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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国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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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
家国天下,孰轻孰重?
盖聂也一直在问自己。当年他一时负气,拜师鬼谷,可曾想到如今这颠沛流离的命运。
天下大势可曾因他一己之力有一丝改变过?
这家是何人之家,这国是何人之国,这天下又是何人之天下?
“行了,师父,你就别难为他了,瞧他那个闷葫芦,再想脑子都要裂了。”盗跖挤眉弄眼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大哲人。”
“好小子,这么快就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信不信为师立马让你跳海。”庄子作势便要推人。
盖聂却打断了两人的嬉闹。
“先生,在下虽未有答案,却愿抚臆而言心。”他道,“自强晋三分后,天下大乱,道德大废,上下失序。诸侯以天下为己国,以己国为一人之私家,彼此交战,并大兼小。刀戈不息,血流满野。仆欲以一人之躯,趁势而为,还一个天下人之天下,遂投秦而成一统之霸业。时至今日,这天下却仍是一人之天下,一人之家国,吾恨矣。”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皆以齐家治国,天下可平为己任,欲以家国之兴,达天下大治。可天下已然大乱,吾国吾家可曾有安所?我自认为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欲学上古圣人,为治滔天洪水,亦可家门不入,孤身一人。然而,多年来,抛家弃国迎来的天下仍是作了诸侯权贵们的嫁衣。虽心有纵横之术,却仍无解家国天下。先生,可否为在下解惑一二?”
“盖聂。”庄子问道,“涉海凿河,使蚊负山,能否?”
“自然不能。”
“既然不能,为何不就此停止,游于物外?既然不知如何选择,那就不做选择。”
“可是先生——”
“唉……”庄子叹道,“你可曾想过是谁让你必须作出选择?”
盖聂低头不语,似在沉思。
清风明月,柳叶浮漪。这世间的变迁可曾因一人而止,因一事而终。
庄子的眼里倒映着朗朗穹宇。
他缓缓道:“我游世多年,见因添丁而抚掌大笑,见因人死而放声恸哭,人人皆因生死、贵贱、荣辱、美丑、得失、是非、大小,而失其心,丧其智。蚊蚁自认可撼动眼前的一粒尘埃,可大地尚存,尘埃何止?可撼大地否?”
“小跖,家国天下之大义,不过是君人者之欺德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则天下平焉。君人者取仁义,以生死贵贱奴役天下之人,则乱世起矣。鸟雀尚知高飞以逃脱暗箭与罗网的捕杀,鼷鼠尚知藏身深穴以躲避熏凿之患,你们倒是一个个前赴后继,争着做未来帝国华堂大厦的第一抔黄土。这些小傻子啊,怎么就不知道学聪明点,远离这些灾祸啊。”
盖聂和盗跖望着大海,灯火似乎只停留在身后,前方的光明又在何处?
“师父,您可以做到不失己,是因为您可以无欲无求,可我……做不到。盖聂,你做得到吗?”
盖聂拉起盗跖的手,望着他道,“既然家国天下无解,那便求仁得仁,又有何怨。”
“罢了罢了。”庄子起身,笑了笑,“我该走了。”
“师父!”
“噢对了,庖丁有消息了,你们快回去吧。” 庄子转身,挥手作别,“就此别过。”他又眨了眨眼,“我会在未来等你们。”
盗跖望着师父的背影渐行渐远,风中似乎回荡着盗跖儿时时常听到的那句话: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共一。”
【无用庄】
两人刚到无用庄,便立即赶往端木蓉的房间。
“蓉姑娘!你醒了!”
盗跖虽然已经知晓,但仍然掩盖不住内心的喜悦。他冲到端木蓉塌前,笑嘻嘻地不停端详。
端木蓉起身,失去血色的面容仍证明着这个人刚刚大病初愈。
“小跖,谢谢你。”
“嘿嘿,不用谢我,是大伙们的功劳。”盗跖虽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乐开了花。
——哈哈哈,蓉姑娘终于不讨厌我了。
当端木蓉看到盖聂正站在盗跖身后,忽然愣住了,却道:“小跖,你能先出去一下吗?我想和盖聂先生单独谈一下。”
盗跖虽然想以“孤男寡女”之类的戏谑之词好好调笑一番再走,可看到端木蓉郁郁不乐的神情,即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许欺负蓉姑娘。”盗跖走时还不忘警告盖聂一下,后者则望着他哑然失笑。
看到这一幕的端木蓉暗自惊讶,转念一想却已然明了。
“盖聂,他想起来了。”
“嗯。”
端木蓉轻笑,似乎放下了什么,可笑容里总有那么一丝哀愁。
“如果你想说什么感谢的话,那大可不必,你如今也救了我。”端木蓉平静地看着对方,“你知道我为何一直以来对小跖不冷不热?他关心我,我不理不睬,他心疼我,我置若罔闻。我并非讨厌他,也并非因为你……他本该喜欢你的,你知道吗?”
