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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六十四 各有各的执 ...

  •   珠翠凤冠,八宝琢花簪,珍珠流苏的垂幕遮,碎碎的珠光,浸润缀粉面,合欢凤袍红酽彷如最燎浓的海棠花,掩在珠遮后的小脸,被妆师精心的描画,每一处,都美丽得拨动人心,唯有赧红的脸颊,是来自内心真实的羞色。

      大居唯一的公主,她的美丽,并没有拨动檀紫衣的内心,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觉一股,无法淡去的恹恹和倦怠,生起心头,填得太满,甚至有些发堵。

      按大居礼,他撩袍跪下见礼:“臣,叩见公主殿下。”

      暗暗嘲笑不已,这个并非他想要的女子,鼓吹垂翟羽葆的仪仗迎,金凤攒翠的喜轿抬入,以最隆重的仪式迎娶,掀起盖头的这夜,成为了他的妻子,而他,即使身为驸马,也必须跪下对她礼拜尊称,于她,他心里全无什么夫妻恩爱,缱绻情深可言。

      不过,因为她会带给他想要的,这些虚礼,他不在乎,也无所谓,不过是暂时的权益之需,皆可容忍……

      “夫君……无须多礼,快请起,以后……你我不要再讲究这些礼数……直唤我的名字……”上方传来娇怯的声音。

      视线缓缓上移,大红的喜床上,宝珠公主轩辕独娇,满脸羞涩,一双眼睛却依然不肯回避,痴痴看着他,眸若水波,摇曳着,夙愿得偿的欢喜,和面对意中人,难以把持的情动之态。

      微微笑:“谢公主殿下。”优雅的起身,既然她大方,他也不多作推辞。

      娇嗔:“都说了,夫君无须多礼,唤我的名字就可……”

      “独娇。”檀紫衣浅笑唤她的名,遂了她的意。

      本来要说的话,陡然止住,口中的半是娇羞,半是任性的心意,全在他的一句轻唤里,化为柔情似水,荡漾心间。她是羞涩万分的,新婚之夜,面对心中早已属意相许的这个青年,她除了羞涩,更多的是,无法言喻的喜悦和期翼。

      窃喜的注视着自己的心上人,怎也觉得看不够,心有感慨,大居三宝之一,“紫气东来”的檀紫衣,真是完美无缺,如玉君子,温润尔雅,如兰君子,清致淡逸,怀瑾有璧,尚尚皓洁,谦谦若虚。一身浑然天成的雅致,仿若月朦淡星,不张扬,不突兀,淡淡的晕染夜空,静谧无声中,悄悄幽渡清华薄色,让人看得屏住呼吸,无法移开眼。

      这样一个完美的男子,竟成了她的夫君,她的伴侣,一生一世,牵手共白头的那个人……

      想着就觉得梦一般的不真实,太美好了,美好得她此生再无其他所求,有他为爱侣,一生足矣。

      目光虽落在轩辕独娇身上,他却恍若不见,没有去品味她脸上的意乱情迷,心思,飞得很远,也不是很远,就在先前,婚礼上,那抹着黑色神官大裳的娇小身影,牵去此时,不,一直牵去他的所有心绪和感觉。

      她奉旨出宫,代表皇室和神宫,做为公主大婚亲赴赐赏的礼官,赴檀府观摩婚礼仪式,站在那里,纤细的身子,孱弱得像是不胜衣重,娇娇俏俏,柔姿楚楚,让旁人瞧了也觉怜惜不已。

      他当然知道,这个旨意的背后的怂恿者,是谁?

      嘴角挑起一抹嘲笑,楚玉,心性的狠绝和冷酷,真是叫他佩服,不但对敌果决无情,对自己也能够斩绝软弱,摒除感情,全为大局而想而为,果非一般人可比。这样的对手,是可怕的,也是值得去相斗的,与他博弈,是一场人生中最酣畅淋漓的战斗。

      一计套一计,以万变对万变,谁输谁赢,还不曾有定,他人设的局,他也不会,无所作为的而对。

      只是,终是苦了她……

      明争暗斗,相互算计谋夺,连累她,也身不由己的被拨来拉去,一身的伤痕累累,也全是因此。

      眼底暗转心痛和负疚,倘若,不是他当初,舍了她,或许一切就不同,或许,此时坐在婚床上,脸带喜意,眼含情愫映红烛,脉脉对他的,就是她了,而不是这个让他心生厌恶的大居公主。

      可是,没有可是,即使是想,也是种冷冰冰的回讽,没有可能,就算当日不舍她,不牺牲她,他,亦不可能,和她走到这一步,因为,为了煞费苦心多年的全盘计划,那是无法做到的妄想而已。

      至少,那时不可能做到,现在也不可能做到,但是……攫拳,眼睛里,盛起坚决和信心,不代表以后,不可能做到,终有一日,他会得偿所愿,为此,他会步步为营,小心谋划!

