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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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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川回到家以后,心里堵得说不出来的感觉。他借口出去买包烟,然后跑去一条土路上坐了一会儿。
杨小白的话如一把匕首,字字都刺痛了他的心肺。自从他知道了杨小白的心意,知道了他自己的心意以后,他就一直尽量躲着杨小白不见她。直到她没心没肺的跑过去告诉他她有了男朋友以后,他才又恢复了以往。
她要结婚了,他是有一点不得劲。但是她的话说出来,却让他的心忽然乱了起来。
那个与他谈笑风生的女子,终于变了模样。
庄川吸了好多根烟,直到天色黑了下去,他才搓搓脸回了家。
杨雪嫁进庄家,恐怕除了庄逸最开心以外最开心的就是安凌。这对妯娌成了一对好闺蜜,也不知道每天哪来那么多的话,二人总是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开心。
让庄川最头疼的是,杨雪比较喜欢跟安凌一块睡午觉。有时候在她的屋子里,有时候在安凌的屋子里。以至于庄川有时候中午回来一推门见到嫂子在他房间里,赶忙退了出去。
杨雪又在庄川的屋子里跟安凌学刺绣。一见庄川进屋,直接道:“你大哥打来电话说他今天不回来了。我一个人挺害怕的,今儿你去我那屋睡吧。”
庄川点点头,道:“行,那我现在就去。”
“等会儿,回来。”杨雪拉了脸子,阴阳怪气的道:“今儿怎么答应的这么痛快?哦,我知道了。那女的要结婚了你心里不得劲了是吧?想一个人静静的想一会儿她是吧?我告诉你,你还真别想。我不害怕了,我现在就回房。我让我儿子陪我睡,你甭想得逞。”
说罢,杨雪哼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
“莫名其妙。”庄川无奈的嘟囔了一句,臊眉耷眼的看着安凌,笑道:“你说她这不是神经病么?”
安凌笑道:“谁神经病谁清楚。”说罢,她起身拥住庄川,轻声道:“今儿我可全都看出来了。老二,你的心意我全然明白。”
庄川哑然,安凌抚摸着他的肩膀,温热的手心将他不规律的心跳抚平和。
安凌明亮的眼眸如同一汪清澈的水,倒映着庄川肃着的脸。
庄川忽然笑了出来,抱紧了安凌,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度了?”
安凌笑道:“从你说你爱我的时候。”
庄川朗声大笑,道:“那又如何呢?”
“我瞧着杨小姐那样子,你一准没跟她说过。”安凌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二人躺进被窝里后,庄川仍然紧紧拥着安凌,他忽然无限依赖这个女人的体温。她的柔情蜜意,她的善解人意,她的儿女情怀都只是为他绽放的。
庄川听闻到她平稳的呼吸声,于是侧过头去看她的脸庞。看了许久,看到庄川从心里往外的难受,他忽然害怕眼前这个睡在床外侧的女人离开他。害怕她老去,害怕她会比他先一步的死去。
“老二,还不睡?”安凌迷迷糊糊的开口。“想什么呢?”
庄川哑声道:“你说要是咱俩老了,我先走你一步,好不好?”
安凌睁开眼,嗔怪道:“乱想什么呢?你快睡吧,明天还要去柜上呢。”
庄川笑了起来,道:“可不是么?你说我这乱想什么东西,睡了睡了。”
青岛日报的一则消息引发了大街小巷的议论声。
这位刘金仁的四姨太终于给刘金仁戴了一顶惊天动地的大绿帽子。几副照片清晰地照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和四姨太笑靥如花的美人面。
新闻没多长,只是短短几句话:刘师长府邸姨太,夜会陌生男子于贵宾楼。
引发所有人无限遐想。
庄逸看着日报,从心里不住的往外犯恶心。都说妻不如妾,可真心过日子的除了妻还能有谁?神经病,自找!
照片里那个年轻背影缓步走进庄逸的房间,他背对着阳光,英俊的面孔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模糊。
“庄旅长,刘府的好戏你不去看看么?”
