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踝珠》公子无喵

6、邀月 这一曲邀月

　　那日，我着一袭白色轻纱，绾成了一个高山髻，不佩首饰，无施脂粉，空灵如仙子一般，仿佛置身于蒙昧的上古时代。

　　《邀月舞》分为两章，第一章是《云门》。

　　舞起，手翻转出灵活多变的手势，如同起念咒语，脚步轻盈，脚尖细细点地，水袖朝天两侧甩去，扭动腰肢，旋转腾起，在水袖落下的同时脚步也轻盈落下，此章意为水袖叩云门。
　　我抬头瞧了瞧那蟾宫，乌云似拨开了一些，清冷的辉撒到了湖面，泛起银鳞。

　　我咬唇继续跳第二章，名为《羽化》，双手举过头顶，再翻转祈念咒语，转袖敛眸，摇摇曳曳如同风摆杨柳，折腰而下仿佛弱不禁风，再起身时旋转腾挪而起，我却只翻转了一圈半后便摔到了地上。

　　我记得后来的动作，凌空翻转三圈，最后一个姿势便是金凰独立，一腿后扬直指月落之地，高扬的头对月，双手呈现出邀月之姿。

　　我哀叹了声，挣扎着爬起来，揉了揉红肿的脚踝。
　　“把我的鞋拿过来，不练了。”
　　嵇颢躬身执了我的绣鞋便走了过来，他的面色如月般清冷，这人走路从来不疾不徐，走来的时候脚步与地板碰撞的回声分外好听，就像击节一般。
　　我后仰着身子，手撑着木板，眉眼含笑地伸出了脚让他给我穿鞋，他却将鞋搁在了一旁，玉白的手握住了我的脚，仿佛对着一件珍品般，疼惜地轻轻按揉起来，我有些瑟缩地想收回脚，他却双眉紧锁，紧紧抓住不放。
　　“瞧瞧你的脚肿得，哪里还穿得进去绣鞋。”
　　我嘿嘿一笑：“过几日就好了，就是这邀月舞哪里是人能跳出来的，一圈半已然是极限了。”
　　“也只有你能跳出一圈半，齐国的其他公主只能跳一圈。”他手上的动作不停，脚踝微微的疼痛和痒麻让我蹙眉。
　　“跳这舞有什么用呢，她们还能自己挑选夫君，凭着一支惊世之舞来取悦自己心爱的人，而我打从娘胎里便同楚王长子订了亲。”

　　我自顾自地说着，也没有多大抱怨的意味，仿佛早就习惯了，生来就是订了亲的人，自小周围的人都给我灌输了这种想法。
　　“你想嫁给他吗？”嵇颢温和的问。
　　“为什么不嫁，他可是未来楚国的国公呢，权势天下第一的男子呢。”
　　他不再言语，一把抱着我走回寝殿，我分明感觉到了他浑身冷冽的气势，他从来没有对我如此冷硬过。

　　回忆与现实重叠。

　　那时他浑身的冷冽便如同现在一般，我一个机灵顿时清醒，刚刚我竟然会陷入了如此深的回忆中，而这些早就成了过去，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温和体贴的嵇颢，他是晋国的丞相，大名鼎鼎的公子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动动手指就能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捏死我。
　　他躬身缓慢地捡起了地上的金钗，缓缓推入了我的发髻中，我浑身颤抖着不敢乱动，眼中盛着泪水，倔强地不肯流下。

　　他勾起一抹邪佞的笑容，凑近我的耳边吐气如麝：“当日翩然起舞的仙子，如此地高不可攀，从来看不起别人，而现在你的模样哪里还有当年那股子灵动之气。”
　　我闭上眼怔怔地立在原地，嵇颢不屑地嗤笑一声，就抬步走了。

　　他的脚步声愈来愈远，直到再不可闻。

　　耳边又传来了那些恶毒的话语，楚国的女子们早就习惯了欺辱于我，她们如今亡国受到欺压，今日仿佛是得到了发泄般全都围住了我开始唾骂。
　　“这个妖女才亡了咱们楚国就去魅惑晋国的丞相大人了，公子颢那般的人物哪里是她高攀得上的？”
　　“真晦气，前些日子来晋国的路上，她可是单独坐的马车，或许她早就爬上了公子颢的床了吧，现在却被他弃若敝屣，真是报应。”
　　“打扮得这么妖冶，是想去勾引晋国公吧，想要另攀高枝儿呢。”
　　说着说着，她们竟然就动手揪我的头发，还撕扯我的衣服，她们将我的金钗拔下来扔到了湖里。
　　我眉目一冷，抬手间，猛的一个耳光扇去，在我面前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被我狠狠地打中了，她被打得似有些发懵，没料到我竟然会还手，愣愣地站在那里。
　　我冷声道：“你们瞧瞧清楚，这里是晋王宫，不是楚国了，你们个个难道不是一样为了取悦晋国人，才打扮梳妆吗？论高贵你们比我高贵哪去了？”
　　一个内侍拨开了人群走过来，尖细着声儿道：“还在闹什么呢，该你们上场了。”
　　我闻言瘫坐在地上，现在的我衣衫不整，鬓发歪斜，如何去跳那邀月之舞呢。她们面面相觑，目中流露出鄙夷和幸灾乐祸。我整了整衣衫裙裾，绾发是不行了，不如就拆了吧，成不成都顺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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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出现在大殿的时候，众人都寂静了。

　　我听见了阵阵的吸气声，但这一片吸气声并不是被我的容貌所震慑，我轻盈着步子走到了晋王面前，他的脸尚有几分稚嫩，眉目清朗却面色严肃。

　　晋王的王后坐在一侧，面色无波看不出喜怒，她淡淡地开口：“你怎能披头散发地来给大王献舞呢，这可是对大王的不敬。”
　　我跪在地上行了个礼：“王后有所不知，今日进献之舞为奉请神灵之舞，自然要原始之质。”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冷意从膝盖处传来，我害怕那人会站出来反驳我，他在齐国呆过这么多年，是知道这邀月舞的。
　　半晌，却只闻大臣们纷纷交头接耳地谈论。
　　晋王勾唇笑了笑道：“噢，原来如此，那就开始吧。”

　　嵇颢没有站出来反驳我，是希望我出更大的丑，原因便是邀月舞的第二章，绝难。可是他不知的是，在楚王宫中，我为了不给自己招致灾祸，几乎闭门不出，穷极无聊之时，便将这舞拿来练练。

　　我憎恨楚国王子皇孙的嘴脸，一边骂着我是妖妇，一边垂涎我的美色，若不是那只磨得锋利的金钗，或许那二王子早就背着人伦，将身为兄嫂的我纳为己有，若不是我偷偷告诉了王后，将我移到了偏远的宫殿中，或许我早就不堪忍受太多的闲言碎语而疯癫。

　　仙子永远是纯洁清冷的，才能够舞出这邀月的美，而我如同堕入了泥淖，永世不得翻身，挣扎徘徊在三途河里。

　　我舞出的是我的一腔愁怨，一丝希冀，一分渴望，凄楚的眼神直直地锁着銮座上的晋王，我早已经不需要按照邀月的舞步了，每一个动作早就烂熟于心，当年那困住我的三圈翻转的牢笼已经被我挣脱。

　　这一曲邀月邀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月，而是君王的怜爱，我早已经不信神灵，他们高高在上冷眼看着，从不会救我于危难。一抹凄美绝艳的笑容绽放在大殿上，惊了神，勾了魂。我收敛了神色，平静无波，鸦色鬓发垂在颊侧，大殿上无数双眼睛紧紧锁着我，正灼人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