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信柱·落藜》穆澜

6、长对繁木叹浮萍 红烛照壁影伶仃（二） “我说过，

　　“我说过，不要打她的主意，我不允许她受伤害，她死了，我们也就恩断义绝了。”吴铭珏恨恨地说。
　　“这个女人对你就那么重要，比我们多年的情谊还重？”来的那个男人语气忽然变得冰冷和无奈。这声音怎么那么熟悉，我在哪听过，在哪呢？子璟的生辰宴！“大哥，今日我们算是家宴，还是不要拘礼了吧。”是他，西陵王子玙！
　　“真是你动的手？”吴铭珏的声音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痛苦。
　　“不是，上次征询你意见你就立誓反对，我知道你言出必行，怎么会冒这么大的险，我是有杀她的心，但还没打算动手。这次另有其人。”
　　“你知道是谁？”
　　“不确定，据探子说，杀手行动十分隐蔽，而且跟右丞府有关联，应该筹划了很久，没猜错的话是三王妃高久洵。”
　　我魂不守舍地回了房间，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做，却有这么多人想着杀我，想着算计我！
　　过了会儿，吴铭珏推门进来，看着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满脸泪水的我慌了神。
　　“阿荇！”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吗？”
　　“阿荇。我一直当你是第五荇。”
　　“你遇到的那个值得你花银子的人是子玙？”我看着他满脸惊慌地站在那儿，就明白了一切，“子璟说得没错，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是我一厢情愿把你当朋友，都快进阎王殿了还被蒙在鼓里。”
　　“阿荇，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开始就知道你是蔓华夫人赫连落藜，我接近你也是受了子玙的嘱托，可是后来我发现，我是真的愿意和你做朋友，和你在一起聊天、喝酒，甚至吵架拌嘴，见不到你时，我会抑制不住自己疯狂地思念你，我……”
　　“别说了！你和子玙是至交知己，是肯托付性命的人，我是子璟的夫人，背负着赫连一族的命运。你应该早就明白，我受伤虽不是子玙所为，但也和他脱不了干系，即使是高久洵动的手，子玙只不过是坐山观虎斗，放任了这件事情的发生。子玙希望我死，是想断了子璟和西北一脉的联系，断了他的臂膀，而我必须活着，我有责任守护我西北的子民。立场不同，我们不可能像以前一样了。我的命是你救的，就当是我欠你的吧。我要走了。”我一口气说完了这番话，似乎花光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床上。
　　“你不能回去，高久洵不会放过你的！”
　　“我是三王爷侧妃，失踪了这么长时间，府里恐怕坐不住了，即使没走漏消息，时日一多，纸也包不住火，王府一乱，父亲那儿也就乱了。帮我最后一个忙吧，联系戚阅。”

　　戚阅把我带回了王府，多日不见，他眉间全是愧疚和自责，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和两颊的轮廓硬朗了不少，“小姐，是我大意，才让你受了这些苦，这些日子找不到你，我都想凌迟了自己！”
　　“是我自己任性，子璟那里我帮你说话，他不会怪罪你。”我冷冷地说，父亲说他可信任，如今的我又怎敢轻易信人。
　　我前脚刚到濯月馆，子璟便匆匆进来，刚要开口，嘴唇嗫嚅了一下没发出半个音节，只找了张椅子坐下，定定地看着我，半晌才说：
　　“以后我不会让你随便出府了，我没料到他们会先对付我，而且出招狠绝，这么急着对你下手。”
　　“哦？你找到了凶手？”
　　“我猜测，不是太子就是西陵王府的人，本来我与镇西将军联姻是父皇的旨意，料他们即使多想也会顾忌到镇西将军始终是皇上的人，不会有什么具体行动，静观其变就可以。直到你父亲进京述职留在了三王府，他们开始忌惮了。赫连将军多年镇守西北，在朝中并没有什么势力，但这次进京却让他们看到了你父亲手中实实在在的兵权，我又把生辰宴的事交予你，在他们眼里就成了我对你的倚重。你在生辰宴上表现得面面俱到、极知进退，锋芒露了些，加之你背后的赫连家族的势力，暗中除掉你，一劳永逸，避免了隐忧，到时即使你父亲不跟我翻脸，但也绝不会支持我。大哥优柔仁慈，此番做事风格并不像他，十有八九是子玙做的。”
　　我心内冷笑，子玙他是想这么做，不过被你的好王妃抢了先。
　　“你如今把这些都告诉我，不是袒露了你的夺位之心吗？”
　　“以你的聪明恐怕早已猜到了这些，今日说了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我们始终是同一阵营的，我会保护你。”
　　保护我？不过是看中了西北的兵符。子璟，如果告诉你害我的是高久洵你会信吗？恐怕不会吧，毕竟在你心里始终把高久洵当做不谙世事的单纯小姑娘，她是你的阿久，而我，是颗棋子而已。

　　我和子璟是同一战线的吗？子璟的这番话提醒了我，三王爷现在只是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如果在这个时候我失踪了，最多不过西北一脉保持中立，不得任何一方信任。可是，如此一来，无论谁登基，赫连家族都会没落，甚至是有灭族之祸。我是苏衔，不是赫连落藜，如果我没来到这个世界，结局不就是赫连小姐已死吗？这里危机四伏，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为什么不离开？
　　可是我没有找到韩杨，吴铭珏又是子玙的人，我一个人能逃到哪去？以后又怎么生活？赫连将军说戚阅是值得信任的人，他会背叛子璟来帮我吗？

　　我找了机会暗示戚阅愿不愿意帮我离开王府，戚阅严肃郑重地回答了我：“小姐，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我会用生命护你周全！”

　　一个人坐在窗边凝视着方架绣绷上雪白的细绢，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迅速染湿了一片，父亲临走前说戚阅是值得信任的，我终于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不是因为戚阅是子璟的侍卫，也不是因为他出身西北忠于赫连家，而是因为，他是一个愿意对赫连落藜以死相守的人。父亲还说：“赫连家镇守西北，世代忠心，虽说国家国家，先国后家，但在为父心里，我的阿荇比什么都重要。”他是不得已与皇家连了亲，一个先国后家世代忠心的的将军，为了女儿可以抛舍一切，为了落藜的幸福，把一切都押给了她的夫婿。我贪婪地享受了将军夫妇的爱，那一刻我是愿意做赫连落藜的，因为我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真心真爱与全力付出。
　　我妈妈是怀着我嫁给了我的继父的，我还没出生时，她就给我取了个谄媚讨好的名字：苏衔——结草衔环，以报恩德。所以我自呱呱落地就是债，还也还不清的人情债。不到一岁时，妈妈便狠心给我断了奶孕育了我的弟弟，可想而知，我在那个家的日子是怎么熬的。别的孩子在跳皮筋过家家时，我在家哄弟弟做家务，而我才比那个牙牙学语的男孩大一岁呀，继父和母亲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们两个共同的孩子，我得到的只是施舍的眼神和终日的打骂。
　　赫连夫人第一次让我尝到了母爱的甜，赫连将军把我当掌上明珠爱着、护着。反正我如今一个人，从今后，我便做真正的赫连落藜，西北的草原戈壁是我的家，赫连家族都是我的亲人。子璟，是所有西北子民的希望，我是他的蔓华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