庄逸目光如炬的看向年轻人,哼了一声道:“无非是打打骂骂的,有什么好看的?”
“跟咱们预期想的可不太一样啊。”年轻人语气平缓,颇有些讥讽。“刘金仁脾气暴躁了一些,听说那位四姨太已经香消玉殒了。”
庄逸微微一怔,道:“你怎么知道的?”
年轻人沉吟了一会儿道:“我们特务处有我们特务处的方法。”
庄逸冷哼一声,思忖了一会儿道:“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今天刘金仁就会对你下手。你防范一些。”
年轻人哧哧一笑,道:“庄旅长就不必担心我了。”
庄逸看着年轻人良久,叹口气道:“你说你一个学医的孩子,怎么跑去特务处做事了呢?”
年轻人哈哈一笑,看着庄逸道:“庄大哥,你还不知道我老丈人干什么的么?我要是不去特务处供职,他不把子清给我怎么办?”
庄逸道:“莫先生的确是复兴社的元老了。好吧,你这也是为爱情奋不顾身了。”
年轻人道:“老三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老二一直跟他联系。我这一天天忙,也没空听他的信儿。”庄逸寻思了一会儿道:“你看你这多好,安分守己的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生子。给家里省了多少烦心事儿。”
年轻人正是庄言的同学安昱墨,他一脸的嬉笑,眼神却如同隔了一层薄薄的冰。他看着庄逸,道:“这傻小子还喜欢柳老师呢?”
“不知道。”庄逸哈哈大笑起来,道:“保不齐在德国拐个洋妞回来,我们老庄家的种子也好换换水土。”
安昱墨噗哧一笑,道:“庄大哥,我这就先走了。庄言若是来电话,替我带个好。”
安昱墨走了,庄逸的眼神愈来愈冷,他看着安昱墨离去的方向,心里有了和庄川一样的想法。揭发庄川救柳筠的人,会不会就是这个表面看着嬉笑内心却颇有城府的年轻人呢?
舒予在青岛红十字会医院里当一名护士,每一天同各类病人打交道,这和她当年想象中的工作并不一样。她明明可以作为一名很优秀的大夫的,凭什么就因为没有关系路子跑过来当护士。
舒予气囊囊的坐在办公室里,门被敲响,一名护士探头探脑的进了来。
“舒予,院长让你去他办公室里一趟。”
舒予一怔,忙颠颠的跑到院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听到请进二字才推门进了去。
“院长,您找我?”
方院长头发花白,正在嘘着热茶,一见舒予进来满脸堆上笑容道:“舒予来了,快坐。”
“院长,什么事儿啊?”舒予忐忑的问了一句。
方院长道:“我记得你是青岛同济医学院毕业的,主修妇科的是不是?”
舒予微红了脸,点点头道:“是。我是主修妇科的。”
“正好,咱们妇科有个大夫辞职去上海了。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人,你既然是术业有专攻,就任职于妇科吧。”方院长笑眯眯的看着舒予,道:“你瞧,这么个好苗子我也给忘了。耽误你这么多年,要不是今天庄二爷过来跟我说起这件事,我还真是犯愁这个替补的事儿。”
舒予内心狂喜之余,猛然间听到庄川的名字。心下咯噔一声,忙道:“庄二哥?”
“是啊,他现在在楼下等你呢。”方院长冲窗外指了指,“你瞧,那不是在那抽烟呢么?”
