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仅有梦欢 我愿尸骨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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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听到怒吼声的狄公带领清笑等人赶到山崖边时，眼前的一切令他们惊呆了。
整个山崖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不下一百具尸体，剩下的七个人虽然侥幸未死，却已是伤痕累累。另一个身着兰袍、发随风扬的身影似乎有些得寸进尺，还在缓缓地逼近已是重伤的七人。
“这兰袍人也伤的不轻。”狄公轻声低语，眼前的景象令他十分熟悉，“可这家伙好像没感觉一样……明明是在要害处的伤口，却不能对他造成有效伤害…………”
清笑不可否置地点点头，目光向上一挑，顿时惊恐地惊叫起来。
“怎么了？”狄公第一时间转过头，显然清笑的惊叫令他很不适应。
“……染血如梦，镰月似钩，唯我红朔，满欲于心……这是、这是残缺不全的满月红！！！”清笑凄厉地叫着，身体竟有些颤抖，“是李将军，是李将军用的那招的狂暴化翻版啊！！”
“…………你说什么？这是满月红？”狄公惊愕地望着天上的血月，眸中不禁多了几分担心，“狂暴状态的翻版……什么意思，你再说清楚点！”
勉强静了静心神，清笑略显不安地瞟了一眼站住不动的兰袍人，低声说道：“大人，想必经过并州那一夜之后，您对满月红也有一定的了解了。这种秘法的施展条件便是满月之时，在其他的时候施展，成功率只有满月之时的千分之一还不到。而且就算施展成功，也会由于无法承受而造成理智的丧失，变成真正疯狂的绞肉机器……大人，我曾听说过有人曾在数十年前侥幸施展出了这种残缺不全的满月红，结果是，他竟然将一城百姓全部屠戮，然后一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屠戮全城么……狄公悄悄地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问道：“那……有解决的方法么？”
清笑摇摇头，张口欲言，忽然一阵嘈杂的讶异之声令两人猛然抽回思绪：“……啊，他转过头来了……！”
“会是谁……”顺着众人的目光，狄公抬头望去，只是这一望，却令他彻底陷入了麻木之中，麻木过后，又是满心的凄凉，“……竟然会是……元芳啊？！”
闻言，大家皆是一惊，连忙凝神仔细辨认。当十数道目光接连汇聚在兰袍人的脸上时，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李……将军。”
“……是狄仁杰？！”这时，詹台星寒目光微侧，一个身影跃入了她的眼中。对啊，那不就是狄仁杰么？众人闻言，也相继看向一个地方。
没错，他们恨，恨狄公强行将他们敬爱的大哥抢走，恨狄公每一次都让大哥身陷险境，恨狄公让他们的大哥与他们反目成仇。此刻忽然发现那个令他们仇视的人就在眼前，而他们却什么也做不了。一时间，各种仇恨的目光纷纷锁定在狄公身上，仿佛要将他吞噬一般。
听得有人直呼其名，狄公略显吃惊地抬头，却应面撞上了六双充斥着惊讶与愤恨的目光。灼灼的目光让狄公感到很不舒服：“那些是什么人，怎么会被元芳逼成这样？”
“…………大人，您看…………”清笑轻轻地扯了扯狄公的衣袖，抬手指向一处山崖。
顺着清笑手指的地方，狄公勉强将目光从元芳身上移到那里。顿时，一幅惨不忍睹的场面让他的心不禁有些颤抖。他看到了炎被钉在崖壁上、如同破碎的瓦砾一般的尸身。浸透崖壁的鲜血，已经在凛冽的山峰的吹拂下渐渐干涸，只留下一道道狰狞的印记。
“这人……这人是……！！”记忆自动倒转回并州的一夜，那个邪笑着重伤元芳的人，狄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是那个叫炎的杀手！！”
清笑点头，略微叹了口气：“大人……一定是他又找了李将军的事并且将他刺伤，李将军寒毒未解旧伤未愈，无奈之下才逼迫自己用出了这种满月红。至于那几个人……”
