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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离开 ...

  •   叶海给傻鱼它哥起了个名儿叫竹笋包子号,简单粗暴地点明了诞生始末,我也说不出究竟好是不好。他亲自操刀在它的俩灯泡眼上一边画个竹笋一边画个包子,极满意地完成了验货。

      “差的材料下次补给你。”他迫不及待地跳回船头,“不过捐毒这两年不怎么太平,我打算先回南海一趟,接我的团员们~谢衣,当真不一起去吗?”

      小伙伴自从下了船就有点站不稳,靠在院门匾额下揉着额角,一听这话干脆利落地答了“不用”

      叶海的眉毛耷拉了下去。

      “在下亦有要事须得去做,来日方长,有缘再见。”他歉意地笑笑,“待你那山河图录绘成了,却别忘了知会我一声。”

      “一定让你做第一个读者!”鲲鹏的透明灵鳍展开,竹笋包子号摇摇晃晃地升到半空,叶海的声音高扬在风里,“我会传信来的,你可别忘记收!”

      “自然不会。叶兄,一路顺风。”

      我们目送竹笋包子号在漫天白絮絮的云片里穿行,摇头摆尾的像一条真正的鱼,挂着红绸饰带的身上终于还是光溜溜没一个刻印。小伙伴向它挥着胳膊,直到看不见那个胖胖黑影才收回,将手展在面前看了一会,我从他肩上越过视线,正瞟见那齿轮上挂着长弓的纹章。

      当然,如果不是青蛙的小伙伴说,我不可能知道叶海专请龙绡宫里的鲛女织了百十匹他的纹章大张旗鼓地挂满了竹笋包子号的船舱,不可能知道这艘看起来呆傻无害的船竟然会被人拦截下来放到长安供人围观,更不可能知道当世竟还有人能循着它一路追踪到了纪山。

      铃铛响起时神游天外的我激动地伸长了脖子,视野里升起的一行人身影可是陌生至极。

      ——什么啊原来是外人。

      嗯……?有外人?!

      他们没有扭动升降梯暗格里的机关。我还没完全从失望中爬出,维持百年的战备状态已经切换,他们临走前设下的防御机制自行启动了,我手里多了把狰狞大斧,挥舞着凶器,关节咯里咯啦叫着,向来人凶猛地扑了上去。

      然后?然后那个衣服蓝蓝呆毛翘翘的小伙身姿敏捷动作利落地把我们悉数放倒,当当当揍得人眼冒金星,护心镜险些脱落。两个新设的偃甲人脸朝下扑街了,我好一点,被钉在树上像剖开肚子摊在房顶晒的鱼干。

      “这儿就是那老人家说的,谢衣住所?”他扳了扳手腕,步伐轻快马尾高摇地跨过战友的残躯从我眼前掠过,“我就说嘛,能一个人造出这么大片复杂的机关,不愧是谢爷爷!闻人,夷则,快跟上来啊~”

      你是在说……他们吗?是来找他们的吗?

      顾不得头晕,我很想叫住他,问问他是如何得知谢衣名姓,又如何追踪到此,请他告诉我那人去了哪里,又几时才能回返。可他听不见的,没有人能听见我的问询,连他们也不能。

      我听到大门吱呀一声开启,那蓝衣小子屏气低声惊呼,连蹦带跳地冲了进去。

      ……罢了,作为一个守卫,我已尽力了。那孩子看着也不像坏心思的人,若此来能把那人找到,我可不得谢谢他了?

      我被挂在树上,脑袋低低垂向地面,只能看见一半儿院前的地,那里铺满了金灿灿的阳光,天气好得和他们走人时一模一样。

      小伙伴直到离开都没再给这儿设过结界,晴雨风雪我都实打实地受着。说来这十几年再没见过那么大的雪和那么暴的雨,天气和社会风气一样维持着国泰民安的一致画风,头顶的冰雪会自己融化,帽里的雨水会自己蒸干,叶子落下又生发,太阳从东边爬到西边,看着看着,人也就融了进去,再不记得身在何处。有时风大得摇动了升降梯的铃铛,或夏天午后的急雨噼里啪啦打在房顶一脸不高兴的呆鸟身上,我还是会睁大眼踮起脚去瞄悬崖边,有没有白衣服的人打着伞悠悠而行,对我说一声回来了。

      真是的,小伙伴学他什么不好,说走就走留个念想都不干,差评。

      小伙伴走得很匆忙但很从容,和他当时一样。所以我对偃甲鸟这种东西有些敏感——它们带来的,对我来说多半不是什么好消息。

      竹笋包子走了三年,一个晚上月亮被撕裂了。这不是什么大事,我见过的一只手数不完,他也早早向我说过这是再自然不过,世人为此大惊小怪他可委实不懂。我如同往常一样见它圆变缺再变圆,次日却来了只风格极陌生的偃甲鸟,小伙伴那时正在修剪篱笆,显是十分意外,并没伸手去接,用了个法术将它罩住,眼看着皱起了眉。

      “百草谷?……唉,避世百年,终究还是来了。”