舒予忙道:“院长,那我先出去了。”
“去吧。”方院长一声同意,舒予立刻飞快的冲出门去。
庄川扔掉烟蒂,便听后面一声清脆。“二哥。”
庄川笑道:“呦,舒医生来了。”
舒予笑着点头道:“还不是托你的福。要不然我一辈子就只能是护士的命了。”
庄川哈哈大笑道:“托谁的福都不要紧,重要的是这是你的福气。有时间没?请你吃个饭。”
舒予微红了脸,点点头道:“好。”说罢与庄川一齐上了车去。
庄川把舒予带到劈柴院,点了几个小菜和水煎包道:“这时间过的是真快。我记得我上次带你们来这的时候,还是八年前呢。那时候你们叽叽喳喳的,刚上医学院。”
舒予叹了一口气道:“可不是么?那时候我们才16岁。柳老师也没嫁人,庄言也没出国。子清和安昱墨两个人还眉来眼去的,我还憧憬着工作呢。”
“一个个都忧国忧民的呢。”庄川哈哈大笑,他喝了一口热茶,道:“这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不饶人啊。”
舒予应了一声,道:“二哥,你为什么来找方院长说我的事儿啊?”
庄川思量了一会儿,笑道:“你以后就知道了。”
舒予一怔,道:“好嘛,庄老三什么时候能回来?”
庄川道:“下半年就该回来了。他在那边还算努力,听说提前修完了功课,难得他那位导师特别赏识他。带他一起研究课题,还在柏林医学报上刊登了学术报告。总而言之啊,老三如今是出息了。”
舒予眼神放了光,惊呼道:“哇,这还是庄老三么?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那他还打算回国么?留在德国多好啊,他那一身本事回来,国内要是没有那样精良的条件,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庄川哈哈笑道:“老三是坚持要回来报效国家的。他既然有这个想法,那我也不想阻止他。回来就回来吧,青岛条件尚可。正好,他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也该娶媳妇儿了。”
舒予笑道:“可不是么?前一阵子我家还张罗给我找婆家呢。我们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不过我跟我妈说了,我眼光可高。我的男人怎么着也得是开明人士。”
庄川道:“你要这么说,你跟我家老三还正好配得上。”
舒予呛了一口,笑道:“得了吧,我小的时候就跟你们家老三像个冤家,只要在一块非吵既骂。”
庄川并没有再继续下去这个话题,只是道:“看缘分吧。”
舒予心下起疑,又不敢问什么。只一味的去吃东西,良久,她听到庄川问她:“当年柳筠来我家暂住的时候,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起过。”
舒予一怔,点头道:“我跟安昱墨和子清说过。”
庄川悠悠一笑,道:“也是,你们都是好朋友,又和柳老师交情深厚。”
舒予道:“二哥,怎么了?”
庄川摇头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了。和你一提老三,往事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了。嗨,二哥是老了。”
舒予摇摇头道:“可没有,二哥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当年的样子。虽说咱们两家离得近,可我一直都没见过你。常听爸妈提起你,心里一直就很向往。后来在查尔斯教会学校见到你,觉得二哥是闻名不如见面。”
庄川哈哈大笑,摆摆手道:“你们这些孩子,动不动就要说些奉承话给我听。”
舒予笑道:“哪来是奉承话,后来我跟子清在那里讨论,到底什么样的女子能配的上你呢。后来我们去看望老三的时候见到二嫂,才惊觉只有二嫂配的上二哥。”
庄川微微一笑,只觉得往事如昨,心下忽然有些惦念庄言。他想了一会儿才道:“这日子说快也快,今日觉得物是人非,不知道以后又会有什么样的感触。”
舒予点头道:“原来二哥也喜欢喟叹。我还以为您一向爽朗不拘小节呢。”
庄川笑着摇头,道:“快些吃吧,我跟医院给你请了假,等下坐我的车回去。”
舒予应了一声,愈发的觉得有要事发生。
庄川回到家以后,杨雪和庄逸正在激烈的讨论着什么。只听杨雪道:“你们这是剥夺老三的自由权利。”
庄逸道:“你少跟我这说什么自由不自由的。再自由,也得找个靠谱点的吧。”
杨雪怒道:“庄逸,我发现你现在怎么不讲理呢?你都快成了军阀了!”
庄逸的脾气一下子激发出来,大声道:“这是我弟弟,我给他安排的事儿你少管。闲的你!”
杨雪气急无语,刚要辩驳庄川赶忙走了过去,道:“这吵什么呢?”
