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凉》八月未凉

2、贰 一直到很久

　　老头随手指了一张椅子，便转身拨了拨灯芯，微弱的光亮了许多。
　　苏芷有点局促，和陌生男人相处在一个空间里，让她多少有些惶恐。
　　“小姑娘来怕是来做伞来了。”老头摸索着拿起一支伞的骨架，他的手如同鹰爪一般。
　　苏芷点头，低声应了一声，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哎呦，你可别说，若是姑娘你早些来的话，我那小师傅还在喽。”老头一边走向屏风后面，一面唠唠叨叨说着，语气里尽是惋惜。
　　苏芷却也不答话，低头望见老人家端过来的茶水。
　　茶是上好的白茶，因着父亲独爱白茶，苏芷自然也是懂得一些。
　　肖逸桓推门，只听见哐啷一声，屏风后面倒了什么重物，接着就是一声闷哼。肖逸桓顾不得打量房中为何多了一人，快步绕过屏风，扶起老伯，转回来打算收拾药箱，却发现与平时不尽相同。
　　大片的水汽，氤氲开昏暗的光，素色的女子，捧着一只小巧的白玉茶杯，白茶香慢慢溢出，一柄收起的纸伞，斜靠在八仙桌角，蜿蜒成了一条水流，女子站在昏黄灯光尽头，小巧的面颊引在屏风后，关切的张望了过来。
　　一直到很久以后，肖逸桓还记得，初次见面，苏芷那副怯怯的模样，像是时光尽头。
　　见肖逸桓望过来，苏芷向后躲了一躲，忽又想起自己手中白茶。
　　肖逸桓见她眼生模样，心底顿生好笑，也不为难，只向她点点头。
　　药箱很快收拾妥当，老伯伤得并不重，大抵不过是人老，上了年纪，正巧天儿昏暗看不清明，踩空了小凳，摔了下来，扭了脚。
　　肖逸桓熟练的为老伯包扎，清冽的药香，从屏风后的矮榻上传来，苏芷一阵恍惚，隐藏在烛光摇曳下的面容，静默的出神。
　　肖逸桓从里面出来，便见那女子正出神。他伸出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顿生唐突之意，惶惶然收了手，坐在她旁边，伸手倒了一杯茶。
　　青白底釉的茶杯，染上了几分岁月的浓厚，正如杯中白茶，沉淀了几世神韵，徒留清香。
　　“今日不好意思，让小姐受惊了。”素雅的声音，并不显突兀。苏芷迅速回神，只见方才突然出现的男子，就坐在自己对面，手中不停，为自己添茶。
　　“没关系。”苏芷并不善交谈，如此场景，更是从未想过。
　　肖逸桓自然看得出，这个女子对他存了几分抵触，又或者说，不只是他，只要是男子，眼前的女子都会是如此，清如白纸。
　　“小姐此番前来，对伞有何要求。”肖逸桓打破两人之间沉默，突然问道。
　　苏芷手指一紧，对面的男子看起来温和有礼，可是她还是忍不住的有些许拘谨，自幼养在闺中，家教甚严，绣楼书房多是女四书，最出格不过史、诗、礼、义。
　　“我，没有什么特别要求，素雅一点就好。”见眼前男子，清秀温雅，苏芷脸颊一热，慌忙低下头去，手指不安的摆弄杯子。
　　“那好，小姐留下地址，三日后我会差人送去府上。”
　　苏芷低头，只听见身边人起身的声音，那人从他身旁走过，陌生男子的气息，在她身旁轻轻划过。
　　“不，我，我可不可以三日之后自己来取。”苏芷慌忙解释道，如果，让父亲看到有陌生人来为她送东西，她该怎么解释。
　　肖逸桓奇怪，却也没有再问。
　　世上人间百态，看过太多，苏芷这般要求也不算过分，不再计较为好。
　　苏芷对于肖逸桓没有深问，松了一口气，苏家门第，青城中无人不知，想来，这人定然是知道的。
　　窗外雨声渐消。
　　苏芷站起身来，打算离开。
　　今日她出来的时间有点长了，若是傍晚时候，母亲见不到自己，她无法解释。
　　“雨还未停，道路泥泞，小姐还是待雨停后再走。”声音很好听，并不似他人男子那帮粗鄙。苏芷摇摇头，担心家中，也顾不得许多。
　　“多谢公子，可是我出来的时间太长了，怕家人担心。”苏芷浅笑，初见的疏离少了几分。
　　“那小姐小心一点。”肖逸桓也不多留，为她打开房门。
　　门外雨帘，潺潺滴落，滴答在房檐上，清脆作响。
　　青色石板，早已被冲刷干净，露出被磨平的痕迹，肖逸桓并没有急着回去，他目光看向外间的雨，和那雨中独行，渐行渐远的女子，烟雨逐渐将她的纸伞打湿，薄薄的水汽，将她素色的身影，逐渐的隐藏起来，直到看不见。
　　空荡的街上，只留雨声淅沥不清。
　　苏芷转过苏府，来至后门。
　　正门此时是万万不敢走的，若是恰好碰见父亲，雨天不在家中，又该如何解释。轻轻一推，苏芷没想到，这般容易竟然将门推开，心中窃喜。
　　转身进了后门，却不想没有看见小丫头在这里等着自己，那这门究竟是怎么开的。还未等她想过来其中缘由，一阵脚步声戛然而至，听在几步远之外的长廊之上。苏芷抬头，正瞧见那人全身充满怒气。
　　一双机灵的眼睛缩在那人身后，向自己挤着眉眼。
　　苏芷看突兀出现的人，身子缩了缩，有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
　　那人盛怒之下，却不管降下来的雨水，三两步到了苏芷身前，一只有力的手，将她冰凉的小手包围住。许是看出苏芷动作，怒极反笑。
　　苏芷挣扎不掉，只好低下头来，盯着自己踩满泥水的鞋面，不敢看他的眼睛。
　　“大哥。”她的声音柔柔地，如同一只小猫。她想逃，可是，不得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