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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探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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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天格外冷,雪格外厚,池塘冰结实得青蛙在上面打滚撒泼也没裂,我却觉得自己快冻碎了。人家说天象变祸必有妖孽,这场来得太早太急的雪像是为终于止歇的战事收尾,人与妖,活着的与死去的,都被掩去痕迹吸去声响,入眼只有天地间降下的洁白。
小伙伴这几年频繁外出,像把以前欠的都给补了回来。失魂丧魄、凶年饥馑,都施以援手,好像还指点他们造了架水车。我时刻记着他临走前慎之又慎的叮嘱,总担心小伙伴的行动会招来那什么城的注意,虽然那不过是江陵附近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村而已。
最近一年倒是没怎么出门,这雪来得突然,大雪封山,要下去也没法。雪是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厚厚一层夹着冰极易打滑,索性连院子都不扫,大门深闭任它们积了小半人高——反正不饮不食照样可以过活。
只是苦了寒风中被雪埋了腿又糊一脸的我,听了大半个冬天的风声,满眼都是灰白,快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冬天真是个适合忧郁的季节,我睁大眼四处瞧,期望能看见点别的颜色,比如压着雪的松枝和竹叶什么的,绿色适合放松心情。
这么想着还真有一阵狂风卷了点绿色来,我使劲眨眨眼,眼前划过的千百条白色雪迹里,果真有两抹绿影慢慢飘来。
绿衣的两个人。
几十年来被灌入的记忆残像翻来覆去不知展现了多少遍,我太熟悉那些衣服了。
流月城。
比起我周围高高矮矮各种树木灌丛,那些衣上绿色死气沉沉,白雪里看着凄凄惨惨,悠悠地直向我飘来。
我记起结界被小伙伴撤去了,不知是出于他之前的授意还是自作主张。现在这儿没有任何防护,冰天雪地里我目睹他们在雪上浅浅的足迹逼近,脑子冻成一坨死木。
“……你看,没人。”
他们在我面前停步,一男一女,打量着面前积雪深覆的竹屋。女人长得很漂亮,脸上神气却不耐烦:“就算那个人以前住在此地,五年过去,谁晓得他跑哪了?”
戴着面具的男人绕过我推了推门。里面安安静静,门也纹丝不动,被雪深埋着,毫无生气。
“依我看,那就是个云游散人,发了善心替他们解幻术罢了,廉贞大人派我们大费周章查这么久,不知是为了什么……说来海市里不知有多少奇人,竟把矩木枝投放在江陵,紫微尊上也真是……禀岩,你这是要,烧了它?”
我感到背后有一团灵力在燃烧,这家伙要在大雪天烧了房子吗?
“大人行事,你我何须多加揣测。”男人不急不缓地回答,片刻后退回来,“罢了,勿要多生事端……此是何物?”
他们围着我转了一圈。
“……偃甲?”女人的手抹开了我脸上的雪,露出冻得厚厚一层白色冰层,让我看起来像一根白色的高木桩。
他俩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怪里怪气的。”她对我失去了兴趣,法杖点点地,撇起嘴,“搞偃甲的都喜欢做奇怪东西。”
那男人神情一直比她淡定多了,低头思索片刻又打量我两眼:“……既如此,我们回海市去,多探听些其余消息。此地情况,如实回报。”
大门门轴在雪里好像冻坏了,小伙伴从屋内把它炸开,噗咚一声震得周围树上残雪淅沥沥往下落。他扫院子时表情一如以往淡定从容,我也不好意思问是否知道那场风雪里的不速之客。毕竟在留下的记忆里,绿衣服的人们都挺友好,我不清楚为什么要躲着他们。
我把这件事告诉青蛙,请它转达给小伙伴,没两日他腋下夹着薄薄一张包袱皮:“我要去静水湖一段时日。”
“此地安全,便交由你看顾了。”
说是这么说,他并没有再重设结界,冲我十分放心地一笑,迈着稳健的的步伐转头就走。
这儿算是被彻底弃置了?头顶的云层厚厚的,新抽芽的老枝在风里抖抖索索,衬得我一片孤苦可怜。
虽说小伙伴在时与不在时一样安静,我仍能感到身后的屋子里有人在那,心下安稳些,这会彻底没人管了,越觉得日子难熬。最开始愣愣傻傻就把日子给过了的状态怎么也调不回来,放飞自我脑补度日又不是我的风格,每天目送麻雀松鼠小爬虫从面前蹦来又蹦走,指望着小伙伴早早回来。
天气眼看闷热起来,一下就是小半月的雨。据说这叫梅雨,晒着刺眼的阳光,我闻到自己关节里一股潮湿怪味。不会是要长蘑菇了吧。
青蛙从水塘里冒出头,在一片知了里高声说想多了,老朽如你早就长不出蘑菇啦。
我背对着瞪它一眼,想问能不能让它的小伙伴告诉我我的小伙伴现况如何,忽然一阵午后妖风,眼看着万里晴空那边突然涌起黑压压的云,快速地铺满了我和青蛙和呆鸟的头顶,轰隆闷雷炸得知了齐齐闭了嘴。
今年的天气确实够怪的,先是大雪再是大雨,难道真有不好的事发生?白亮亮的雨点每一下都挟着万钧气势砸下,青蛙喊了一声咕嘟嘟潜下水里,我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它们简直像来拼命的,打在金属和竹子上叮叮当当不成节奏韵调,我努力在这些小家伙中睁眼去看天,阴云后透出天光,摇摇风雨里明时暗,只剩下清脆无律的乐曲招摇地响着,像是无穷无尽。
这乐曲太嘈杂,连向来响彻山顶的铃声都被它们盖得严实。明明暗暗里升起一片白,在斜风斜雨里安然地飘来。仅仅一把油纸伞遮不住那么张狂的雨,他一步步到我面前,已然被雨打了大半衣衫,头发也湿湿贴在脸上滴着水珠。我头一次见到他这么狼狈的形象,但他的眼神又如此安定,连淋了一身雨的狼狈形象都变得从容。雨落在我头顶桐油刷过的伞面,忽然改了力度,淅淅沥沥温柔得紧。
“我回来了。”
他冲我微微点头,将伞一收,头顶天空落着的只剩纤细雨丝,流云翻卷后,天光渐渐地明朗起来。
静水湖和这里有什么区别?我贫瘠的印象里,那不过是他的一处别居罢了。小伙伴走时扁扁的包袱皮里这会塞得满满当当,显是搜罗了不少东西,将门一关自顾研读留我一人在外,可不感到之前那般无趣。
没两日地下储藏室竟然也被打开了,十几年的空气扑地喷出,我觉得自己被罩了一身尘灰。小伙伴啪嗒啪嗒在院里和地下室来去,挑拣得极精心,看架势是要做个大物事出来,八成也是这一趟的决定。
可巧叶海的偃甲鸟啾啾地飞了来,身上纹章填了金银色,在阳光下老远就闪瞎人眼。它拍拍翅膀绕了房子一圈,嘎吱一声趴在我头顶,咕咕低鸣,腹中机关咔哒咔哒地响。
可是把我当做活人了,这鸟真笨。
“吾友谢衣……”
它肚子里的人声刚说几个字,小伙伴从地下室出来,那鸟就双腿一蹬腾空而起,嘎吱嘎吱落到他手上去了。
隔得远了点我就听不清他絮絮叨叨说了啥,小伙伴听罢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地上楼去。
“……四海安平没多久,又呆不住,山河图录岂是一念便可做成的?不过……‘船’如何能在天上飞?不是在难为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