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华遗梦.两生劫》陌上九九

8、海中城.风吹悲凉

　　柳珂醒来已经是一天以后，宋仁一直守在她的床头衣不解带。柳珂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心中无不是感动，她微笑着伸出手，抚平他皱着的眉角。
　　她是怎么把慕容守救回来的，又经历了怎样的磨难，她只字不提，他们也都没有问。
　　过了几日后，慕容守来了，纵然他的身体还没有修养好，可是他还是来了。
　　他要见柳珂，可是却被宋仁挡在门外。一个刚毅冷酷，一个温雅如云，相视而立，一时间风云寂静。
　　玉儿躲在角落往外看，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慕容守。那个门外的男子穿着一身儒雅的锦衣，如墨的发丝用金冠束起，虽然面色苍白却难掩高贵的气质，眼中是睥睨天下苍生的仁爱，这是一个极其俊美的男子，就算是比之叶恒一也不逊色三分。如果说叶恒一是苍穹中的明月，那慕容守就是浩瀚三界中的银河，盛满所有的繁星。而宋仁则是那沉寂于三界外的古刹宝剑，散发着令人止步的寂静。
　　“你从未相信过柳珂，如今还来做什么？”宋仁双目如炬的看着对面的人，神色冷硬。
　　“我只是想来见她一面。”他的声音无波无痕，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
　　隔着门缝，玉儿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担忧。
　　“你如果真想见她的话，何必当初如此决绝。”宋仁关上了大门，只留给了门外男子一个沉重的闭门声。
　　慕容守站在门外，没有移动半步。依旧等在那。过了一个时辰，他的额头已经布上了层层汗水，却依旧不离开。他的下属来劝他，他都不听。于是那些来劝他的部下也都跟着他们的主上一起站在柳府门外，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这阵势都好奇的停下了脚步，一时间原本庭前冷落的府门外变得水泄不通。
　　最后大门还是开了，这次来的不是宋仁，而是柳珂自己。当他看见那紫色身影的时候，紧蹙的眉终于松动。还好她没事。
　　那个阵法有多恐怖，只有他知道。那天他带着队伍进入了一座山脉，里面除了他们就别无他人。他们走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出去的路，而来的那条路也早已消失。那个时候他才明白自己是到了别人早就为他设好的陷进里面。整整一座山脉都是阵法，可见他们为了对付他是下了多大的心血和势在必得。曾经柳珂有教与他阵法的破解，虽及不上她，但是自己也俨然是高手。可在那里他却感觉到了与柳珂不相上下的布阵实力，那一定是一个出世高人。
　　里面不仅阵法让他棘手，山中的毒花和毒狼更是让他们疲于应付。那次跟着他追敌的三百人精兵，全部覆没。那是他自己亲自筛选亲自历练的精兵，任何一个人都是不可多得的精英，却都在那里葬身。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被狼群袭击，他自己也负伤在身，那狼崽浑身上下都带着剧毒，他的手臂被抓了一下，整条手臂都泛起了乌青。他忍着剧痛，反手挥剑把那凶狠的狼头给斩了下来。人越来越少，最后他们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铺了一条逃生的血路。当最后一个人倒下时，眼睛依旧是望着自己主上的身影，直到确定他已经安然离去后才安心的闭下了双眼。慕容守站在山顶，双手握拳，看着远处猩红的土地，连眼睛都变得凄绝红厉。那时候他虽然狼狈，可是却依旧背影比谁都笔直，丰姿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伟岸不屈。
　　他不知道柳珂是怎样知道自己的消息，也不知道她是经历了多少磨难才找到了自己。只知道他看见她的时候她脸色苍白双眼疲惫，那身熠熠紫衣也破损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虽然上面有血迹可是身上确是没有伤的。想来那人的阵法虽然刁钻，可是却难不倒身为柳家唯一传人的她。
　　慕容守永远不会忘记她出现在洞口时，自己那刻心跳的感觉。他伸出双手，慢慢的靠近她，直到手上真实的触感传来时，他才真的相信她不是幻影。
　　“阿珂......”他温柔的看着她，然后双眼慢慢失去了焦距。
