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暮春》Josie

18、八千里路云和月

　　大汉嘲弄的笑了起来：”我今天倒是要看看，你准备怎么给你家小厮讨公道。”那人看杨佑三与苏融衣饰平平，小厮也只带了一个，认定了他们只是回乡的士子。

　　在林沿支支吾吾的话语里，杨佑三听懂了缘由。原是昨晚林沿休息的早，睡的大通铺的最边上角落里。早上贪睡了会儿，留了他一人还未起来。那个大汉进屋后，见他独自一人正在酣睡，身材单薄又眉清目秀，便起了歹意。林沿惊醒后奋力挣扎，但毕竟力气小，脸上被挥了一拳，吃了不少皮肉苦。幸好有人不巧撞了进来，但到底林沿还是受了点外伤。

　　杨佑三气愤不已，恨不得立刻拉了此人去见官。但理智告诉他，仅仅一点皮外伤，也无人证物证，真要打起官司来，也顶多是个寻衅滋事的轻罪，放此时，是一点处罚都不会有的。

　　苏融在一旁打起圆场：”事到如今，也是口说无凭。但我家小厮也不可能无故就把自己撞成这样。不小心伤了人，也起码要道声歉吧。“苏融虽是习武，但毕竟出身大族，并非是寻常的血气方刚的粗汉。如果一味顶着要去见官，反而林沿更要吃苦。

　　杨佑三也冷静了下来，只拖着林沿藏到身后：”没有人证，我们也是得了教训。但是，也不能白白挨了你的打，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了。“

　　大汉冷脸上前：”那你是也想尝尝我的拳头了？我家大人岂是你们这种书生惹得起的？“飞扬跋扈的表情，一般人看了，也许就要低下头来，默不作声。可惜，杨佑三和苏融都不是一般人。

　　苏融刚想伸手，却被一人的声音给止住了。“这位大哥，好大的脾气啊。”原来是之前见过的，跟在颜子渊后面的侍从，“今天早上要不是我，恐怕这位小兄弟就要受苦了。现在既然人家找上来了，道个歉赔偿点损失也是应当的吧。”突然又笑了起来，“差点忘了，打狗还要看主人，赔偿金一事，估计还得找你的主家了。”

　　那大汉一看来人，立刻面红耳赤，声音也低了下去：”道歉好说，只是赔偿金的事情……我家主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先前的嚣张跋扈，立马委顿，”我给你们二位磕头谢罪。”说完，立刻跪地磕起头来。

　　杨佑三一时无法接受他的突然转变，楞在了那里。倒是苏融反应快，立马接话：”可别对着我们跪。林沿，站到前头来。“说完，拉着林沿站到了正在磕头的大汉面前。

　　大汉的动作停了停，然后又重重得磕了三个头。杨佑三开了口：”我也想得饶人处且饶人，但此事毕竟不是我受了伤，还全要看我家小厮是什么想法。赔偿金的事宜，倘若允了，便是我会为他去讨一笔。”

　　大汉站起身，一脸的求饶表情。林沿看了，到底岁数小，说道：”大家都是奴仆，只不过是跟的主子有面子，何苦互相为难拆台？我也不是瑕疵必究的刁人，只是你这一拳，着实让我的脸面难看了许多。”

　　大汉又想求饶，颜子渊的侍从又站出来说：“这位小兄弟很明事理。即是如此，皮肉伤是一定要赔偿的了。只不过小兄弟也说了不为难你，你总有些私房钱可以表表歉意吧？”

　　大汉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了会儿，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我手里也就二两碎银子，这位小兄弟要是不嫌弃，就还请收下。我先前鲁莽了，给您陪个不是。”

　　杨佑三使使眼色，颇有些嫌弃地说道：“我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从来没有苛待过下人。我家小厮何尝受过这等屈辱。罢了，罢了，都过个好年吧，你手里且留一两吧。”出门在外，杨佑三不想做得太过分，并且林沿也只受了一点皮外伤，样子虽然难看了点，但幸好没有大事。

　　大汉脸上的表情立刻明亮了一些，从身上掏出了一两碎银子，交到了杨佑三的手里，然后立马风一样的逃走了。颜子渊的侍从笑了起来：“所谓欺软怕硬，也不过如此了。”

