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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庭院深深深几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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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晌午了,梅香才从大太太屋里出来。杨倩已经用了中饭,又换了身墨青色为底,斜斜里绣了枝白梅的袄裙。因未及笄,所以只在头顶梳了个小髻,发饰也只有一支绒花,不过却带了副米珠串的耳环。想了想等下要见的贵客,杨倩让青橘换了支錾金琉璃牡丹纹的簪子。
“四小姐,红叶跪在门口有大半个时辰了。”青橘边插簪子边说道,“婢子和她也一起跟了小姐这么多年……”
杨倩冷笑一声:“你也说跟了我这么多年,她怎么也不顾顾我们的主仆之情,转身就给自己谋好去处了呢?”到底还是不忍心,“天寒地冻的,你去传个话,让她跟着菊芳姐姐,好好学一学。”
青橘忙接了话,掀了帘子出去跟红叶说道:”四小姐说,让你跟着菊芳姐姐,再好好学一学,菊芳姐姐是个好人,不会为难你的。”
红叶站起来,恨恨地说道:”青橘,你现在也别得意,大太太何时亲口允诺了你?你就这样飘起来,怕是要跟我一个下场。”
青橘咬牙道:”红叶,我当你还是好姐妹,你且听我一句劝:怎么进的杨家,怎么进的院子,这手段心思,你可比得上半分?且回去仔细想想,正道,永远是正道。”
红叶眼中的光芒瞬间暗淡,一下子被青橘戳中了痛点,顿时脸色也灰败起来,带着哭腔说道:”青橘,求你帮帮我。“红叶很怕菊芳,更怕大太太把她随便配了哪个小厮,打发了事。她一心想着周姨娘说的,等四小姐去了罗家,就把她讨去给二少爷做姨娘。哪里想到,四小姐非但拒了,还把事情捅到了大太太跟前去。
青橘叹了一口气,把红叶拽到身边,伏在耳旁说道:”你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缘由都告诉菊芳姐姐。大太太房里的,都是身正的。大太太待如何,都是要看你以后的表现的。“
红叶涨红了脸,点头道:”我刚刚出言不逊,谢谢你不计较。”说完,转身走去了菊芳的屋子。青橘内心宽慰,终于松了神情,轻快地进了屋。
杨倩看着她的表情了然道:”可想通了?“红叶打小跟着她,虽然大太太只让菊芳再管教两年,但如果她钻了牛角尖而不自知,一味地以为只是她运气不好的话,恐怕结果不会如意。
“婢子把内里挑开了给红叶看,她不是愚笨之人,一点就通。”青橘低首回道,“到底只是一时糊涂,这数十年的姐妹情谊,婢子不想看她最后落得人人唾弃的下场。”
杨倩点点头:”大太太治家虽严厉,但向来都是口硬心软,要不然那几年也不会被人逼到绝境。不过我一直觉得,大太太当年,也只是不屑与她斗而已。杨家的后宅,对于大太太而已,过于小了。”青橘聪颖,又低调沉稳,大太太一直说,是“梅香第二”。
“对了,大太太今日漏了口风给我,你放心,你家里人求的事,大太太一直记在心上,并无反悔之意。”杨倩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就安心等着吧。”
“婢子晓得。”
有人掀了帘子进来,原来是青柳:“四小姐,大太太找你,在前头正厅。”因是贵客,所以开了正房的正厅,不过青柳带着杨倩先到了日常的花厅暖阁里,给她整了整裙角,菊芳正好进来,笑脸盈盈:”四小姐“杨倩点点头,随着菊芳走了出去。
杨倩微微低首,行了礼,只站在一旁也不敢抬头看。却是一个温和的声音笑着说道:”再走过来一些,杨夫人果然养得好姑娘。“杨倩抬头看去,却是一个笑得温柔的中年女子,看上去比大太太稍小了几岁,坐在上首的位置。杨倩仔细看着她的衣服,那样式花纹应该是上用内造的。果不其然,大太太开口道:”四丫头,这是宫里的郑姑姑。“又对着郑姑姑说道:”我这姑娘胆子小,从小不爱见客,还请郑姑姑见谅。”
