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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蒹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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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海这回来乘了只大鸟,浑身蓝莹莹不见一丝杂色,像裁下的一角天空,裹挟着大风悠悠落地。他潇洒地翻身下鸟,湛蓝双眼向我看来,那鸟扬起颈尖啸一声,四野林风呼拥而至,一时震得我站立不稳。
好强的王八之气!此鸟定然来历不凡,那叶海竟能轻松驾驭,当真是那什么,人不能看脸——
他从大鸟身上卸下一个白袋子,反手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往里走。
“谢衣,我到啦~咦,人呢?”
“叶兄。”藏在竹林里的小伙伴出了声,“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劳谢兄挂心~你在那儿做什么?”
大鸟扑扑翅膀,忽地冒出烟来,缩成一只……长大了的绒毛团儿,拖着长长尾羽蹦上了叶海肩上的面粉袋。
小伙伴穿竹折叶地绕出来,臂间挎一个新编篾篮:“新笋正好,采些来尝尝鲜。”
“哈,正巧想一块儿了,我特意去买的面,做笼包子来尝尝~”
“唧!”身条儿秾纤合度的大毛团儿激动地叫了一声,果然是先前那圆滚滚的小家伙。
“江陵萧条不少,差点找不见以前那家粮店了。”
阳光很好,风暖融融地吹拂着,他们又在院里摆起桌案,一边干活一边闲聊。
“先前的小姑娘不在啦,据说是出嫁了,真可惜,我还给她带了粉珍珠……看店的换成她爹,老头子胡子这么长,像卖的面粉一样白,在人里应该是很老很老了……”
“乱世之中,苟活不易……”小伙伴叹一声,“水放得有点少吧?”
“不少不少,放太多影响口感。看我的动作啊,这儿竹林多,学会了每年都能自己做,很好吃的。”
背后响起了规律的揉面声。
我记得他刚来纪山落脚的时候,厨房里也曾备过米面之类的粮食,奈何怎么做都是焦煳一片,早早就放弃了,还被呼延采薇嘲笑过来着,手把手教了一次,照样放那落灰生虫。
“还不如烤果子呢,”他冲我抱怨,“又是洗又是煮的,不嫌麻烦吗?”
他不喜欢给自己找没必要的麻烦,唯独偃术除外。这个特点似乎也在小伙伴身上重现了,他应答叶海时,明显心不在焉。
“对了,叶兄为何想造一艘……‘飞船’?”小伙伴兴致高昂地开了话题,“船我从未做过,多问些用途要求,方好定稿。”
“一艘普通的船就行,用鲲鹏拉的船,能下水能上天的。”
“啾~”
“鲲鹏?叶兄言下之意,这小家伙是……传说中的鲲鹏?”
“啾啾~唧!”
“喂快下来,你那么胖,别蹦到人家头上!”
大毛团儿扑扇着翅膀落在头顶蹲踞下来,肚子上羽毛软乎乎的,确实有点沉。
小伙伴笑言“无事”:“我只知鲲鹏乃居于北海之神物,不想竟近在眼前,形貌还如此……玲珑可爱,一时惊诧。”
“不神不神,我们杂耍团里像它这样的妖怪多了去了,什么青丘的女狐啊,西岭的熊猫啊~”
“杂耍团?”
“咦,我没和你讲过吗?我是南海杂耍团的团长啊。”
“……”小伙伴显然正在消化何谓杂耍团。
就是一大群奇形怪状的家伙,聚在一起,呃,卖萌?青蛙是这么和我科普的,它还摆了几个诡异的姿势转着圈圈做示范……好吧,杂耍团是什么不重要,只要做一艘足以塞下它们的船就够了。
小伙伴迟疑道:“我前些时日去朗德,寨边河中停有一艘巨船,气势甚为宏伟。甲板颇高,船腹开以侧门,供人出入,或许就是叶兄所想?”
“对,舱体大一些宽一些,能让这家伙把翅膀伸出来,就能带着我们飞啦~”
“这只鲲鹏年尚幼弱,如何支撑得起?”
