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华遗梦.两生劫》陌上九九

9、海中城.八年前一切的开始

　　这已经是珂姐姐喝的第八坛酒了，她的伤还没有好。宋仁也没有去劝，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叶恒一从来不擅长这安慰人的事。女儿家的事，还是只有女子才能体会。玉儿走上前，把已经醉了的人从地上扶起来。
　　“喝酒太多伤身体的，珂姐姐，回去睡了吧。”
　　柳珂却不管不顾，想再喝，可是却被玉儿叫叶恒一全部都搬走。没有了酒，她也不回去，只是支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默默的流着眼泪。
　　“既然你如此放不下，今日又为何说那样的话。”玉儿叹息的说道。
　　柳珂苦涩的摇了摇头，她虽然脸颊红红的，可是眼中却是一片清明，“有些人你爱他，可是却永远得不到。不如放手，哪怕很痛，你也只能逼着自己放手。”
　　玉儿表示不理解。
　　柳珂笑了笑，“你可愿意听。”
　　玉儿点了点头，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关于柳珂的过往。
　　八年前，花灯会。
　　家家户户都挂出了自己最美的华灯。花灯会一直都是才子佳人幽会相约的盛时，街上三三两两随处可见情侣相携而过。柳珂独自走在街上一面欣赏着一面在心中评价着哪家的花灯最好看，在心中一一排名。走至河畔处，发现很多人在放河灯。每个人放河灯前都默默许愿，然后在放之游走。她觉得这个很好玩，便一次性把小贩的所有河灯都买了过来，一盏又一盏的放。看着河中点点星火，她觉得非常的美。那时的她是个小丫头无欲无求，也不曾觉得孤单。即使偌大的柳家只剩下她一个人，即使她没有朋友，但是她不曾觉得孤独。
　　“姑娘这样放河灯未免有点占用他人资源浪费许愿的机遇，倒不如把这些灯让给需要的人。”一个男子清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她埋着头乐此不彼的放着河灯，撇了撇嘴慢悠悠的说道：“如果许愿真的有用的话，那所有人都不用付出努力就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所以，许愿都是骗小孩的。这河灯是我花钱买的，它已经实现了自己的价值，而我也把它放入河中，哪里来的浪费之说。”
　　说完，她把手中的一盏莲花灯点上准备放入河中。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小手，制止住了她。
　　她恼怒的转头盯着那人，“你.......”羞怒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便已化为惊艳。
　　要说世上最美的人有谁的话，那么便是自己面前眼含淡笑的男子了。她见过无数的俊男和美女，其中也不乏长相唯美的舞姬，可是却不及眼前这位男子的十分之一，也只有他能让她眼神停留。他穿着简洁的长衫，头发一丝不苟的用古朴的发簪束起，明明是那样普通的打扮，可是在他身上却是那样的好看。
　　“既然买了河灯，为何不许一个愿。那些许愿的人，并不是因为真的能保佑他们，而是觉得心安。所以，你也还是许个愿吧。”
　　“可是我没有什么想许的愿。”她如是说道。
　　他微微觉得诧异，他还是第一次见一个人能这样无欲无求，便问道：“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要的或者自己遗憾的事情吗？比如家人平安，自己以后找个如意郎君什么的。”
　　她看着远去的河灯淡淡的说道：“我的家人都走了，只留了我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她低头咬着指甲思索片刻后看着河灯道，“那我就许希望我的家人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开开心心的，和我一样没有忧愁。他们在那边好好的活着......不对，他们已经死了怎么还能好好活着......”然后又低头咬手指纠结这句话该怎么说。这是她的一个习惯性小动作，只要在思考什么事情或者有困惑的时候都会咬手指。
　　男子见她都快把手指咬红了，便拿着河灯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啊？”她对他的这句话摸不着头脑。
　　“你叫什么名字。”他好心的又问了一次。这要是搁府中，他从不会把同样的话说第二次，也没人敢问他第二次。
　　虽然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但是她还是老实回答，“柳珂。”
　　原来自己面前的小女孩便是柳家的孤女，难怪。看她的那个性子，倒也真有其父其母的气质风韵。
　　他拿着河灯低头闭上眼睛，念到，“愿柳珂的亲人逝者长安。”然后把河灯放入了河中，看着那朵莲花缓缓飘入灯流中他才收回了眼光。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刚刚要问她的名字。柳珂转身在自己的那堆还没有放的河灯中找出最好看的一盏，然后递到他的身前。
　　“这是做什么？”他疑惑的看着她。
　　“谢谢你帮我许了个愿，这是送你的，你也许一个愿吧。”她笑容甜甜的看着他。
　　他淡笑接过，然后许愿，“愿天下苍生安。”
　　那时他的心中也只有这天下苍生，他也是在这花灯会中许愿最特别的一个。不为自己，只为苍生。
　　在他要走的时候，她追上前问道，“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在下慕容守。”