“……我知道……”狄公紧紧地握住双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几个人，都是他的同伙……”
良久，狄公缓缓抬头，目光中多了一丝让人齿寒的阴冷：“救回元芳，其他的人一概就地处置。”
“是！！”
“呜…………”就在这时，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低吼，元芳做出了一个令众人大惊失色的举动。
止步，转身，闪身冲向狄公。
他的目标，变成了刚刚将手放下的狄公。
大哥他转移目标了？！
詹台星寒在心中低声惊呼，但她却并没有放松警惕，因为她明白，此时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有可能将大哥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到他们自己的身上。
“大人小心！！！”感觉到元芳的气势不对，清笑暗叫不好，在迅速折身到狄公身边的同时高声提醒狄公。
“………………”狄公冲着清笑轻轻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回答什么，也没有移动半步。
呵……清笑啊，你是在怕元芳杀掉我么？
看着面前一身煞气的人，狄公没有多想什么，尽管他感觉到了危险，但他依旧没有退开。因为他相信，元芳，不会害他。
“繁花.苍茫！”一声轻喝，点点蓝光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轨迹，直冲着元芳身上各处穴道而去。杀气！刚才的感觉……李将军要对大人下手！来不及多考虑，她扬手便放出了自己暗器绝学中的第三大式——“繁花式”。
“呼…………”蓝光闪烁，残影带风，错眼间，蓝色的光芒交汇如同苍茫浪涛一般重叠而至，瞬间却在元芳身前失了踪迹。
……………………
…………………………
为什么…………
看着自己的暗器消失，本该暗暗舒气的清笑此时却难以置信地盯着元芳。
繁花式，居然伤不了他？！
所谓繁花式，就是将体积大小适中的暗器以特殊手法打出，飞出后的暗器运动轨迹会跟一种花的轮廓相似，从而使攻击路线变得难以捉摸，达到一击必中的目的。如果说能够挡住一轮攻击的人还算正常，那么能够挡住所有攻击的人绝对可以用“怪物”两个字形容，毕竟，繁花式的攻击分三轮，每一轮都会有不下二十枚暗器分散攻击，随着手法的精炼，这个数字还会不断的增加。纳容清笑的手法早已达到恐怖的巅峰级，而她又以“蓝雨芙蓉”的手法瞬间发出了接近一百五十枚暗器，此时竟全部失手，换谁都会感到不可思议。
“啧………………”元芳微微抬头，将手中拦下的一把暗器颠了颠，手掌轻翻。只听嚓嚓几声，他的手中，竟变得空空如也。
糟了！！清笑暗吃一惊。她抬腿将地上的石子尽数扫起，同时身形暴退。就在她退开的一瞬间，地上便多了数十枚蓝幽幽的钢针。
“……这是……居然是第二位的落星式.玄幽……？”死死地盯着那双没有情感的眸子，清笑不禁咬牙切齿。随手就是落星式？如果认真起来，岂不是连青莲式都要用出来？青莲式，那可是自己苦苦研习了好久才勉强涉足的境界啊！如果就这样被随便甩出来几式，那自己这个巅峰级大师的脸不是要丢光？！
“李元芳，你找死！！！”不禁越想越气，一声怒吼冲天而起，将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那我就让你尝尝，什么才叫真正的杀人利器！！灭杀——青莲.玄天梦碎！！”
“什么？！”听得这个名字，悬崖边的几人脸色都变了。很显然，他们是知道这个名字的，“是暗器组合技？！这种恐怖的灭杀技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司徒剑皱了皱眉，沉声道：“你们，不觉得那个丫头刚才的手法好像在哪见过吗？”
“见过？”皇甫离燕低下头，努力地思索着，片刻，她猛然抬头，话语中满是不可思议，“‘蓝雨芙蓉’？！这个手法，上次同样也是纳容家族的人放出来的！！我记得，用这手法的人，叫做纳容轩！”
“…………你…………”赤色的双眸望着眼前的女子，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要杀我……？”