      一如今日,他旁敲侧击的,点中她心内深处的不堪和痛楚,撒下的种子,虽然不会立刻生长,蛰伏土中,但是,时间到了,时机到了,终会破土而出,疯疯地生满一心的猜忌。

      不明白,面前的檀紫衣,之前还满眼的温和儒雅,怎么一瞬间,变得眼眸凉薄,深不可见端倪,让人视之心惶惶无措,轩辕独娇不明所以,呐呐:“夫君……”

      惊觉他的失态,立刻收敛去各种思绪,上前一步,含笑握住轩辕独娇的手:“是臣失态了,臣刚才只是思及,我大婚娶妻,得到上天厚眷,娶到公主这样的佳偶,真是人生之大幸,却无法让臣那得了失心病的母亲,也一同感知这喜悦,实乃生平最大的遗憾,倍感痛心。”

      又是喜悦又是羞涩,不敢抬头看他:“夫君真是孝善,恭慈恤恩让人敬重,夫君大可放心,无论母亲知道与否,我也会好好孝敬她老人家,尽一个儿媳的责任,还有……都说叫我名字了,夫君也不需要什么臣啊,臣的,你是我……夫君,但以平常称呼即可……”

      “好,多谢独娇的体恤,只是我母亲目前在外养病,独娇的心意,母亲定会遥知,也感欣慰,日后,还需独娇费心照料我的母亲。”他也不再虚礼,大方应下。

      言辞间,轻描淡写的掩下,还不被外人知道的秘密,檀家主母已失踪,府内早就没有了,这个一品诰命夫人的身影,连带大婚仪式,他也是用檀夫人在外养病为由,遮掩了去,在他的严密控制下,知情的几个人,是绝不敢多嘴的,檀家主母失踪一事,还是个秘密。

      小脸又红了几分,还是不敢抬头望他,只是在他掌中的手,轻轻的,毫不迟疑的,坚定回握住他的手,想要传达着某种讯息,她的——心意。

      略有错愕,惊讶于她的大胆,瞄了眼手中的小手,眼眸清冷,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不耐,转瞬即逝,沉淀下的是满眼的波澜不兴,死水般的幽寂。

      不着痕迹的移眸,瞥了眼,错针绣龙凤双喜旖纱帐里的两旁,各悬两个鎏金石榴形的熏球,幽香随烛影,缕缕淡缈不定形,似止似散,模糊匿去,留下笼帐的浓酽芬芳,煽撩醉人意。红帐颜色的衬托下,熏球暗哑的紫金色,越显尊贵,和一点点隐晦的神秘色彩。

      目光微闪动,浅笑又浮起,俯身向前,挨近薄红的粉腮:“独娇,夜深了,你也累了一天,歇下吧。”

      满脸通红的闭上眼,嘤咛一声,娇怯怯,羞答答,一头扑入他的怀中,浑身颤抖着,埋首他温暖的胸膛,真真是羞煞人,可是,又那样的欢喜得不知所措,不知所可,心里,全没了主意。

      稍有迟疑,还是回手抱住那温软的身子,抬手扯下勾着纱帐的青玉鱼形勾,帘幕垂下,掩去浓浓的春意,也掩去,那双寒星眼瞳里,疏冷,寡漠和若有若无的寂寥,拥着一副温香软玉,他的心底,盈盛的,俱是拒之千里之外的冷漠,百转千回中,念的,全是那个有着双清澈的眼睛,兰草般清雅独幽韵的女子。

      洒满冰屑的心,遗憾沉重得无以复加,为何不是她?在自己怀里的,为何不是她?

      若是,一切可以重来,愿这身,拥的是她,愿这夜,共缠绵的是她,愿此刻,交心相对的,亦是她。

      佛说,痴儿,痴儿,看破,放下,不爱,不嗔,莫疑,莫想,莫去猜,即可不忧不惧不扰,空明世外。

      滚滚红尘,他身浸淫其中,心有俗欲,太多,太重,早已不得心内清凉,执着那红尘中女子的转身一回眸,固执她的低眉一笑,守望她的一切,纵是恨爱交加,只此一心,一念,汹涌而来,势不可挡,成了疯魔也不肯回头,旁人都不懂,他懂……

      闭眼靠在马车内,身体像被抽取了力气般,无力虚软,好像连思考,都没有力在去多做思量,耳边犹有他低磁的声音,轻,却润物无声般的,潜入,纠缠进心。

      ‘小茵,你有没有想过,当初,为何我不直接除去你,而是多做周折设计,以你来为谋吗?’