宫女郑姑姑忙笑道:”我看这丫头很好,安静沉稳,长得也好,我很喜欢。”而后又拿出一个锦盒来,对着杨倩说:“这是一点小心意,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说完,递给了杨倩。
杨倩收了锦盒,又行了礼,回道:”姑姑谬赞了,杨倩不过是中人之姿。况且,一片心意,最是贵重。我要是妄言喜欢与否,那就是辜负了姑姑的好意。”
郑姑姑的笑容愈发灿烂,满眼的赏识之色:“杨夫人,这丫头我实在是喜欢,你也晓得,现如今宫里的形势,若是趁了那位的意,只怕我家娘娘的日子,要更难了。”说完,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语气也沉重起来。
大太太连忙安慰道:”娘娘贵人自有天相,郑姑姑不用过于忧愁。等过年进宫觐见的时候,我带上这丫头,让娘娘也见见。“
“是呀,一晃九年过去了,上一次杨夫人进衍熙宫来,还是先帝的时候。”郑姑姑微微叹气,“娘娘在宫里的日子啊,真是……”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摇着头,一脸苦涩。
杨家的“文德公”是死后追封的,原无封地,也不能世袭,后来高宗顾念旧臣,破例封了个世袭三代的闲散子爵的封号。到了杨德谦这一代,便是最后一任。大太太有封号,也就意味着逢年节就要进宫觐见。只是杨家这种闲散小贵族,入不了谢太后的眼,往年也就匆匆一拜便走。
一听到“衍熙宫”三个字,杨倩一下子茅塞顿开,明白过来:宫里的贵人,不是别人,正是今上的亲生母亲,万太妃。生平来历,她一概不知,只记得前世里,听到过安康伯夫人的几句点评:衍熙宫里的那位,只会念几句词,弹几首曲子,全然一副小家碧玉、上不得台面的人才。
只是,事实果真如此吗?杨倩不禁怀疑,若真是如此,她又如何能为德宗帝生下唯一的子嗣呢?活在后宫,每一个人,都不可能是单纯可欺的。
大太太亲自给郑姑姑斟了茶,又道:”姑姑且宽宽心,这天下,哪有恒久强的道理?娘娘也是聪明人,岂不明白这道理?先帝已去,再难,还能有当年难吗?“
郑姑姑明白过来,呷了一口茶,赞道:”杨夫人的茶艺,果然是京城一绝。”大太太的茶艺,是拜过名师的,京城四大家的柳派宗师,后来去了临安归隐。杭州城内的王家碰巧要请西席教茶艺,听闻后王家老爷三顾临安,终于请出了这位大家,在王家住了三年。却是大太太独得真传,颇有柳派宗师的风骨。
杨倩也在心中暗自思忖,后宫步步惊心,暗潮汹涌,是否选择这一步也是个错误呢?然而,如果就此退却,平淡一生,她又不甘心于前世受到的那些苦痛。说到底,她还是想站在一人之下的地方,去睥睨前世的仇人。
“大太太的茶艺,我是半分都没学到。”杨倩仰慕道,“到底还是才思不够,有愧于大太太的精心教养。”她是真心实意的觉得自己并未学成,一如回忆起旧日的那些苦痛,她依然喘不过气来,无法镇定自若。
“你这丫头……”大太太轻笑道,“就会哄我开心。郑姑姑,我这丫头就有一点不好,过分谦虚。我也常教她,该进的时候还是要进。”
“四小姐,那我可要说你两句了。知退是好,但是妄自菲薄了,可也不好。”郑姑姑正色道:”杨夫人说得对,可是要知进才懂退。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可是要门儿清。这后宫里头,没有一个是小白兔、白莲花。“
杨倩点点头,瞬间有种误上贼船的感觉,不过很快,她就平复了心情。毕竟,她也不想再做一只被狼生吞活剥的兔子了。
很快,半个时辰过去了,因郑姑姑是借着出城去替万太妃上香的借口,还要折到城西的城门口同小宫女汇合,故而匆忙就走了。郑姑姑走后,大太太对着杨倩说道:
“四丫头,你有什么想问的吗?“大太太从未与她说过任何关于宫里那位贵人的事情,她也只一心认为大太太的自信更多的是源于杨家的贵族头衔,现在想来,却是她无知了。京城那么多实权勋贵,区区一个闲散子爵,又有什么可以自信的呢?更何况,这世袭的爵位,也仅到她的父亲为止了。