清笑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分明已经丧失了理智的人竟然会问她这样一句话。
不，我不想。
但我又有什么办法？
当年我想让你死在我的暗器下，可现在……
我却希望，你能够在这漫天青雨中，活下来。
不仅仅是因为大人，更因为……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元芳……？”一旁的狄公看着对峙的两人，心里很不是滋味。没有理智的人，怎么可能问出这样一句话？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在逼自己清醒。
何苦……你何苦啊！！
青紫色的电光划破天际，月去，雨来，毫无预兆。是么？老天，你是在怜悯这孩子么？
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也许……也许自己根本就不该再奢望什么，自己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不是吗？也许……现在放他离开，才是正确的。虽然心中不忍，但至少，自己最珍贵的孩子，不会再面临生与死的艰难抉择。
缓缓抬头望天，雨水模糊了双眼。呵呵……都说天命难违，可我狄仁杰，偏不从。
“大人小心！”清笑的吼声让狄公转头望向前方，这一刻，他看见一只钩成爪状的手迅速在自己面前放大，气势之凌厉，恐怕在场之人没一个敢硬接下来。
呵呵……低沉地笑了两声，却并没有躲闪。望着那只随时可以夺走自己性命的手，狄公的神色并没有出现变化。
嘿，命运吗…………
就算是就此陨灭，我也要看着他的炎翼扑到我的面前。
咔————！！
那手，直入左肩，隐隐可以看见那穿过的手指。
“大人——！！”凄厉的尖叫，配合着一道青紫的闪电，撕裂天空。雨水混着血水，染红脚下的地面，“李将军，那是大人，是狄大人啊，你这个混蛋——！！”
“清笑，我没事。”挥手打断清笑，狄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盯着面前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脸。任由那狰狞的红色，缓缓从唇角滑落，与地上的淡红混为一体。
“……把手，给我拿开。”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狄公攥住元芳的手腕，生生将其从左肩扯出，眼神无波，亦无澜，平静地有些可怕，仿佛是一口无水的枯井。
接下来，狄公抬起满是血色的左手，狠狠地给了元芳一个耳光：“李元芳，你究竟要疯到什么时候？还不赶紧给本阁清醒过来！！”
什么天命难违？望着踉跄后退的人，狄公冷哼一声。我命由我，何由天！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元芳抬头，眸中的猩红渐渐褪去，一丝迷茫填补了之间的空隙。他看了看粘满了血迹的手，又看看被他左肩所伤的狄公，迷茫之中，又添上了一些复杂的情感。
清笑担忧地看着狄公，难言的悲伤从心头蔓延而起。是啊，有朝一日，看着自己最亲的人变成这般模样，而自己，也伤在了他的手里，不管换了谁，这痛楚，都是共同的吧……只是不知道，能够在这种心境下还保持冷静的人，又会有多少呢？
心明则清明，心死则身死。这道理，无数人都懂。可是，真正有这一丝清明的人，在这人世间，又会有多少？恐怕，屈指可数罢。
当最后一丝血色缓缓退去，当掩月的乌云最终悄然离散，大家都明白，昔日他们所尊敬的那位大将军，回来了。只是不知，当他看到眼前的一幕时，又会作何感想。
“…呃…我……”低低地轻哼一声，元芳眼中的迷茫终于完全散去，带着些昏沉的目光看向前方。但是，就是这一眼，就令他立刻跌入了冰窖，“啊！大……大人您的肩膀？！怎么回事？”
“……无妨。倒是你……”狄公直直地盯着元芳，语气中颇有责备之意，“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我以前告诫你的话，难道你都当做耳旁风？！”
元芳不语，只是将头低下，承受着狄公夹杂怒意的责问。
“即刻随我回去，以后找时间再收拾你。”看着面前显得有些怯怯的元芳，狄公无奈，一些本来已经到嘴边的狠话硬是咽了下去，“不过，治我这伤的医药费可得从你的俸禄里扣掉……”
