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物》十公里

29、番外-意外(05)

　　在高层会议举行几天后，风行杂志社的员工听闻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乐轻活」的何总编正式辞职了，新任的段社长很痛快地批准他的辞呈，一点挽留之意也没有。

　　大概是没想到段真连点挽留之意也没有，何总编走得有些不甘不愿，还在自己的社群网页上对于段真明嘲暗讽了一番，表示等着看他离职后「乐轻活」的一蹶不振。

　　何总编在风行待了五年之久，是非常资深的编辑，「乐轻活」也还在营利，这样可说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的干部就这么无预警地离开，让多数员工都感到了一种天威难测的压力与警醒。于是，「偷懒有风险，奉命须谨慎」成了员工们最新的工作圭臬。

　　杂志社内部气氛究竟是欣欣向荣还是人人自危，段真可管不了那么多。她承认，何总编有一件事倒是说对了，她就是空降这个行业的外行领导，既然如此，她又何必遵照内行的那套办事？照她的方法来办事就可以了。

　　相较于杂志社的管理，反是私事更另她伤神。

　　从开会那日以来，和陈卿倾见面或通电话时，她总是在犹豫，在八卦报导里看见疑似陈卿倾老公的事，究竟要不要告诉陈卿倾。经过仔细考虑后，她决定还是暂时不要说出这件事情。毕竟她也不是那么百分百敢肯定那人就是蒋仲量，若说了之后导致人家夫妻失和，最后却发现是乌龙一场，她罪过就大了。她也想过，是否私下质问蒋仲量，深思之后觉得也不可行，即便这件事是真的，哪个男人会承认自己有这样的癖好？最终只会沦得打草惊蛇的下场。

　　另一件让她心烦的事，是一个正式晚宴的邀请。吴昆是汤河市有名的房产大亨，和段真父亲段定鹏交情不错，段真平时得称他一声伯伯，他办的慈善晚宴，段家几个小辈包括段真必然都是要出席的。段真还从其他段家人口中收到消息，这场慈善晚宴场面浩大，且不说老辈参与热烈，在老人们的某种默契下，几乎汤河市有名的财团都私下要求年轻一代菁英必须参与出席，有些世代交替公开亮相的意思。

　　这意味着，她必然会在那里再次见到两位前任--前夫许诚昊和前任女友谢章华。为了和许诚昊离婚，她动用了不少人脉关系，许诚昊本人其实是相当不情愿的，这当中牵涉了两人的感情问题和段氏的经济利益，让段真想到可能遭遇此人就头痛。而对于谢章华，段真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微妙，一方面她不想再见到这个让她见一次就心痛一次的女人，另一方面，她又极度渴望知道她的一切消息，想知道她究竟过得好不好。

　　不管段真如何的纠结，时间终究是不等人的，事隔近一个月后，她只得再度参加了另一个宴会场合。不同于前次宴会的小众与暧昧氛围，这次的晚宴规模之盛大，可说是星光熠熠、名士群集，连两家报业媒体都被允许进入采访报导。

　　宴会场上，段真一袭特殊剪裁的暗银露肩窄身礼服，忙与著几个老朋友交杯换盏，心思却全然不在其上。

　　来到这里后，她先是被亲友拉着认识几个新朋友，后又与几个同辈一起请教某商场大老对近期世界经济局势的看法，再来是某些欲与段氏集团合作的产业人士，想透过她寻找与段定鹏拉上关系的可能，总之一刻也不得闲。纵使如此，忙碌的她依旧很快就注意到谢章华的出现。

　　谢章华身穿长袖露背的黑色刺绣连身裙装，一头长发高高盘起，整个造型与她淡然沉稳的性格十分相称。暗暗关注打量一月不见的她，段真发现谢章华心情似乎不错，整场晚宴与人交谈都带着笑容，身材似乎也丰腴了一些，整个人精气神看来相当良好。

　　这个本来值得高兴的发现，却让段真感到黯然。谢章华之前为何过度瘦削，段真知道原因，那是她和邱如蔚五年交往时间中，后三年情感折磨给生生折腾出来的。撇开后来颜面全失的床.上意外不谈，作为情敌，段真本就是极为不喜欢邱如蔚的，但后来发展到无法容忍邱如蔚和谢章华在一起，除了讨厌她为了上位可以不择手段外，利用谢章华对她的死心塌地这点更是令人无法原谅。

　　但那又如何呢？不管她是如何的鄙视邱如蔚的人格，谢章华爱她，爱到可以为她的自私无情身心憔悴，也可以为她的一时体贴焕发容光。曾经，她自以为有那么一点机会可以赢得谢章华的爱，事实证明，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段真是有心要避开谢章华的，可惜她的周遭不是每个人都有察言观色的好本领。

　　吴祥是宴会主办大老的儿子，和段真也算颇有交情，这时正和几个朋友同着段真聊天。当段真往谢章华的方向看时，他不经意地也跟着瞄了一眼：「那不是赛夜科技的谢总吗？」

　　不待段真回应，他便又请求道：「我记得你和她不是很要好吗？我有些关于天夜财团的事想问问她，你帮我引荐引荐吧。」

　　当段真领着吴祥略显尴尬地站在谢章华面前，而部份知情者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吴祥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两人间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