杨雪一见庄川,气道:“好啊,你来得正好。你们哥俩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老三的婚姻就算让你们定了是不是?”
庄川笑道:“合着因为这事儿,那你甭跟我大哥超。找咱爸咱妈去!”
杨雪道:“你少来,就知道往咱爸咱妈那里推是不是?”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喝了几年洋墨水,别把你那西派带回我家里。”庄逸冷着脸,瞪了一眼杨雪。看向庄川道:“那媒婆怎么说?”
庄川道:“还能怎么说?咱们老三名声在外,舒家当然满口答应了。我琢磨找个好日子,把聘礼下了。等老三下半年一回来,直接成亲。”
“好!”庄逸应和一声,道:“省得他一天天瞎琢磨。”
杨雪暗骂了一声,冷言道:“你们就等着老三回来反抗吧。算盘打得挺好,可你以为老三是货物呢。神经病!”说罢扭身离去。
庄逸气的直眨眼睛,看着庄川吐出一口气道:“你瞧见了吧,一天天的总这么呛着。”
庄川笑道:“总得有人制着你。”
庄逸瞪了一眼庄川,哭笑不得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可是把我制的死死的了。打又不能打,跟着骂吧....我又骂不过她。只能一气之下跑到军营里,又惦记她在家惹没惹祸,怕咱妈咱爸训斥她。”
庄川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行啦,我不跟你说了。我去跟咱爸咱妈回一声。”
安凌抱着枕头,坐在床头看杨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抹着。安凌寻思了一会儿,道:“我这听下来,你也没怎么样啊。”
杨雪擤鼻涕道:“还没怎么样呢?你没听见他那话么。他说了,那是他的弟弟,不让我管。他还拿我当庄家人么?他要是想离婚,趁早说。我带着我儿子这就回广东,一辈子都不照面。”
安凌道:“广东有什么好回的,你这动不动就要回广东。”
“凌儿,你这就不知道了。我自打嫁进来,我到现在就没看过我爸爸妈妈一眼。原本想着庄逸忙完了就陪我回一趟广州,可是他总是忙不完的忙。后来我自己要走,又有了十月。我爸爸妈妈那样忙,生意又离不开。十月如今长大了些,交给你我也放心。我这几天就琢磨买船票回广州看看去。”
安凌愣了一愣,苦笑道:“你自己敢回去么?”
杨雪道:“有什么不敢的。我只要到了广州,我爸爸就会来接我的。”
安凌道:“你真是好命。我也不瞒着你,自打我嫁进来,我也很久没看过我阿玛了。只记得刚嫁进来的第二年,我阿玛来过一次。还是因为要过来借钱,咱爸咱妈也不是很乐意。老二倒是偷摸的借给了我阿玛,可从那以后,我是不敢让阿玛再来了。”
杨雪怔了一怔,忽然想到安凌的身世。叹了一口气道:“你也真是个让人可怜的。好在老二是真疼着你,要不然老天爷可真是不开眼。行啦,别说这些了。明儿你跟不跟我去青岛做旗袍去?”
安凌故意道:“不去。”
杨雪陡然变了脸色,活脱像个夜叉。坏笑道:“你去不去?你要是不去我就把那件事儿告诉老二......”
安凌陡然变了脸色,哼了一声笑道:“好啊杨斯密,你敢威胁我。看我不把你打回原形的。”
二人疯闹一团,欢笑晏晏不知世外事。
次日一早,安凌便跟庄川说了一下自己要去青岛的事儿。
庄川笑道:“二奶奶这么吩咐了,估摸着是让我陪同着呗?”
安凌颇有风情的瞪了一眼庄川,抿嘴笑道:“你尽是胡说,我哪里让你陪着了。”
庄川哈哈笑道:“我也歇一天,就当个跟班跟着你俩吧。”
安凌眼波微荡,一扭身子轻移莲步的走了出去。庄川看着她的背影,笑嘻嘻的扣好盘襟,也跟了出去。
一出门,便发现庄逸也跟在杨雪身后。庄逸道:“老二,你也去么?”
