿用度你都不用发愁，我都会派人给你安排好的。”
　　安笑的情绪忽然激动了起来，她冷笑一声，道：“你是怕多罗过去后我我也跟着过去，打扰你和二姐的清净日子吧。”她紧紧的盯着庄川，道：“我只问你，当年你说的话，你如今还作数么？”
　　庄川一怔，瞠目结舌的看着安笑，良久才道：“都过去十来年了，你怎么还…”
　　安笑悲戚的笑了一下，道：“庄川，你可是害苦了我，可是还不是我自己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