“嗯。”
端木蓉听出了这一声中道出的温情。
“我……不想让他错付。小跖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是我陪他走过了那段痛苦不堪的日子。可这个人应该是你啊,不是我。”端木蓉将自己的目光隐藏在阴影里,她似乎沉浸在那段过往中,“庄先生骗你说小跖已病愈并且远走他处,其实当时他还在生死的边缘徘徊。庄先生当时心急如焚,可又无可奈何。他怨你将小跖卷入了纷争,一气之下连同师父和我,逼你离开。你不走,庄先生就说些重话刺激你。你还记不记得,他说‘小跖后悔救你’,说‘小跖讨厌你’,说‘小跖再也不想见你’。你非常伤心,也觉得是自己害了小跖,可是仍求着庄先生,希望能最后见小跖一面就走。但即便如此,庄先生也没能如你愿。你在师父的医舍外徘徊了一个月之久,终于是死心了。这一别……竟是十三年之久。”
“你知道吗?小跖醒来的时候,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受伤。他问庄先生原因,庄先生只说‘迷路被山上的野兽咬了’,他信了,开开心心地度过了年少时光。我却知道,你们终有一天会见面,终有一天会想起对方,终有一天会走在一起。从你带着天明来的时候,我就确定了。这是无法剪断的缘分。而我,记得那么多又有什么用。”
端木蓉抬头发现盖聂正静静地伫立在门柱旁,一言不发。月光正照在这个不再年少的人肩上,端木蓉忽然觉得十几年来,恍如隔世。
内心某种东西仿佛催促着她,她接着道:“在小跖的印象里,你只是孩童时的一个伙伴,他把对你的那种炽烈的情感藏在记忆的深处,随着病痛一并散去。时间久了,记忆总要个归所。活着活着,他便把我当成了你。他不知晓,因为他忘却了。可我不能,我不能任由这种阴差阳错的情感再错下去,我做不到。每每看到他期冀的眼神,我都会想到那晚他跪在师父膝前,求她救你的样子。那种眼神……不该属于我。而我却喜欢——”
“我不会再丢下他。”盖聂突然说道。
端木蓉看着他,苦笑道:“这话你早应该说给他听,他是不是还怨你?”
“……我会说给他听,一辈子。”
说罢,盖聂转身欲走,忽拜道:“端木姑娘,谢谢。”
端木蓉不再回答,她转身躺下,听到后面关门的吱呀声。
花有落尽之日,缘亦有落定之时。
一切都结束了。
【屋外】
“出来吧。”盖聂望向屋顶,“偷听了多少?”
盗跖飞身跳下,来到盖聂身前,做贼心虚道:“哪……哪有什么偷听,偶尔路过,路过。”
盖聂上前一把擒住了盗跖的双手,将其反扣至身后。
“盖聂!你想做什么?!”盗跖叫道,“放手!”
“不放。”
盖聂倾身在他耳畔轻轻道,湿润的气息瞬间蒸红了盗跖的耳朵。
“听到了吗?我说的那句话。”
“你放手!你放手,本大爷就回答你!”
“我说‘我喜欢你’。”
在月色下,盗跖那张久经沙场的老脸第一次丢盔弃甲,双颊酡红,恰似酒醉。
“你胡说!”他下意识反驳道,“刚刚屋里面明明没说这句话。”
盖聂不禁微微露出笑意,盗跖这才觉察到不对,恼羞成怒道:
“你!你这家伙,平时道貌岸然的样子一定是装的!我一定要告诉天明那小子,让他知道他大叔可是个十足的坏人。”
盖聂没有回应,因为他的另一只手早已伏在盗跖的头发上。
找到了那个活结,轻轻一扯。
发丝随着清风徐徐坠落。不需片刻,便拂在了两人微热的脸上。
盗跖愣愣地看着他,那根细长的发绳被他收进了怀里。
“你要它做什么?”
“把你……藏在心中。”
许久之前,他们还是年少之人,但世事坎坷,终是分离不见。许久之后,青涩已逝,他们却殊途同归,囫囵将过往吞下。
到底是谁救了谁的心,谁解了谁的意。
盗跖的双手终于脱了禁锢,他亦解了他的发绳,盈盈笑道:“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