　　苏融回道：”多谢相助。不知，怎得称呼？“心里却是叹道，这下，杨佑三算是欠了颜子渊一个人情了，即使颜子渊并不知晓来龙去脉，但终究到底，对方也是因为这份微妙的点头之交而出手相助了。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颜子渊的侍从很客气，“两位公子，小的还有事，先行告退了。”说完，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杨佑三转手把银子交给了林沿，并嘱咐他去找些冰块敷下红肿处，然后与苏融回了大堂。正巧见到颜子渊一行人从二楼下来，杨佑三微笑着作揖招呼。

　　“颜公子，今日多谢了。”颜子渊略微点点头，示意他们二人一同坐下用茶。杨佑三本想拒绝，但苏融却用劲拽了他的衣袖，嬉笑着坐在了对面。

　　“颜公子的随从，侠义心肠，果然还是颜公子治下有方。”杨佑三真心实意的拍着马屁，“我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苏融也在一旁附和着，举起茶杯敬了颜子渊。然后，三人畅聊些许，交浅言深。上次梅家酒楼的小酌，除了那段来历故事，此外的言谈都是流于表面。而这次，杨佑三发现颜子渊此人，背景应属高官贵族，但言谈观点，却没有那种纨绔子弟的浮夸感。有些想法，连他这个现代人，都不禁赞叹。

　　一壶茶毕，杨佑三和苏融站起身来告辞。颜子渊突然问道：“此去汝州尚有十多日的路程，我欲取道西京洛阳，顺便拜访些朋友再回汝南。不知杨三少是否愿意与鄙人同行一段路？“

　　从京城回汝南，却是从山东走更近一些。但颜子渊既说要先去洛阳，那自然是要跟杨佑三同路走河北境内的。杨佑三思忖片刻，旋即笑道：“我和阿融出门，并未带许多盘缠，一路吃住开销，只怕会给颜公子带来不便。”

　　颜子渊放声大笑起来：“杨三少真真风趣。你大哥既是我好友，区区这点路费算什么事情。”杨佑三和苏融对视一眼，果然是个富贵人家出来的豪爽公子。“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杨佑三与苏融异口同声，“往后几日，可是要打扰到颜公子了。”

　　杨府，四日前。

　　这一日，杨倩醒得特别早，盯着青绸暗银祥云纹的帐子，思绪跌进回忆里。她这几天一直在板着手指算日子。上一世，在杨佑三醒来的第四天，柳姨娘，她的母亲就来找她，让她答应去做三姐夫做妾室。她当时本想拒绝，但是三姐又托了周姨娘来当说客，造成她一心认为嫡母苛待她们，憋着口气同意了柳姨娘。过了两日，宫里来人，她当着面的拒绝了，可把大太太气坏了。

　　但等到前日，柳姨娘没来，昨日，柳姨娘依旧没来。掐指算了算，这日下午，宫里可是要来人了。虽然杨倩此番决定入宫待选，但总觉得，要先断了柳姨娘的念头，否则，怕会搅得家宅不宁，徒增柳姨娘在大太太心中的恶感。

　　正想着呢，红叶推门进屋来侍奉杨倩起来穿衣净脸。红叶边帮她梳头，边说道：”四小姐，大厨房的张厨娘今天起了个大早，四更天就在准备今天的点心了。倒也奇了怪了，今天又不是什么大日子。“

　　杨倩笑笑：”许是大太太今日来贵客吧。”正说着话呢，柳姨娘的丫头小玉儿撩起了门帘，杨倩的庶母柳姨娘跟着进来了。

　　“姨娘早。”红叶略屈膝行了礼，小玉儿接过了她手里拧干的擦脸巾子，红叶识相的退出了她的卧房。杨倩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四丫头，娘尽心尽力养你到五岁，却被大太太抱去了。如今虽说是被调理成大家闺秀，体体面面的。可娘这些年心里的苦，你怕是不知道。”柳姨娘上来就开始哭，不一会儿就哭湿了一条帕子。

　　“姨娘心里的苦，我怎么会不知道呢？生养父母恩，没有生何来养。”杨倩微微蹙眉，该来的，总归来要，早来总比迟来好。

　　柳姨娘哭得更甚，摸着她的手久久不肯放下：”我的好孩子。我出身寒微，命也差，虽说两个闺女也是好。但终归老了没有靠。你二姐虽嫁得近，但到底不是读书人。却是三丫头嫁得好，安康伯家次子，即使不袭爵，但是清贵人家，到底见识也不一样。

