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度》木桃

2、留发不留头

　　湘潭。孟府大院。
　　这里已然没有了往日的太平升歌。清兵南下，家至户到，小街僻巷，无不穷搜。整个湘潭城，形同废墟，只剩这孤零零的孟府大院，在日照之下，还有一丝格格不入的倔强。孟家是书香门第，名门望族。屠城末路，人人自危，然而这里，却始终凝聚着那么一点点仅存的浩然正气。合府上下，人人面色凝重，等待着一场必然而来的，悲壮。
　　“咣当”，带头的卫士把门踢开，总兵阿思海在后面，缓缓下马进院。
　　“孟老爷子”，阿思海拱了拱手——这汉人的礼数，他学的有模有样——“如今天下大势已定，您归顺我大清，作为一方百姓顺从的典范，我们自然不会亏待您老人家。”阿思海呵呵的干笑。
　　“哼！”孟昭翔老爷子嘴巴一撇，胡须随着暴怒而乱颤：“我孟家满门忠烈，怎么会做你们的走狗！顺从，没的辱没了祖上的名声。”
　　“走狗”一词，突然让好多人脸红，包括杜仲。
　　“老爷子，你们汉人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什么天之下，莫……什么王土，什么王臣。总之一句话，你们今日若是降了，自然有你们的安生日子，否则，哼。江阴宁家就是你们的榜样。”说罢，按了按腰间的马刀。
　　江阴宁家，一样的不屈服，一家百十三口，全被屠尽。
　　“你不必用宁家来威胁我们。老夫虽然是书生，却也并非百无一用。”
　　“好了，孟老爷子，您不必在那里给我说这些道理，我只要您老向当今圣上表个衷心，至于其他的都好说。”
　　人群中有一阵轻微的骚动，“衷心”这个词，怎么听起来都那么刺耳。已经有人忍不住了，“向鞑子表衷心？做梦！”
　　“老爷面前不得无理。”孟大小姐喝道，眼睛望着慈父，那个曾经含饴弄孙的老人，如今，一腔慈爱化作暴怒，白发怒张，残日之中，平添几分决然。
　　“这位小姐，您也不必动怒。好好的女儿家干什么弄得这么粗声粗气的啊。”阿思海讪笑着，摸了摸头皮：“我不过是想借贵府的宝砚一用，要是我郑亲王面前替你们美言几句，这湘潭城，还是可以姓孟的。”
　　孟家小姐的脸顿时胀的通红，几欲涌出血来。
　　孟昭翔按了按女儿的手，朗声道：“什么都不必说了。孟某人，宁可舍弃了性命也不会做走狗的。想我堂堂中华，泱泱大国，竟然让满洲鞑子肆虐横行。苍天啊，你还有没有眼。老夫，老夫要去和你理论，我要给天下千千万万的子民讨个说法。孩子们，记得家父的话，不可为奴，不可。”话毕，身子向立柱猛地撞去，一时血沫飞溅，沿着赭色的柱子缓缓流下，遇到地面，凝固成褐色的斑块。
　　孟昭翔，似乎招降这一家人真的是梦呢。杜仲在旁边默默的看着，地上那褐色的斑块，牢牢的抓住了他的目光。他的胸口，什么东西痛了一下。
　　突生变故，举座皆惊，人群沉默。阿思海亦甚是吃惊，不过，临行前，济尔哈朗王爷交代过，人命在其次，孟府的宝砚——洮河砚一定要拿到手。洮河砚乃稀世至宝，这孟府，凭着这方宝砚得以扬名天下。然而，也正是这宝砚，成了他们灾难的根源。
　　阿思海心念转动，嘴角微微翘起：“老爷子太顽固了，你们年纪尚小，汉家大势已去，不如乖乖的把洮河砚交出来，换得锦衣玉食，何乐，那个，那个不为？”
　　阿思海说着，把手搭在身边一个孩子身上，轻轻摩挲着他的额头，一副关切的模样。那孩子显然也被这场景吓呆了，眼前的人拖着大辫子，却分明是个男人，长着一副凶神恶煞的脸孔，还抓着自己的头发。“哇——”孩子忍不住，大哭起来。
　　这一哭，满院子的孩子们都张开了嘴，哭闹声此起彼伏。几个年事已高的女人也忍不住伸手去抹眼睛。
　　“大人——”一片混乱之中，一白衣男子朗声道：“我是孟家长子，家父不肯为大清效力，是他老人家不知变通。现在家父已然作古，身为一家之长，我愿献上家传宝砚，只为大人能保全我们一家老小的性命。孟鸿的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精美的盒子。
　　织锦的盒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芒。盒子开启的一瞬间，黑色的光芒夺目射出，令一干清兵咂舌不已。盒中的宝砚，通体乌黑而不混沌，纹理致密而不凌乱，上面精心雕刻着流云图案，端的是极品。
　　阿思海的目光紧紧的盯着盒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猛然间，阿思海的笑容僵住，就在孟大公子双膝跪倒的瞬间，他的袖口，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匕首。那刀刃薄如蝉翼，擦着风，直奔阿思海而来。匕首光芒一闪，兔起鹊落之间，已然直抵阿思海喉头。这一下出手快如迅雷，不及众人省悟，已是性命攸关之刻。
　　然而有人更快。匕首的尖端，实实的撞上了精钢之刃，一时间，兵刃交击，火星四射，竟是两把绝世至宝，加上了两个人的修为，这一撞，实在令人大有风雷交击之感。
　　精钢之刀，自然是徐殷的“含章”。
　　当孟明文的手刚刚伸出的时候，徐殷早已瞧见了他眼神中的孤注一掷。
　　一寸短，一寸险。孟大公子本就是书生，一击未果，败势已现。徐殷左手持刀，右手反转去抓他的肩胛骨，谁知孟大公子竟不闪避，一把匕首依旧直奔阿思海的喉咙。那阿思海本是八旗子弟中的佼佼者，临敌经验颇多，身子向后一沉，双脚踢出，正中孟大公子“内关”穴，孟大公子手腕一麻，匕首脱出，脚下站立不稳，身子扑将过来，徐殷就势一抄手，一把抓住孟大公子，另一只手已将“含章”架到了他的脖颈。
　　“大人，这该如何处置？”这种场面，徐殷经历的并不少，但他从不杀人，于是按照惯例，把人架到阿思海面前，他的任务也就算完成。可是，孟大公子却不待他把话说完，把头向前一倚，“含章”何其锋利，一瞬间，孟大公子的血溅了出去，无数的血沫，像鲜红的玛瑙珠子，落在“含章”之上。孟大公子在身子倒下的瞬间，仍不忘了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的向掉落在地上的洮河砚踏去。一地黑色的碎末，和着热血，变成模糊的一团，令人作呕。
　　“大胆！”，阿思海大怒：“统统杀掉，决不留情。”