“大太太,关于万太妃娘娘的事情,您可略知一二?”杨倩很想知道,万太妃,她以后要仰仗的宫中依靠,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大太太一脸“我就猜到”的表情,示意她坐到跟前的脚踏上,慢悠悠地说道:”我还记得,那年进宫觐见,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彼时万太妃还只是凌霄殿里的一个茶水宫女,给东宫太子妃谢氏的茶上得烫了些,被泼了一身湿。大太太那时怀了杨佑三,因殿内宴会闷了点,所以走出去透透气,却正看到她站在殿外墙角边拧裙子。
大太太想要上前帮忙,她却叫停了,说”雪天地滑,夫人还有孕在身,切莫过来。“于是大太太便招手让她过来,拿了绢子替她擦脸。大太太见她容貌妍丽,又有些可惜她只是凌霄殿的茶水宫女,到底不如崇政殿上的宫女,能近身伺候。便顺口问道:”怎么不去换了湿衣服?到底天冷。即使干了也有茶渍,岂不难看?“
她莞尔一笑:”无妨。离得久了怕姑姑生气。“说完,道谢离开。
却又在歌舞升平的殿外碰上,俩人相视一笑,便觉得分外有缘起来。谈话间,大太太得知她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就等着明年满了二十四岁放出宫外。她便是冒昧问道:”出了宫,你可是准备回老家? “
她回道:”这是自然,我父母尚在家中等我回去。”大太太后来才知道,她其实已无父母,此为后话。
次年的新年宫宴上,大太太却在东宫太子的身旁,看到了她的身影,从凌霄殿的一个茶水宫女,转变为东宫里的万美人。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宫人皆知太子妃谢氏娇生惯养,性情上也是飞扬跋扈,每每与太子起了争端便搅得东宫不得安宁。只是太子的生母淑妃喜欢谢氏,说性格正是互补,皇上虽也顾虑太子性情温和,但谢氏的父亲可担辅臣大任。故而虽对谢氏有所不满,到底没让她吃过大苦头。
只是万美人,谁也没料到,在宫中默默无闻这么些年,临了要出宫了却突然受了恩宠升了位份。也不知这一年吃了谢氏多少苦头,到底还是依旧伴在太子身旁,巧笑倩兮,顾盼生姿。徒留太子妃谢氏在旁面色惨白,郁郁寡欢。
而后,便是生下赵元治的太子侧妃,再然后便是太子登基,封为万妃,依旧宠冠后宫,只是再没有生育。谢氏虽被封为皇后,飞扬跋扈却似乎收敛不少,可能是因为她的宫中靠山淑太妃坚辞不受太后的封号,跟着洛南王去了封地。但后宫再无子嗣,也导致大臣时而上表,并且随着谢皇后的父亲谢贤在朝内步步高升,万妃在后宫内的日子,也再起风浪。
只是到底,谢皇后也没折腾出一个子嗣来。最后,先帝突生急病而亡,庙号德宗,葬在清山帝陵。幼帝登基,谢贤宰执之位,谢太后统领后宫,万太妃却是摆设一般,如此,也过了八年。
宫中不易,荣华富贵如火中取栗,大太太心知肚明,杨倩也故作天真:“真希望能在宫中平安一生,不负大太太所望。”
大太太一脸正色,说道:”当初定下来的时候,没想到才过了一年先帝就驾崩了。故而,我也曾犹豫过。但是,并不是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而是为了天下苍生。”杨倩不明觉厉,似乎大太太说得那些,离她有些遥远。
“四丫头,皇后所管理的,不仅仅后宅那一方小天地了。天下苍生仰赖着皇上这个九五之尊,若走上了歧路,那祸害的就是我们这些百姓。皇后既是母仪天下,那自然也是要对天下百姓苍生负责。”大太太目光深沉,“现如今,皇上虽已亲政,但朝堂之上,上有谢太后,下有谢宰执,并无办法制衡,况且已经起了私心,局面也就愈发难看了。”
杨倩逐渐明白过来,虽是说后宫不能干政,但到底娘家有了权势,朝堂上,总归不会是一家独大了。她点点头,还带着些许稚嫩的童颜:”倩儿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