　　吴祥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两人间必定发生过什么事，在若无其事地与谢章华聊会关于天夜财团的问题后，他很明智地选择了赶紧撤退。

　　段真自从介绍完吴祥的身份后，就默默地站在吴祥身边，本来打算公事公办地结束与谢章华这场交流，没想到短短十分钟的交流后，吴祥便忽然找了理由告退，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脸上强挂笑容，想要对谢章华说些圆场的话，只是当她的目光一和谢章华那双眼睛对上，心中百转千回，一时间竟什么话也说不上出来。

　　谢章华心里也不好受，她对于段真一直存有很深的愧疚感。在她与邱如蔚的关系濒临崩解，身心俱疲的时候，是段真陪她走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刻，当段真为她离婚，并向她索求承诺时，她却临阵退缩了。她选择了爱一个人，却因为不够坚持伤害了另一个爱她的人，这一切的起因，说到底还是自己的自私。

　　「邱副总没有来吗？」段真一开口问便后悔了，这时候问邱如蔚做什么呢？只是在昭告她依旧在意着谢章华与邱如蔚的关系，让人感到满满的酸意。

　　谢章华暗叹一声，她随意找了个借口向身旁的其他宾客告退，便拉着段真走向宴会厅的角落。

　　谢章华是略为虚寒的体质，手脚总有些冰凉。当谢章华拉着段真的手时，段真一方面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待会会被下什么样的通牒，一方面却又忍不住将注意力放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沉浸于过去两人曾有亲昵的互动中。

　　「如蔚现在是我的特助，这样的场合她不适合来。」

　　直到谢章华停下脚步，放下她的手，转身过来对着她回答刚才关于邱如蔚的问题，段真才回过神来。她低头望着刚刚被牵起的手，没有说话，谢章华望着她，嘴吧张了张，终究是深深叹了口气。

　　她能做什么呢？她就是造成现在一切状况的人。依着段真极重自尊的个性，不会需要她的安慰，她也已经失去安慰段真的资格。现在再说什么，都只是显得自己的虚伪。

　　过了许久，段真头也不抬地问她：「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件事。」

　　「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我对你心动过。我是真的以为可以放下她和你在一起，只是看着她现在的样子，我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我不相信她。她不过是编造了失忆这个事故来博取你的同情，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总有一天，她会露出过去那种难看的面目。」段真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她依旧低垂着头，努力不让谢章华发现她的异状。

　　谢章华是何等心思的人，段真的异样她早已发现，却没有说穿：「无论是她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对现在的我来说，都没有差别了。在因为抛不下她而伤害了你的那瞬间，我已经做了决定。」

　　「我想，也只有我能爱她了。无论她做过怎么样的事，始终也是个可怜人。」邱如蔚是如何的可怜，谢章华并没有多说。长期服用安眠药、某些状态的恐慌症状、偶尔床.上像怕失去谁般的疯狂…直到后来的失忆，这个可恨之人的可怜之处，只有她知道。

　　「真真，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需要的是…。」

　　段真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平抚情绪：「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全然放弃你。」

　　「虽然不是现在。」

　　段真说完，也不管身后谢章华的反应，便快步往宴会厅侧门方向离去。她实在不能再面对谢章华了，这段时间的积郁，好似就要从眼角化作泪水喷薄而出，她实在想好好地痛快哭一场，可是不是在谢章华面前，也不是像这样到处都是熟人的场合。

　　最终她找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那是宴会厅侧门外的一个小型花园。花园正中是一个造景喷泉，靠近侧门的一方几个喜静的宾客或坐或站，有的手持酒杯赏着喷泉花景，有的三三两两聊着天。段真沿着花园侧边的小径走到花园的另端，那里附近灯光昏暗，两三个木制长椅摆在路边，从对向望来，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段真在长椅上坐了下来，眼泪早于她坐下的速度落了下来，她就这样怔怔地看着花园当中的喷泉景致，心思中全是方才谢章华那番话，直到眼泪流到了脖颈，才从随身皮包内翻出面纸包，抽出几张面纸擦泪。

　　段真心里是真的痛，想要好好地宣泄一番。可惜，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愿望是很难心想事成的。段真虽然有这样的心里准备，但是当眼前出现一块用叉子插着的提拉米苏，耳边有人用一种半是犹疑半是怜悯的声音问道「要不要来块提拉米苏？」的时候，她还是愣住了。

　　含着泪水抬头一看，一个绑着马尾，穿着白色女士西服内搭黑色篓空上衣的秀气女孩，左手的白磁盘上放了几块小蛋糕，右手的叉子上正戳着一块提拉米苏举在她跟前，脸上满是关切的表情。

　　「小清新？」段真这下真是讶异地连眼泪都止住了。

　　「小清新是谁？」对方不解地问道。

　　小清新就是你啊！这句话在段真心里冒了冒，终究是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