　　只是你三姐，嫁进去三年多，这肚子，也没动静。”柳姨娘叹了口气，”周姨娘前几日找我说了几句话。“她眨眨眼，小玉儿领神也退了出去，还把门也带上了。

　　杨倩听到这里，气红了脸。柳姨娘却不知，还以为她是害羞。

　　“你这丫头，明年可就及笄了……”话音未落，就被杨倩打断了：”我年纪小，听不得这些。姨娘还是去跟大太太说吧。“

　　柳姨娘愈发哭哭啼啼起来：“姨娘知道，你在大太太房里养的时间长了，已经不把我当娘了。唉，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呢？”杨倩叹了口气，递了一条干净帕子给柳姨娘擦眼泪。

　　“母亲，我是您生下来的孩子，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的母亲。”周姨娘听闻此言，倒是停住了哭泣。杨倩顺手倒了一杯白水，递给了她：“姨娘，你且听我说。三姐表面风光，人后的酸苦你又晓得几分。大太太给二姐找的婆家，着实是用了心的。医者仁心，二姐的公婆可都是厚道人。”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大太太对我的安排，不是早就漏出了口风来吗？“

　　杨倩要参加明年采选的事情，杨家阖家上下早已有了默契，只是因为她尚未及笄，故而并没有摊开来明讲。

　　柳姨娘神色恍惚，似在回忆些什么。须臾后，她恍然道：“我看三丫头每次来家里，那面色，并不好看。虽是涂脂抹粉，但神色，可比嫁进去前苍老许多。“然后又愁眉道，“我是想着，你要是去了罗家，逢年过节的我还能见见你。等你要是入了宫……”柳姨娘面有忧色，即使杨倩入了宫封了妃位，她这个姨娘，也是没有资格进宫觐见的。

　　杨倩了然一笑：“明年采选，我也听闻大太太说，也有为宗室选几个的意思。而且姨娘仔细想想，杨家到底是祖上有荫封的，连嫁两个女儿到安康伯家做姐妹，怕是要惹人笑话。到时候，就连二姐都要受牵连。大太太的面子不好看了，姨娘你的日子还能好过？”杨倩宽慰道，与她而言，嫁入宗室总比入宫要好，只是，大太太的想法，并不止步于此。

　　柳姨娘轻吁一口气，面色松弛下来：”我只担心你，进了那见不得人的地方，这辈子，我都没机会再见你一面了。这样的话，倒是周姨娘说的好，还不如去与你三姐姐作伴呢。现听你这么一说，反而是我想错了。“

　　杨倩笑了一笑，还有件事情她没办法说出口。上一世，杨佑三就跟着那个戏子醉生梦死，活活气倒了他的父亲。而这一世，杨佑三醒来以后，竟然把人给送走了。这些变化，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重生的关系影响了现实。虽不知道往后杨佑三的将来如何，但到底，比起上一世来看上去好了不少。

　　“姨娘，我平常就说您耳根子软，听不得别人给你吹风。您现在可想明白了？“杨倩眼光沉沉得看着柳姨娘，历过上一世的苦痛，有些东西，她终于明白透彻，“姨娘也不想想，去给三姐姐做伴，岂是好去处。”有些东西，还是要靠自己想明白。

　　柳姨娘蹙眉想了许久，而后展眉道：“还是你丫头聪明，到底是大太太教得好。我也是糊涂了，周姨娘的花言巧语那么一股脑的倒下来，也是把我给说动了。只是，周姨娘这边……“她有些发愁，身在杨家后院，作为不受宠的妾室，她的朋友并不多。

　　杨倩安慰道：“姨娘多虑了，我既是养在大太太屋里的，那自然还是要大太太做主的。周姨娘要问，你只回她‘四丫头的事情，还是要大太太定夺的。‘周姨娘自然也不敢去跟大太太提这茬。”虽然此时，杨倩尚未去祠堂拜祭过先人，也尚未在家谱上添过，算不得养在大太太名下。上一世，柳姨娘和她硬着脖子要去罗家，罗家主母又携着三小姐登门而来，大太太最终也是无奈失望的同意了。

　　不过这一次，只要她不松口，大太太自然是要给她撑腰做主的。不过柳姨娘的心里，始终觉得入宫侍主并不是好去处。

　　“我听闻大太太娘家……”柳姨娘的话音落了下来，“大太太疼你，怎么不给你找个平凡人家。唉……”她摇摇头，终归还是面露愁色。杨倩知道她的想法，杭州王家，江南名门，书香门第，嫡长孙媳的名声，自然是比一个虚无渺茫的位份要好。

　　红叶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

　　“四小姐，该去给大太太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