暗自摇头，清笑腹诽道：大人也真是，都这时候了还不忘敲李将军竹杠……
强忍肩头的疼痛，狄公挥了挥右手：“元芳，清笑，我们回村里吧。”
可这一次，元芳抬起头，沉沉地说道：“我不回去。”
全员震惊。
一步尚未跨完便僵在半空，连带着移步之人身体猛然一颤。片刻后，平静的有些出人意料的声音响起：“……给我个理由。”
“没有理由的理由。”元芳耸了耸肩，眼底，古井无波。
狄公笑了：“我能认为你这是在敷衍我吗？”
“………………”这一次，久久没有回答。山崖边一片寂静，最终只听得悠然长叹，“算是吧。”
“……如果我要强行带你回去呢？你能怎么办？”淡然轻笑，狄公回身，凌厉的目光直插元芳眼底，“与我动手？亦或者……更严重一些？”
“我……可以不回答吗……”元芳的声音有些苦涩。他没有回避狄公那望穿人心的目光，因为他没什么好隐瞒的——也可以说是他不想隐瞒狄公什么事情——嗯，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啊！
“我说，不行。”他要弄明白，也必须弄明白。因为他感觉到，那句算不上回答的答案之中，实际却隐藏着无限危机。
元芳苦笑：“一定要弄明白？”
望着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狄公忽然有一种感觉。那是一种强烈的危机感，预感着这面孔似乎要在今天与他分别一般：“对。”
“啧……”悠悠地叹了口气。本想将他们支开就走的，没想到会搞成这样子。
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山崖旁边。望着脸色凝重的狄公，元芳开口：“……大人，一切皆由我而起，也应当由我而终……我在您身边始终是个不安定因素，会让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您，所以……恕我……不能继续跟在大人身边，清笑她会保护好您的……”
犹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以狄公的睿智，他已经想到了元芳要干什么。
“李元芳，你敢！！”惊怒交加之下，狄公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要是敢死，我狄仁杰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虽如此，但是狄公真的可以看着元芳就这样坠下山崖么？答案是，绝对不可以。不，也许用绝对不允许更为恰当一些罢。
但往往事与愿违，眼见得那身影低低的笑了一声，在一句“对不起”之中，仰面翻下了山崖！！
“该死的——元芳！！！”危急时刻，谁也没有想到，狄公竟然就那么扑过去，用右手死死地抓住了元芳的手腕，使他没能掉下山崖。
“…………”许久无言。感受着那只手带给自己微微战栗的感觉，元芳笑了，这不是能安人心的笑容，而是——诀别。
缓缓抬起左手，冲着狄公手上的脉门猛然一点。狄公手上顿时一麻，右手再也无力拉住元芳，左手此时又派不上用场，只得一脸怒意的看着元芳的手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手中滑脱而出。
“清笑！！带人来帮忙！”狄公还是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他一边尽力捏紧元芳的手腕，一边冲清笑等人大声呼喊。旁边孤星煞的几人，听得狄公的呼喊也慌忙向这边冲来。要说他们不慌的话，那是不可能的，毕竟他们的目标是将元芳带离狄仁杰，而不是让他殒命于此。
四双手已经近在咫尺，但是——
指尖相接，伸来的一双双手，却未能拉住下落之人。在狄公近乎绝望的嘶吼声中，在清笑等人惊怒交加的呼喊声中，元芳的身影，消失在了悬崖里的重重迷雾间。
这一瞬间，所有身影都呆在了崖边。
良久，跪在崖边的一位老者缓缓抬头。望着天上的残月，近乎凄凉地厉吼道——
“元芳————！！！！”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仅有梦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