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作品集》李言枝

21、一个爱情故事

　　只是苏珊没想到罗红月说的贵宾竟然是暮缭。

　　暮缭回来了？没有人跟她说。或者说了，但是她忘了。

　　四个人围绕着桌子吃饭，苏珊看见她妈罗红月给暮缭夹菜，她爸苏世舟和暮缭喝酒。苏珊觉得自己被剥离了出去，她浮在空中，以上帝视角来看整个房间，表面上大家其乐融融，苏珊却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仿佛觉得不对劲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当然了，跟暮缭谈恋爱的是她，分手的也只是她，受伤的是她，失忆的还是她。

　　“苏珊，愣着干什么，快吃呀。”恍惚中有人叫她，苏珊抬起头，眼神聚焦在桌面上。糖醋里脊，红烧肉，炒青菜，排骨炖玉米，旁边的盘子里还装着半个烤鸭。

　　吃吃吃，吃什么吃，全是暮缭喜欢的菜。没有一个是她想吃的。

　　“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间去。爸妈，你们慢慢吃。暮缭……姐，你也慢慢吃。”苏珊撑着桌子站起来。头有一点晕，胸口堵得慌。苏珊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好在没有人叫住她，她顺利回到卧室，并关上了门。

　　恶心的感觉直逼胸口，苏珊觉得自己要吐出来了，她扼住自己的喉咙，打开窗户，微凉的风吹进来，让她感觉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天色不再明亮，深蓝从视平线的末端蔓延过来，远处的三栋写字楼像是草地上冒出来的蘑菇，比周边居住区的建筑高了两倍还多，突兀，但不孤独，星星点点的灯光遍布楼体，仿佛在互相呼应。苏珊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是等她回过神，钟表上显示已经过去半个小时。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溜走。

　　她关了窗，返身回到书桌前，突然发现一枚小小的钥匙放在桌面上，似乎还带着某个人的体温。

　　是谁送来的？什么时候送来的？在她发呆的那半个小时里？她没有锁门吗？

　　苏珊拿起钥匙，这是一把小巧的钥匙，在钥匙的端头有一个桃心状的镂空。银色，劣质，中二。是她初中的时候，买娃娃送的小礼物，一个很少女心的塑料小盒子，所以配套的钥匙也是塑料的。竟然还保存的这么好？

　　所以配套的盒子在哪儿？她一定把盒子放在什么地方了。苏珊拉开抽屉，又找了桌面上的收纳盒，最后她动作一顿，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把盒子摸了出来。

　　里面会是什么，这么小的一个盒子，能装下什么？苏珊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轻轻的拧开，害怕那枚细小的钥匙突然断开。

　　一张小小的黑色储存卡片出现在苏珊面前。苏珊定定的看了两秒，没有去拿卡片，她把盒子关上，重新放回枕头下面。

　　“妈！”苏珊喊，“我桌上的钥匙是你放的吗？”

　　没人回答她。苏珊把耳朵贴在门上，外面应该吃完饭了，没有听到碗筷相碰的声音，也没有人聊天。暮缭应该走了吧，爸妈都去送她了吗？

　　苏珊迟疑半晌，将门拉开一条小缝，等了一会，她把门开大，把头探了出去，看见苏世舟坐在沙发上望着她。

　　苏世舟说；“出来吧，缭缭已经走了。”

　　苏珊说：“爸，我妈呢，送她去了吗？”她看见苏世舟点头，心里生出不满：“快三十的人，怎么还让我妈送她！”

　　后面有开门的声音，罗红月送完人回来了，苏珊抬起手让她看钥匙：“妈，这是你给我的？”

　　罗红月看了一眼：“不是，是你缭缭姐，走之前给你拿进屋的。”

　　那她为什么不叫我？苏珊没说出口，应了一声，把钥匙揣兜里了。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谈到苏珊鼻梁上的伤疤。罗红月女士极度不满：“你上次回来，背上那道伤口，把我吓坏了。这一次更好，直接上脸了。”

　　苏珊知道她妈要秋后算账了，无奈道：“我也很痛的，妈妈。”

　　“痛有什么用？也没见你乖乖留在国内。依我看，还是不够痛！”

　　“妈，哪有你这样啊，还嫌我伤口不够痛。”

　　“知道痛你就别到处乱跑，动物还知道趋利避害呢，你倒好，哪里乱就往哪里钻。”

　　不知怎么又说起暮缭，罗红月对这个干女儿及其满意：“回来就好，这下就留在青海，当个外科主任不也挺好。”苏珊突然听到罗红月说了一句，她眨了眨眼，把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她啊？外科主任？嘁，得了吧，现在没戏，凭啥出个国回来就是主任，再等个五年十年的，还有希望。”

　　罗红月没理：“人家出国回来是一身光环，你出个国回来是一身伤疤！现在知道嫉妒了，早干嘛去了

　　苏珊用眼神控诉：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呀！

　　罗红月装作没看见，自顾自的表达对暮缭的喜爱：“暮缭这孩子，从小就讨人喜欢，哎这姑娘我从小看到大，一直都懂事，会照顾人，哪像你，这么大了还让我们担心。”

　　苏珊转移话题：“妈，我饿了。还有饭吗？”

　　罗红月去厨房把热着的菜端了出来，苏珊挪去了餐桌，又听到罗红月在沙发上说：“刚才我送缭缭的时候帮你约了她，明天下午她会来接你出去逛逛，晚饭吃了再回来吧。”

　　苏珊往嘴里塞饭，没有回答。很快，那碗饭吃完了，苏珊站起来，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妈，我吃完了，拜托你洗一下碗，我吃药去了。”

　　罗红月眼睛盯着电视：“你才吃完饭！半小时之后才能吃药！”

　　苏珊的回应在门后显得不太真实。罗红月垂下了肩膀，表情沉了下来。旁边坐着的苏世舟伸出手，揽住了自家老婆的肩膀。

　　罗红月一直不赞成苏珊去战区拍摄，多危险啊！但是偏偏苏珊去了，她大学学的是工程，摄影只是业余爱好，却要跑出国当什么自由摄影师，还一个劲往战争地区钻，到最后带着一身伤痛回家。

　　罗红月还记得苏珊回来的那天，她的女儿像一只折了翅膀的仓惶小鸟，迫切的想要飞回爸爸妈妈的怀里。罗红月一直都在担心苏珊，肯尼亚暴乱的新闻在国内报道的时候她第一时间给女儿打去了电话，却只听到已关机的机械音，她心里知道自己又晚了一步。

　　罗红月后悔自己现在才想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其实都有迹可循。一个神使鬼差的决定，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心，然后葬送掉他美好的一生。

　　但是罗红月又不敢后悔，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怪暮缭，然而每每想起苏珊一身的伤，心里又不痛快。

　　老伴苏世舟倒是看得开，宽慰她：儿孙自有儿孙福嘛！我看缭缭那孩子能把珊珊拴住，我们心里不痛快，忍忍就过去了，珊珊平平安安才是真。

　　于是罗红月不再埋怨苏珊不懂事，不会照顾自己，她只祈求女儿能够平安快乐，也祈求着，暮缭真的有那么一干树枝，能够让苏珊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