      他看起来那么难过,我都觉得不开心了。那偃甲鸟包裹在绿色的灵力球里,被隔空打开了胸腹,他以手凌空操纵内里精巧的机关,胸口合上、灵力消隐,那鸟开始没头没脑绕着房子乱飞,对小伙伴理也不理,拍拍翅膀扭头就走。我好奇它从哪儿来,一直追着观察,那小小黑影飞出不过数十刹,便在空中爆裂,强光后连灰也不曾落下一丝。

      他面色凝重地叹了一声。

      遣去向叶海传信的鸟隔日竟然自己回来了,不知他究竟跑得有多远,追踪不到人影。小伙伴埋怨着,解去我身中机巧,用滑轮拽上二楼,重新躺在了工作台上。

      我瞥见一个手掌高的偃甲人偶端坐在架下,黄裙白肤远远的很好看,但一眼就知道是死物。这儿大摆设丝毫未变,我仰头见到的那一方天花板上,小偃甲加工时磕出的缺印都还在,只是覆了层薄薄沉黄,像在清油外抹了一层时间。

      小伙伴戴着手套的指尖按在护心镜的边缘,从头到脚一寸寸检查我浑身关窍,然后拆解、清洗、更换,行动手法与他一般无二,甚或更为娴熟。我记得屋里还有几个人形,伸长了脖子四处瞄,它们在老地方靠墙排排站,披着黑布沉默,我朝它们嘿嘿一笑,心里忽然闷鼓鼓的有点酸。

      这叫做怀念……还是感动?

      我在他手下很快改头换面眼看重新做人,自觉健步如飞身轻体快一个能打仨。小伙伴扶我站起,调换着镜片弯腰俯身仔细察看,灰色眼睛里光华内蕴,其下却有很深的忧虑不安。

      原来小伙伴也会忧心?

      我站回了门边儿老地方,对面修整的云竹冲我轻轻摇了摇枝。太阳从二楼阳台门缝里招进来,一束细光斜斜爬动又消隐,替作清白月色,一如以往日夜更替。

      夜中水精灯光盈盈,小伙伴整理了一桌子零零散散竹帛纸片,一件件数着装入箱箧。我背后那书架早已搬空了,看来他打算离开这里的时间不短。想到真得过上一人看家的日子,不禁悲从中来,更要趁此机会多看几眼,日后也好有个念想。

      小伙伴突然咦了一声,从斗柜里端出个小箱,锁钥处端端正正刻着他的纹章。我一打眼就觉眼熟,待他把里面那灯笼似的小玩意托在手中,方记起这就是那可以显示图景的神秘偃甲。

      “此物纹章外露,灵力相合……亦为我作?”他张开手掌又瞧了几眼,困惑地握起了拳,“如何竟毫无印象。”

      果然有一份清盈灵力自箱中溢出,与小伙伴相比更多一分天然草木之息,那是我极熟悉的……他的灵气。

      目睹了百年日升月落云起星灭,再次见到这小东西旋转起来展示未变的图景时,我好似明白了他执意制作保留它的心思。山海漠雪又一次在我眼前一幅幅拢聚清晰,小伙伴长久地凝视着,面容一如他当时平静,只那眼瞳里灰色漩涡汹涌不休。

      我想这应该有些可怕的,当发现自己有并不知道的过往,总会产生怀疑,比如青蛙一板一眼地跟我说我在被做成人形之前是麻雀们最喜欢筑巢的那棵树时我也惊诧过,可我很快就信了因为它们在我头顶下蛋做窝也不是一回两回……扯远了。

      可能是因为灵力逸散,那晚我脑中残余的记忆又一次大规模回溯了。百年来早已看厌的场景都鲜活起来,青衣白裳的年轻的他踱过阴冷空旷的一排排石书架,微笑着与被他称作师尊的黑衣者说话,清明月下寂然耸立的孤单高台,闪耀着翠绿灵光的雪亮刀锋,荒空里重叠在月盘上的红影虬树,风沙中蜿蜒的驼队和眼眸灿金的异族人,挑着酒旗的小店外竹枝与桃花簌簌摇动……那些存放于灯笼中的场景竟也混杂其中,他的经历以从未有过的完整向我呈现。现在我已经无法再看到那么完整的记忆了,不知小伙伴的那一份里是否也有这样繁杂美妙的景色,见到这一切,他又是否会好奇和追寻。

      很快他用行动回答了我,我被置放回去的前夜,他整理完了所有东西,收拾在两个大箱里,还准备了个背上的小书箧。院里传来低低的啸声,做竹笋包子号时的衍生品,那只和绒毛团儿变身后差不多大的偃甲鹏鸟把头埋在了翅膀里。小伙伴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坐在书架边伸了伸胳膊,似是疲累,呆坐了会,从身边摸出一根细长檀木管,在手里掂掂敲敲,呜呜咽咽吹起来。

      是和叶海谈天时提及的曲子,在水一方。

      他就坐在我脚边,我可以看见他灵巧移动的指尖和低垂的睫毛,曲声和我身中空腔和震起来,高低宛转揪着人心。

      “我该走了。”一曲终了,他笑着说,并不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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