　　柳珂伸手抱住他倒下的身体。他被困在这里，再加上身上的毒和伤，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一个极限。柳珂看着怀中的俊秀的容颜，慢慢的脸上浮现了一个满足的微笑。她紧紧的抱住怀中的他，两行清泪从脸上滑落。她终于还是找到了他，还好他还没有死。
　　她一路急行，一刻都不敢耽搁，就是怕她找到的是一个冷冰冰的尸体。在看见阵法的经论绝妙时，她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一路过来，她看到了太多血肉猩红的残景。她在那些让人忍不住呕吐的血肉中翻找着，哪怕一个细小的地方都不放过。这几天的每分每秒对于她来说都是折磨，失望和希望交替的轮回在她的心口。那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原来早就不恨了，也许她就从来没有恨过他，唯一有的只是求而不得的挣扎。以前自己面临死亡的时候她没有怕过，被人陷害深陷囹圄时她没有害怕过，逼不得已远走他乡时她也没有怕过，可是现在她怕了。她害怕自己没能救回他，更怕自己找到的是一副早已失去了温度的身体。当她在山洞里看见神情疲惫精力微弱的他时，她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大悲大喜。虽然他头发披散下来，神色也没有往常的静雅风绝，可是依旧是那张让她牵挂了半生的容颜。
　　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守哥哥，你安心睡吧，等睡醒了我们就已经回家了。”
　　柳珂在慕容守的身边布上了结界，除了她没有任何人或动物可以打扰到他。
　　女子站在山峰上看着对面的那个已入中年的男子，神色淡漠。高手的对决，风声鹤唳。鸟儿闭上了嘴巴，天空的颜色也跟随着他们的较量而变色。只可惜这场旷世的决战只有两人彼此知晓，否则将会是名留青史的一页传奇。
　　柳珂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脸色白的像纸一样，连唇都是白的，看上去很是狼狈虚弱。不过对面男子也好不到哪去，他的衣服已经破裂断了一角，脸上挥汗如雨，眉头紧蹙。柳珂依旧眼神坚定，不露一丝的松散，反观他虽然体力比她坚持的久，可是眼神已经开始露出了认命似的绝望。
　　最后柳珂宛如闲庭散步一样往前踏出一步，她嘴角轻扬，而他面如死灰。她赢了。
　　这是一局生死棋，两人只能活一个。当男子吐血而亡时，他布的阵法也跟着烟消云散。第一束阳光透过云彩倾洒而下，女子的身影宛如遗世而立莲花。
　　阵法虽破，可是那些狼群确是真实存在的。柳珂背着昏睡的慕容守一步又一步的走了过来，有好几次她都差点死在了那里，可是每次想着自己死了他怎么办时，身上又有了力气。她走得动时就走，走不动的时候就背着他爬也要爬出去。在这坐孤山里有一位比谁都勇敢坚持的姑娘就这样背着她爱的人，从这险象环生的地狱中走了出去。
　　直到她看见那熟悉的城门时，才终于闭上了三天没有合眼的双眸。
　　柳珂没有想到的是，他会来这里找她。她身体虚弱的倚着大门站在那看着对面的男子，想说话可是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还好吗？”他开口问她。
　　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静静的点头，“离开这里我过的很平静。”
　　“阿珂，我很开心你还活着。”他的眼中盈着一丝泪光，声音有了些颤抖。
　　柳珂垂眸，选择不去看他眼中的痛苦，“是宋仁救了我，如果迟了那么一刻，也许我就真的死了。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他的心口像是被人用力击了一拳，疼的无以复加。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想要说的话可是却又不能说。最后他还是松了手。
　　柳珂笑了笑，她的笑眸似是苍凉似是悲伤又似是洒脱。
　　慕容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有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从两人身上晕开。
　　半响后，柳珂说道：“你回去吧。慕容守，我欠你的，你欠我的都还清了。我们从此以后再无瓜葛。”说完只留下了一个清丽的背影。
　　慕容守闭上了眼睛，喉结耸动，似是痛苦。
　　他最终还是走了，而她在自己的花园里神色寂寥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