“去,你也去么?”庄川颇有兴趣的问了一句。
庄逸笑道:“原本你嫂子央求我陪着,我还暗自觉得没意思。这一看你也要去,正好咱们哥俩做个伴。她们逛她们的,咱们找家茶馆坐着便是。”
杨雪道:“行,你们俩往茶馆一呆,我与凌儿逛完了就去找你们。”
庄逸这才欢天喜地的跑过去开车门,道:“杨斯密,你这觉悟如今是真提高不少。只要不让我陪着你从街头逛到街尾,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四人哄笑着开车奔赴青岛。到了青岛,直接便开到了龙山路。庄逸将车停好以后道:“小雪,我跟老二就坐在那家茶馆里喝茶。哪里也不去的,你们逛完就来找我们。”
杨雪道:“行,要是你们坐不住了就顺着这条街找我们。”
庄川笑道:“呦,听这口气是要把鞋底磨平了。我们坐不住,你们是要逛多久。”
“有多久逛多久。”杨雪翻了一个白眼,冲安凌笑着道:“凌儿,咱们这就去吧。”
安凌和杨雪下车后直奔一家布庄。布庄里稀稀落落的人,伙计一见这二人进来马上堆满了笑意,忙招呼道:“二位太太,选什么样的布缎子?”
杨雪道:“我们看看,打算做一身旗袍。有没有好的布跟我们说一声。”
伙计笑道:“您二位器宇不凡,这儿看呐。您瞧,这是今年的新花样。有这蓝底碎白花的,有靛青花的,您瞧,这是日本布,红的色正,质量也不错。”
安凌和杨雪不甚满意的看了一圈,安凌道:“这位小哥,烦你再给我们推荐些丝绸缎子。”
伙计抿嘴一想,道:“二位太太,我瞧您二位也不是少钱的主儿。我们这儿倒是新来了三匹缎子,托了苏州城内有名的绣坊绣了花案。您二位看看?”
安凌笑道:“我们看看。”
那伙计应了一声,忙颠颠的跑到后堂去取布。
布匹一拿来,安凌与杨雪都是眼前一亮。上好的鹅黄丝绸,配上独具匠心绣出来的白色梨花,清丽脱俗。
安凌和杨雪对视一笑,道:“这缎子我们做两身衣服够不够?”
伙计笑道:“您二位这身材,别说两身旗袍,就是多匀出一个男人穿的长袍来都绰绰有余。”
杨雪道:“多少钱一尺?”
“这匹布可不论尺寸,我们老板说了,一匹120块。”
“这匹布我要了。”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体态妖娆,慵懒的靠在门框上,咬着一口秦淮腔淡淡的来了这么一句。
庄逸和庄川在茶馆偏安一隅的坐下,二人点了一壶上好的毛峰还有一碟子海棠糕。
庄川道:“你们那位师长的事儿可算是传的沸沸扬扬的了。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庄逸笑道:“你什么时候好奇心这么重了?”
庄川笑道:“嗨,我不过是随口一问。”说罢拿起一块海棠糕咬了下去,咧咧嘴道:“这东西甜的牙疼。你吃吧,我吃不惯。”
庄逸道:“男女之事,众人是宁可信其有。到底有没有,这还真不好说。”
庄川哭笑不得的道:“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得得得,我不问了。”
庄逸哈哈笑道:“许男人出去寻花问柳,难不成不许女人水性杨花了?”
庄川挑了挑眉道:“依你的意思,这事儿是八成真?”
庄逸道:“你们做生意的,愿意说几成几成。我们当兵的要是在战场上说胜算几成,是要挨枪子的。”
庄川嗯了一声,道:“那我就知道了。敢情这位姨太太果然不老实。活该,没事儿娶什么姨太太。”
庄逸调笑道:“哎呦,您这是大彻大悟了。我看那杨小姐也要嫁人了,您老心里那点火苗子都熄了是不是?”