      ‘你这样聪明,许久以来,或许你已经猜到答案,只是恨我,恼我,不肯去面对罢了。’

      ‘我赌了一把,已经有了结果,我知道该要怎么去做,你呢?又知道自己内心想要的是什么吗?’

      ‘你可想过,今日你奉旨出宫观礼,这个旨意的背后,是谁在盘划,他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我的所做所为,可能无情,但是身处此位,身不由己,若论残忍和无情,你身边的那人,并不比我更加仁厚,你怨我,为何又可以原谅他的种种利用,忍受他对你的伤害?这点,我实在不服,也不认同,他可以要的,可以去自私得到的,为何就我不可以去要,就必须舍弃?’

      ‘从一开始,你我本就是相互爱慕,彼此倾心,他,不过是趁虚而入,利用了你我一时无奈的错过,无论你怎么想,我依然要说,我心里的人,由始至终,是你,也只有你,我会不惜一切,重新抓住你,期待新的开始,不是奢望,而是一种重生,你我的缘分。’

      ‘之前因我而生的错,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我无话可说,也不多做解释,其中的无奈,到了今时今日,你懂的,也明白,既然无法做到舍,便全力去得,从今以后,我会倾力而为,让你知道,兜兜转转,我们其实从没有松开过彼此的手。’

      头好痛,混乱的思绪,凌凌纷纷的迷乱心,这些话,是之前在檀府,檀紫衣借机引她到偏堂时,对她说的,每一句都直指她内心的软处,每一个字,都深深触痛她不愿面对的残忍事实。

      他执着的眼神,坚定的话语,自信的模样,让她惶惑又迷茫,或许是已经看透,她内心的不安,抑或是已经料算到,日后,她所要面对的种种沉重不堪,以至于,说出的话里,没有一丝怀疑的笃定。

      薄薄的指甲,深深抠入掌心,尖锐的痛,依然不能消弭,心里的哀伤。

      檀紫衣这样,轩辕翊也是这样,就连沈不惊亦然,一个个的跳出来,指出她的不堪,挑明她不愿面对的事实,非得把她与楚玉间,种种的痛苦和矛盾,扳出来,揪到面前,让她看清楚,她选择要走的路,是多么的暗淡,而充满未知的痛苦吗?

      那又如何?

      用力呼吸一口气,缓去,胸臆的窒息感,眼底清冷而决绝,带着早已经决定的孤注一掷的无所畏惧。那又如何?即使她的将来,充满无法预知的困难,她的情路上,全是刺人的荆棘,纵是伤得一身鲜血淋漓,也无怨无悔。

      因为,这场不被他人看好的感情,有他最真挚的承诺,以及,为她感同身受的怜惜,况且,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隐瞒,其中的苦和痛。

      做出选择的是她,决定的也是她,就没什么好抱怨的。

      人人都有自己的准则,每一个人,在做一件事前,都是按自己觉得最好的,也是最合自己心思的那个方向执着的走,她也一样,各人有各人想法,他人觉得她傻,又怎知,她所得的快乐,有着她才品得出的甘美呢。

      楚玉,楚玉,楚玉……

      闭眼默念着这个名字,咒语般,铭刻在心,最深最深的执念,徘徊口中,纠缠舌尖。

      这场爱情,非她不懂其中的痛,只是那情意相缠的美好,他给予的,每一点融化心房的温柔,以及在他眼中氤氲,濛濛似雾的爱恋,模糊了她的犹豫,淡去了她的踌躇,甘愿与君梦一场,共携红尘浮光,千百回,不思量,何待回首空蹉跎。

      马车陡然止住,身子不禁稍向前一倾,急忙扶住侧壁上的搁肘,稳住身子,小茵回过神,收起一堆的感触,诧异,怎么了?