　　慕容守，他就是这海中城的城主。原来那个有着温暖人心笑容的俊逸大哥哥便是慕容守。
　　自此便是两人的初识。不管后来如何，他们最初的开始是好的。不管几年过后，每次想到那晚那个温柔男子为她亲人许愿时的神情，她的心都是暖的。
　　因为有了慕容守，她的生活变得有了一丝色彩，会有一个人如亲人一样对她，教会她很多很多的事情。他会在她生辰的时候送她礼物，她也会为了得到他的赞许而把一本苦涩难懂的书籍背诵的无比顺畅。
　　有一年她生病了，病的极重，他丢下还未看完的折子过来看她。一片昏沉中，她总能感觉到来自他掌心的温暖，只要一睁眼就能看见他坐在床边关怀的身影，那时候她觉得很开心，因为有他陪着，她第一次觉得生病挺好的。他在她床头不眠不休的照顾到大夫说她已无大碍后才肯放心回去休息。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种感情慢慢的变成了喜欢，不是对大哥哥一样的喜欢，而是对心上人的喜欢。他的部下都是个顶个的聪明，每次见着她来，就会打趣的说道：“哎呀，我们城主的小媳妇来了。”而他则每次都眼含微笑，她则早已羞红了脸颊。
　　在认识他第七年，那天天空下着灰蒙蒙的雨，而他站在城外的练兵场指挥观看。她知道他没有带伞，便自己撑着伞出去等他。为了不打扰他，所以她一直站在场外的门口处等。他训练战士的口号声，是她觉得最动听的声音。她心想，自己的眼光果然很好，守哥哥长得不仅好看，要文采有文采，要武艺有武艺，就连他的声音都比别人的好听。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由小雨转成了大雨，夹杂着狂风的雨水，让纵使打了伞的她也淋湿了大半个身子。她狼狈的站在墙角处，希望这雨能小一点。也不知道等了有多久，她开始由站着变成了靠着，眼睛也开始泛沉，不由自主的打起了盹。梦中的大雨忽然间变小了，身体不那么冷，双手被另一双温暖的大手给紧紧包围住，她觉得很安心，然后就愈发的沉睡下去。等再次醒来，是在自己的大床上。而床边是一个男子眼含微笑的看着她。
　　“你这个傻丫头。”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柳珂脑袋犯了糊涂，“你不是在练兵吗，我又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见有人说围场外有个小姑娘快被雨淋病了，所以便自己提早结束了训练。那个姑娘也真傻，明明有两把伞，可是却只撑了一把。”他戏谑的看着她红着的脸，觉得很是开心。
　　“才不是呢，那一把伞是我要给你的。我怕雨太大把伞淋坏了，所以才抱在怀里的。”柳珂一急之下就说了出口。
　　他揉她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双眸认真的看着她，手缓缓的放在了她的肩上，“在你心中那把伞比你自己重要，可是在我眼中没有什么比你更珍贵，就连我也不行。”
　　那一刻，柳珂好像觉得自己心里那座庄园里面的花全部都开了，她甚至是能闻见那馥郁的甜香。
　　那晚花灯会，她拉着他在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羞涩的在他脸上轻轻地一吻。而他则是眉目含笑的看着她，一如初见时的温柔。
　　她以为自己能够嫁给他，她也坚信他会等到她十八岁的时候来娶她。可是却发现老天爷跟她开了大大的玩笑。
　　那天她照常来府中找他。
　　他看着她，若有所思的问道：“你觉得沈家小姐沈扇扇怎样？”
　　“那个十岁便会绣凤穿牡丹的沈家大小姐吗？嗯，挺不错的。据说人也和她独一无二的绣艺一样美。怎么，你想给你的哪位部下牵红线？”她嬉笑的看着他。
　　“既然你都说她不错，那么我娶她作为我的夫人和其他小姐相比是真的很好。”他平静如常的说道，连眼角都没有抬一下。
　　“守哥哥......你......这可不能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阿珂，我要娶沈扇扇了。”
　　她想她当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他大婚的那晚，她终归没有勇气去送上祝福。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金玉雕琢的高墙外，听着里面的热闹喧嚣。那夜是他轰动八方的婚礼，那夜她抱着埋入土中已有百年的老酒醉卧桃林。
　　从此以后，那些和她很熟识的官兵们也不再跟她开玩笑说她是城主的小媳妇，而是叫她柳小姐，他对她依旧如往常一样，这时她才明白，他对她的爱原来是兄妹的感情。虽然她难过，可是却还是舍不得就这样跟他生分。两个人虽然没有了以前的形影不离，可是却依旧感情很好。只不过柳珂每次看见他温柔牵着沈扇扇的手时，心中还是会微微刺痛。
　　慕容守娶了沈扇扇，两人几乎是世上最举案齐眉的夫妻，城头老刘家的那对最恩爱的夫妻都还有闹别扭吵架，柳珂却从未见过慕容守和沈扇扇有过什么拌嘴。他对她的柔情和照顾，是柳珂在梦里梦了多年的情景，只可惜主角换了别人。沈扇扇也是一个性格善良大方的姑娘，嫁到这里来不过一月就得到全府上上下下的称赞，都说城主娶了一个贤惠的妻子。
　　军队阅兵，沈扇扇提及自己从未见过阅兵是什么样子，慕容守牵着她的手，走上了高台。她满脸幸福和开心的站在他身旁，他温柔宠溺的扣着她的十指。两人看上去是如此的般配，郎才女貌，神仙眷侣。柳珂站在人群中，眼神带着一丝落寞。
　　她想，既然他爱的不是自己，那么就把感情埋在心底，只有自己知道便行了。她不奢求自己得不到的感情，只求能陪在他的身边，哪怕是妹妹也好。可是就连这最后的愿望老天爷也不肯允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