“咳咳,别看这家伙小,力气可不小……饭量也不。来,变一个给谢兄看看。”
头顶唧地一声,大毛团儿飞到我面前几丈远的地方,噗地化作那威风凛凛的蓝羽大鸟,阳光下金灿灿的,确实不负神兽之名。
小伙伴赞叹一声,细细端详它身量翼长,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们本在池边挑选今晚当做配菜的鱼,撩得水声哗哗,叶海忽然咦了一声:“怎么会有它?”
“这也是鱼么?……其形浑硕,遍布尖刺,可以吃得?”
“这个叫‘鲀’,是种挺好玩的鱼,遇到危险就会这样把肚子鼓起来,看~一戳就软了。不过对人来说,它是有毒的,大概是我没看仔细,把它也带来了。”
“……海中生灵,当真奇妙。”
“好玩吧,跟我回南海,好玩的更多~不对!”他忽然一拍脑袋,“光顾着说话,包子该出笼了!”
继烧烤与清炒后竹笋又多了一种食用方法,闻着粮食和山珍的清香,我很想偷偷从他们盘里拣俩包子揣怀里啃。叶海真是个会做菜的好人,有空请多来。
月上松竹梢,飘来清苦的茶香。按老惯例是阳台闲聊时刻,叶海眉飞色舞地讲他这几年去过的地方,盛赞西域景色壮丽,黄沙千里大漠长河,尽被他收入那山河图录之中。
“前人有著《水经》,九州方圆湖海山河,皆有记载,不知叶兄这山河图录如何另辟蹊径?”
“自然不同,我们是偃师,做的东西当然比那干巴巴的记载有趣多了,你看。”竹片相撞声甚是清脆。
“掠景成影?”小伙伴微笑,“黄沙落日,果真气象非凡,若是全本,可作活地图了。居一室而知天下繁华美景……”
他忽地钝了语速,似有所思,手上悉悉索索的活儿也慢下来。
“对啊,等我做完了,第一个带来给你看!”叶海全未察觉,又问,“谢衣谢衣,你手里刻的是个人么?”
“偶兴之作罢了,远未完成。”
“看得出是个漂亮的人哪。”叶海赞许地应着,小伙伴敷衍一笑,转了话题:“叶兄,在下有一事相问。”
“捐毒?我才从那过,都很正常啊。仙妖传闻哪儿都有,西域文化又和这边不同,老实说,我也记不下来。”他答得十分爽快,“不过既然是你托付,下次再去,我一定多多留心。”
“那就先谢过了。”小伙伴把那些从静水湖带来的书卷全数摊在小几上,轻轻一叹,“此间……前任住家,留下许多古籍残编,整理起来十分不易。”
“还有本曲谱?挺风雅嘛,怎么没见演习过?”叶海似是发现了有趣之物,翻着翻着哼起来,“我看看……嗯?”
“这是鲛人的曲子。谢衣,你当真没去过南海么?”
“确实未曾……此物亦是前主所留。”小伙伴紧张起来,“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啊,只是好奇这曲子怎么流传到中原来了。”叶海哼了一半努力回忆着,“你们管它叫‘在水一方’?在鲛语里,这个叫,呃,我忘了怎么念了……是她们月下诉情时最爱唱的歌了。”
“据说是很久很久,不知道有多久以前,鲛女爱恋第一个来到明珠海的人,在海中彻夜凝望他,却不能上岸、不敢和他说一句话,只远远地唱这曲子,那人离开了她还在唱,眼泪流尽看不见了还在唱,直到她死去,其余鲛女接着唱下去……是不是和你们这边说书的故事挺像的?可能这个名字,就是说书人给取的吧。”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取这名字的人,定知晓其中缘由。未免太贴切了。”小伙伴怅然一叹,难得沉重起来,“听你方才所歌,旋律颇有熟悉之感,如今却记不起是在何处听过。”
“这是,笛子?你还随身带这个?”
“并非……此物名为巴乌,南疆一带的乐器,与笛形似罢了。”
那声音呜咽低婉,断续追着叶海的吟唱,全然不是一个调子,却摇摇晃晃地流畅合拍起来。我仰对那天空,似乎真化成了我未亲眼见过的茫荡海面,月下美人一双眼幽幽望来,口中声调哀艳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