庄川呸了一声,道:“胡说八道。”
庄逸喝了一口茶,道:“得得得,我胡说八道。也不知道是谁,夜宿杨公馆,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庄川笑道:“存心吧你,陈芝麻烂谷子你也往外翻。我现在又添了一双儿女,那件事也太远了吧。”庄逸哈哈大笑,赶忙给庄川倒了一杯茶,道:“都说好汉占九妻,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总大江南北的走货去,别的地方有没有相好的?”
“你军营里金屋藏娇了没?”庄川笑眯眯的反问道。
庄逸一怔,忙道:“我哪有心思,再说了,军营里都是些男人,哪藏得住一个娘们。”
庄川哈哈笑道:“我也没有,我这一走货就是马不停蹄的。谁还有那功夫找相好的。”
“你就没有憋不住的时候?”庄逸猥琐的看着庄川,嘿嘿笑。
庄川擦了一根火柴点了一根烟,然后将烟盒火柴都推给庄逸。笑道:“我倒是真进过一回窑子,不过吃了饭就匆匆走了。说句实在话,我这人不太愿意用别人用过的。”
庄逸哈哈大笑,挤了挤眼道:“我跟你说,你可别跟你嫂子讲啊。当年北伐的时候,打孙传芳的时候,有一次我们打了胜仗。我们团长那时候一高兴,就把我们几个营长凑一块带我们去逛窑子。你知道,我那时候跟你嫂子结婚没多长时间。打仗的时候,啥都不想。可没仗打了谁他妈不想那点儿事儿。我当时去的时候,哎呦,那叫一个忐忑那叫一个偷着乐。结果我们一进窑子,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庄川兴奋的问道。
“我们团长那叫一个豪气,当时就往桌子上拍了300大洋,还有一杆枪。直接道:‘我们包场了。让别人给老子滚蛋,妈了个巴子的。谁他妈惹了老子好性,老子这枪杆子热气还没下去呢,走火了给他一枪别怪老子’。后来所有的姑娘都来陪我们几个,挑都挑花眼了。我还真相中一个,刚要开口这女的就被我们团长搂进屋去了。我再一看别人,我就觉得没啥意思了。后来,我就扯了谎说军营里有要事处理,我就走了。”
庄川道:“你就是矫情,关上灯了母猪还不是赛貂蝉。”
庄逸笑道:“这要是现在,我八成就干了。可当时年少气盛的,心里还激荡着爱情的忠贞。我现在想想,那就是傻。”
“果然不能跟大嫂说。”庄川哈哈大笑。
庄逸扑哧哧的笑,笑了一会儿道:“咱们俩喝完这壶就去看看她们去。”
妖娆的女人一现身,那伙计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呦,陈小姐您来了。”
“这布我要了,多少钱你划个价。”女人扭着身子走过来,尽显风情。
杨雪的火气腾地一下冒了上来,她回头看着伙计道:“这布我们先看的。”
“这位太太,世道是不讲究先来后到的哦。”女人的语气清浅,神态也颇为得意。“伙计,这匹布算到楚局长的头上,就是警察局局长楚长山哦。”
杨雪冷哼一声,道:“这位女士,没有人教过你先来后到的吗?”
女人讥讽的笑了一声,道:“这位太太,你先生没有告诉你出门要看黄历的吗?”
安凌气道:“这位小姐说话好不客气,我们出门没有看黄历也不知道世道乱成什么样连先来后到的道理都不讲。伙计,这匹布咱们事先说好了的。你划价吧。”
女人眯起眼,道:“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家,连老娘的霉头都敢触。”
杨雪上前一步道:“我们不光敢触,还敢打还敢骂你信不信?”
女人讥讽的掩面笑道:“哎呦,女青皮哦,你当青岛是你家的后院吗?”
