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作品集》李言枝

9、收魂师 她不是医生

　　她穿白大褂，走路悄无声息，在医院工作，一天三班倒。

　　她不是医生，也不叫人轻易看见她，看见她的人，都跟她走了。

　　她每天走路上班，特地绕远路，绕出两个街区，只为送同居女友上班。

　　反正她走得快，不怕迟到。

　　同居女友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套交警服，腰间挂着无线电。女友拍拍无线电，膈应她：“瞧见没？无线传呼机，直接连在交警平台，它一响，我就去，不漏下一个。听说你昨天差点惹祸？”

　　她无奈的笑笑。

　　工作多，设备差，一不留神就惹乱秩序，引上头注意。扣工资，记大过，她也压力大。

　　女友送了一个香吻给她：“乖阿裳，上班去吧。”

　　她便匆忙赶到医院，接了班，换上白大褂，胸口挂了工作牌：姓名云裳，职位收魂师。

　　她翻开了笔记，逐一查看。

　　吴医生那个癌症病人化疗第7次，靠呼吸机存活，还有三个星期的活路。张医生下午有个手术，哦？刚好赶巧。李医生那个车祸病人昨天下午去世，不就是那个差点遗漏的中年男人？她在男人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两年前她成为收魂师，背上给盖了章，记入档案，被派到医院工作。生前是干什么的她记不清了，反正不是跟医院有关。

　　下午早早守在手术室门口，护士推着病人过来，她跟进去。张医生也到了，脸上消毒口罩，手上橡胶手套。打开无影灯，护士早就准备好麻醉，又递来手术刀。
　　好了，手术开始。

　　头骨被切开，白晃晃的手术刀伸进去，大脑错综复杂，红的白的黑的。她张大了眼，紧紧的看。

　　昏迷中的病人突然抖动一下身体，心电图猛烈挣扎起来，滴滴滴，声声催命。“哎呀！”那边护
　　士吼了一句，“病人心率降低！”

　　张医生当即换了针筒，打了一针肾上腺素。

　　手术继续。

　　“哎呀！”助手又吼，“血管破裂，大大大大，大出血！”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医生，怎么办？”

　　张医生满头大汗，权衡再三，收回手术刀。迟疑两秒的功夫，心电图成了直线。

　　也不全怪张医生，病人脑部长了瘤，晚期，不切必死，切了多活几个月，可谁叫他还有心脏病？

　　没办法，病人执意手术，白纸黑字一张签字单。

　　病人悠悠转醒，坐起来下了床，看见自己的尸体。是切了一半的头骨，满床血，脸部扭曲，叫人恐怖。

　　她站在边上说：“手术进行中，死于……心力衰竭。”

　　骗谁呢？管他！

　　真难看。病人自己都嫌弃。走吧走吧，赶紧离开。

　　看见云裳的人都知道云裳是干什么的，云裳也最喜欢干脆的人，她笑眯眯的招招手：“跟我走吧。”

　　此刻收魂的女交警正蹲在马路边的护栏上，帽子被她拿在手里把玩。

　　女交警叫王倩，生前是个正牌交警。

　　太阳闪亮，散发热情，王倩无聊的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有滴泪落出来。

　　一辆公交车“突突突”的从旁边开过，带来的急风差点把王倩冲下去，下一秒又来一辆相同路线的公交车，同样呼啸而过。王倩一下来了兴趣，像是发现猎物的豹子，眼神发亮。她把帽子扣在头上，站起来，目光追随公交车的运行轨迹。两辆公交车争分夺秒朝前涌，生怕慢了一步，载少了人。马路就是战场。王倩远眺，去看更加前面的十字路口的红绿灯。

　　感觉要出事啊。她掏出笔记本，快速的翻看。

　　第一辆公交车跑在前面，第二辆公交车加足马力，却被一辆私家车挡住了路，此时红灯差半分钟变绿。一时间喇叭滴滴的响，私家车自觉让了路，二司机马不停蹄往前赶，成功超过一司机！

　　此处应有掌声。

　　红灯15秒变绿。

　　一司机卯足了劲，提到4档，硬生生把庞大的方铁盒开成一匹野马。

　　红灯10秒变绿。

　　二司机又被一辆私家车卡了道，眼睁睁看着与前面的公交车拉开距离，前面就是十字路口，看来过不去了，这一耽搁，今天的生产值又不知道要减多少。

　　一司机暗自得意，后面那蠢货短时间里是追不上来了。哟，光看着后面了，眼前就是路口，红灯还有3秒，没关系，应该可以冲过去。

　　笔记本上空白页面出现红色痕迹，1，2，3，4，5，6，7。王倩骂了一句：“两个蠢货！”她跳下来，往前面跑去。

　　公交车驶过斑马线，红灯变绿，横向马路加速开来一辆重型货车，公交车驶过十字路口的中间，来不及减速，两车相撞。

　　刺耳的撞击声响起。公交车被推出去6、7米，摇晃摇晃，侧卧了。

　　啊！人群中有女生尖叫，刹车声彼此起伏，世界一片混乱。

　　王倩神色冷冷，跑到公交车司机前面，一脚踹过去。

　　混蛋！

　　云裳今晚加班，下午医院拉了好几车人回来，全因车祸受伤，有一个重伤患者都拉到了医院门口，却没等到下车就咽了气。云裳忙不过来，只得扯了红条贴在人身上做个记号，让他们不要乱跑，自己一会再去收。

　　云裳一直忙到凌晨一点，直到救护车没有再拉人，手术室也空下来，她才得空。数了数今天发出去的红条，又和笔记本上对清人数，云裳舒口气，伸了伸懒腰。

　　累，真累，不管是人是鬼，在医院工作就是受累的命！

　　懒腰伸到一半，云裳停了下来，她回头，往后看。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孩，高高瘦瘦，长发披肩。周围还有走动的护士和病人家属，这是属于医院的半夜的热闹，独有那个女孩，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

　　云裳感到女孩在看自己。奇怪的感觉让云裳向女孩的方向走过去，走出两步，云裳便看见女孩转身离开。云裳停下了脚。

　　王倩在医院门口等云裳下班。云裳换了白大褂出来，看见一个影子倒挂在树枝上晃啊晃。

　　“我说王大女侠，”云裳发问，“你这又是在练什么功夫？”

　　“左右无聊。”王倩下来，揽住云裳的腰，打了个哈欠，“听说脑充血有助于活跃思维，我是在思考问题。”

　　云裳噗嗤一声笑出来：“傻货。”

　　王倩觑她一眼：“我难得来接你下班，等了这么久，等来一句傻货哦？”

　　“女侠恕罪，大人不记小人过。”云裳说，“吃宵夜吗？街头新开一家肠旺粉。”

　　“今天下午碰见一闯红灯把自己肠子撞出来的傻帽，好家伙，开膛破肚，肠子流出2米长！你不觉得它们两者很像吗？啧啧啧，我可吃不下，你吃吧。”

　　额，这个报复心超级强的女人！

　　云裳皮笑肉不笑，朝王倩扯了扯嘴角：“如你所愿，没胃口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