　　多少年后的人们，提起当年孟家的灭门惨案，依旧无不动容。三百多条人命，一天之间全部处决，接下来是大火焚烧。那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映天的火光中，杜仲和徐殷就坐在角落里看着。作为专职为那些归降大清的顺民们剃发的剃师，和专职保卫阿思海大人的侍卫，这种屠杀，然后毁尸灭迹的事情，他们是从来不参与的。与其说是不需要，不如说是畏惧。杜仲依旧冷冷默默地坐着，把玩他的剃刀，剃刀上，雕刻着一只鹿。虽然久经岁月，还是依稀可见鹿身上斑驳的色彩，那曾经是好多颜色的吧。而徐殷，却也呆呆的报着他的刀，望着冲天的火光发呆。
　　“今天怎么不说话了？”还是杜仲打破了沉默。
　　“……”
　　“因为含章吧。终于嗜血了。”
　　“我想知道，”徐殷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你为什么要加入这些人？好像我们从来都没问过对方吧。”
　　从来都没有问过对方，这样两个年轻人。
　　“为了我的养父母，”对于徐殷，杜仲觉得他似乎是唯一可以在他面前放心而坦然地回忆一点东西的人：“他们打到我的家园，我就用一身剃发的手艺，来换我养父母的平安。这没什么不好。”说完，他常常舒了口气，仿佛因为好久没有说这样多的话而疲倦了。
　　“养父母……家园……”徐殷念叨着，“你就不想知道我来这里的原因吗？”
　　杜仲不答，算是默认。他知道，每当徐殷开始提问的时候，恰恰是他自己有话要说的时候。
　　“乱离人，不及太平犬。我想，清兵一路之下，攻无不克，势如破竹，大有一统天下之势。我如果能立下赫赫战功，加官进爵，也不枉活这一世。谁知，谁知……”
　　“谁知我们成了乱离的犬。”杜仲打断了他的话。
　　“含章，意在有贞，本来不该遇到无辜的血液的，这不是他的天性。那血，是来自我的同胞啊。为什么！含章挥下，难道不应该是杀尽贪官污吏的吗？”徐殷话语间，似乎有些哽咽，双肩也轻轻抽动了一下。”
　　难道这把剃刀就该剃去人的尊严？出自慈恩寺的法器，真的不能度越生死？杜仲没说话。
　　自从五年前，战火毁了了慈恩寺，他被养父母收养，已经学会了不说。无为吧。他想，自己明明是当年寺里的一个小沙弥，怎么被收养，蓄发，还俗之后，却染上了这许多道家习气。
　　孟府大院的火，仿佛让他回到了五年前。五年前，李闯大闹中原，清兵乘虚而入，那时的清兵羽翼尚未丰满，只能在北方有一些挑衅。于是作为北方寺庙之望的慈恩寺，首当其冲，被清兵铁蹄踏个粉碎。那日，也是熊熊的大火。住持，也是最疼爱自己的师傅，就静静的坐在蒲团上，任大火吞没身躯，却把自己推入了后山的密道，接下来，接下来是被山下的猎户收养，接下来是举家南迁。可没想到时隔几年，竟又遭遇清兵。这一次他们大举来犯，为了报答养父母，凭着一身剃发的手艺，自己竟然就投身军中了。为虎作伥也好，认贼作父也罢，至少他保全了养父母。仅仅为了活着，这理由似乎已经足够充分，可是，可是为什么他自己的眼中，也有湿湿的东西拼命的想冲出来？
　　杜仲终究是吃了一惊，自己的所谓的无动于衷，好像第一次受到了挑战。一柄剃刀而已，他自己，不也是一柄剃刀而已吗？
　　“刀……”杜仲的嘴边，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是啊，含章……他们只是无辜的百姓而已，他们，他们和我留着同样的血液啊。你说，你说……”徐殷的情绪显然没有平复，可是也再不做声，似乎也回到了无限的回忆。
　　“也许，我们都太天真。”杜仲的话，算是为这场对话做结。
　　一将功成万骨枯，杜仲咂了砸嘴唇，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天边，日落。□□的太阳，被同样□□的火舌舔着，不情愿的向下移。漫天的橙色，眩目的让人恐惧。那是一片金织的光芒的网，网罗尽天下所有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