      “为什么停下了?”撩开车帘,向外探望。

      黑夜中,巍峨高耸的宫门下,一人骑在马上,驻马门前,四周跪满,身着甲胄的守门宫卫和身着玄色衣裳的神官,静静跪伏,垂头敛袖,俱是毫无声息的规肃和恭敬。宫门飞角,挑着一串红色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由浓变淡的红色,像暖媚的光烟荡漾,柔柔的洒下,铺陈灯火下的那人,一身驱除夜寒的浅淡迷红,沉沉黑夜里,透出一种撩惑俗尘的靡艳。

      “嘚嘚”马蹄声,他策马缓行,向马车而来,风起,他衣袂微扬,腮旁的绶带飘摇,拂过恼煞春光红韵的颊。靠近,绝美的容貌,在幽暗夜色里,线条柔和得,仿佛浅浅描绘的朦胧月,惟有清亮熠熠的眼睛,满眸的洗霾澄丽,是碧玉壶里,一泓流光溢彩的潋滟。

      花瓣薄唇,含着笑,眉眼间的意态,半是旖旎,半是慵懒,向她伸手:“我来接你。”

      “嗯。”她低头一笑,应。

      拉起裙裾,弓腰钻出马车,腕上金钏细响,敲碎静谧的夜,搭手在他掌中。接触的一瞬,他掌心的温暖,霎时驱尽,心中纷纷乱乱的不安,像一缕阳光,射入,把所有阴暗,都照得不见痕迹。

      将她揽上马,圈在怀中,以自己的体温,为她消弱夜里的寒意,轻使力,牵缰拍鞍,驱马往宫门内走去,穿过跪伏两旁的宫卫和神官,慢慢前行。

      铺着大理石的长长宫道,每隔数米,两侧伫立石灯笼,照亮光滑平坦的宫道,高高的宫墙,将如锦的青黛夜空裁剪开,隔划成一条,悬在俗世烟火男女头上的幽幽狭长天径,绵延而下,与此时,他和她脚下的道路相融合,交叠,一并消失在深重的黑夜里。

      依靠在他温暖的怀中,拈着他衣襟处,佩戴的镶琥珀红宝石的胸扣,无意识的摩挲把玩,微凉的触感,在指头上掠过,滑腻而沁寒,他身上惯熏的沉水香,一线缭绕,鼻翼间婉转逶迤,拨动心弦。

      “你怎么会在这?”

      “处理完神宫的事务,就过来了。”

      “等很久吗?”

      “嗯,很久。”

      抱紧他,将脸贴在他胸膛,侧耳倾听,那有序平稳的心跳,叹息一声,低语:“楚玉,有你在,真好。”

      温热的呼吸,轻拂她的发顶,他许久没有说话,只有,双臂渐渐收紧,紧紧地锢住她,用力把她瘦小的身子,护在怀里,用尽所有。

      “对不起……”半晌,他才轻声道。

      摇摇头,些许伤凉,惆怅洇散开来,心房一地的轻愁:“不要说对不起,那会让你我不堪,会觉得,一开始就不该如此,不如没发生过,不如没有开始过。”

      “不,我不想这样,也不愿你如此去想!”他急忙说。

      展颜嘻笑,抱紧他:“那好,你真要觉得有愧,就用尽全力去弥补我,以后,我要怎样就怎样,你要随我,任我,什么都听我的,不许有意见,不许违逆我,不许反对我。”

      “已经是这样了,我已经是这样了啊……”喃喃絮语,垂首以颊摩挲她的脸,为心爱的女子的兰心惠质,柔敏蕴慰,而心化片片瓣开。

      一骑俪影双乘,沉冷幽暗的深宫,也未能消融,他们之间无声燎烧的爱恋,耳鬓厮磨,柔情万千彼此相偎。

      再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共骑,向内廷宫苑行去。

      不需多语,不需多做解释,也不需挑开什么,计较这些错错对对,太过无趣,不过是权益相较的琐碎,放得开,对彼此都好,放不开,就是作茧自缚的自虐。她懂他,他亦懂她,莞尔一笑间,凝目相对,一个眼神,指间相触,已是了然和明白,彼此的心,行走在熙熙俗欲洪流中,面对风雨骤变,相依相随,携手共,这路并不孤独。

      小茵心内柔柔的,祈盼,惟愿繁华过后,依然可以和他牵手在,这样的幽静夜色下,凉风如许。

      这年的大居,一年里,迎来三场重大的喜事,太子大婚,迎娶东宫妃,不久,正德帝唯一的公主,宝珠公主,下嫁当朝右相檀紫衣,两月后,右相幼妹,檀淡衣嫁与汝安王,成为正册汝安王妃。

      檀府两桩喜事连连,俱是攀龙附凤的喜事,与皇族结亲联姻,长女又是宫中,独宠无边的贵妃娘娘,真可谓,满门贵气逼人。自家主子风头势头如此隆旺,无人可比,连带檀府的下人,也走路带风,眼睛,比一般的小官小吏,还要逼仄,说话都得瑟得不得了。

      市间坊里,无不艳羡檀家的风头隆盛,都说,人间富贵荣华的极致,大抵如此了,檀家,至臻圆满,已经是国中,最炙手可热势绝伦的一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六十四 各有各的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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