杨雪怒极反笑,道:“我不管你后台是什么局长还是什么处长。我告诉你,今儿个该你看黄历。姑奶奶我今儿就告诉告诉你什么叫世道。”
说罢一拍条案,大喝一声道:“我还非告诉告诉你什么叫法制。”
女人不理会,笑着晃悠悠的走到电话前,拨了一个电话道:“是张队长嘛,哎呦,我是陈晓晨。我在龙山路那个玛丽布庄里,有两个女人耍青皮哦。”
庄逸和庄川一路找来,见玛丽布庄外面围满了人。二人朝前一走,便见几个警察拎着警棍在人群中穿梭。庄逸好奇的挤进人群,正见两个警察扯拽着杨雪的胳膊。安凌正与一个警察激烈的辩论着什么。
庄逸此刻的心情,根本就不是生气那么简单。若是配枪在身,他一准要打死人的。
庄逸一个箭步窜进布庄大厅,揪过一个警察抬脚便踹。莫说庄逸久经沙场,便是庄逸少年时候学的一身武艺,也够那警察喝一壶。
警察们一怔,马上冲过来用枪托砸向庄逸。庄川喝了一声,窜进来一拳便打倒一个警察。庄逸没多人认识,但是庄川一现身便让那伙计认了出来。
“庄二爷?”那伙计叫了一声。
庄川此刻怒气冲天,他狠狠的踢了一个警察当胸一脚,道:“操你们妈,瞎了你们狗眼。”
杨雪一见庄逸过来,立刻喊道:“庄逸,这娘们仗着自己是警察局局长的姘头,就欺负我跟凌儿。”
话不用多讲,庄逸也不用多听,向亲不向理的他认为就算是今天杨雪错了他也要替杨雪撑个腰的。更何况,杨雪与安凌并不是惹事的人。
安凌气的脸色煞白,连忙看了看庄川道:“我们先来买布,那位小姐就要抢,我们气不过这才争执了起来。”
庄川看向角落里的女人,眉头一挑道:“陈小姐?”
那女人是交际场上有名的交际花,庄川出席一些场合的时候是遇见过的。这女人有很多个相好,是个左右逢源的女人。庄川一见是她,立刻觉得啼笑皆非。一个交际花,什么时候这样牛气了?不过是个高档点的婊子,真当自己是总统夫人了。
“陈小姐好雅兴啊,今儿这一出唱的漂亮。不知道是哪位老板点的戏码?”庄川不阴不阳的说了一句带刺的话,他是不在乎这个女人的。
陈晓晨见庄川过了来,也是愣了一会儿,笑道:“庄老板,好久不见。”
“这不是见到了么?”庄川冷哼一声,看了一眼安凌道:“内子和家嫂不懂事,扰了陈小姐了。”
庄逸那边听完了杨雪的诉说,怒极反笑的骂道:“我操你们妈的,一个婊子还真他妈以为登堂当少奶奶了是不是?一个警察局局长还敢这么霸道。”说罢走到电话前,拨了电话。“老冯,你把一营给我带出来,所有人的枪都上膛,去警察局把局长办公室给老子砸了。谁他妈敢拦就给我开枪,出了事儿了我顶着。个臭傻逼!”
庄川哼了一声,转头向伙计道:“把你们老板找出来,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布要卖给谁。”
那伙计哪敢耽误,赶忙跑到后堂去,不一会儿布庄老板便出了来。
“庄二爷,大驾光临,您有事儿吩咐?”
庄川点点头,道:“我要买布。”
“您这是骂我,我们店里但凡您看好的,直接拿走就行。”老板笑容可掬,背后冷汗直冒。前厅的事儿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没料到陈晓晨这回碰到的茬子居然是庄家人。
庄川倒还好说话,那位当旅长的庄大爷恐怕脾气就没那么顺了。
警察局都敢砸,他这一个小布庄还有什么硬气的。
陈晓晨想,若是时间能倒退,她一定不进这个布庄的。
而那位倒霉的警察局局长楚长山,在见到一帮当兵的持枪冲进来穷砸猛打的时候突然大彻大悟。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欺我也。
当半月后一纸罢免书甩到他办公桌上的时候,楚长山再也不想看到那位交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