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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六十三 由谁开始的孽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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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长媛哭得快不成人形,没有任何词汇,能去准确的描述她现在的感觉,震惊,同情,悲伤和惋惜,各种感觉交缚成一个蕴藉心头,只此一个——
她的夫君,是真心待她的,是真诚而不欺的待她。
一如他之前所说,希望他们是——可推心置腹、相知相伴的夫妻,将她视作可以共同分担所有的苦乐的妻子,而不是一个为皇室责任,为装点宫闱娶进来的太子妃。
连这样不能见人的耻辱过去,也不加避讳的向她坦诚,用赤诚真心对她,如此坦荡荡的夫君,她又怎会不交心相对?
极度的怜惜,让她压下所有的矜持和羞涩,大着胆子伸出手,颤抖着的覆上轩辕翊平放在膝头的手,抽噎着表白她的内心:“翊,郎君,莫要觉得……羞耻……不会有人小瞧你的……你也是为了……被逼无奈……我……我绝不会……你经历过这些苦难,倒反让我……更……更加敬重你……佩服你……”
“之前对这桩婚事……或许有过担忧,嫁入宫中……心里总觉得忐忑不安……不知自己要侍奉一生的人……是何许人?现在……我是万分庆幸……让我遇着了你,做了你的妻子……我今后会……用心待你,我要好好照顾你……我……我……”语不成声,唯有哭泣可以传达她的决心和坚持。
微微一笑,侧目看她,翻手握紧盖在他手上的轻颤着的柔荑:“晴初,果然温良乐善,心有慈悲,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说罢,将手中的掌握,执到唇下印下一个温柔的吻,亦把那张哭得淅沥哗啦融了妆的脸,霎时弄得红霞漫飞。
视线又折回窥镜的方向,他沉默着,像是在回忆什么,眉头锁着撕心的痛苦,陈旧的记忆,过去的悲惨经历,留下的是夜夜复回难以遗忘的痛苦,折磨着他。
“在戽摩的日子,每一时,每一刻,都是让人绝望的痛苦,痛苦得连活下去也成了种惩罚。我也曾想过死,想要用死来结束这种被人凌辱,非人的苦难,可是我又不能死,我活着,不仅仅是一个人生命的延续,是一个叫‘轩辕翊’的人的人生。就像母后说的,我是大居的太子,是天朝的储君,我是整个轩辕氏的未来,大居子民的所有疾苦福祸所系,担负国家的兴亡和千古江山的传承,活着,就不光是为自己,每一个决定,亦不光是决定着自己的命运,背后有着太多无法随心所欲由己的羁绊。”他的话又静静地响起。
“所以,在每次不想活下去的时候,我都不停的叫自己的名字,不断地提醒自己,我叫轩辕翊,我是大居的轩辕皇族正统皇嗣,是当朝皇太子,取名为翊,就是意日升,喻飞翔,譬意明之傲青天,藐万物,以此来驱策自己,要活下去,坚持下去,不要放弃。”
“可是,我一直奇怪,为什么大居国内一直没人来救我?为什么?以父皇的尊严和骄傲,母后的手腕和性格,不可能坐视我沦为质子饱受折磨,更不可能任我……让戽摩贼子蹂躏,这是对大居,对大居一国上下莫大的羞辱!”凄凉的回忆侵蚀着他眼眸中的光亮,过往的阴霾沉下:“我咬紧牙,忍受着,等待着,等待父皇和母后来救我,等啊等,等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每一天结束,黑夜降临时,我躺在寒冷的马栏中,总是对自己说,明天,父皇就会来救我的,明天,母后一定会来救我的,再坚持一下,忍住今天这最后的羞辱,明天,明天一定就可以得救!我总以这句话劝慰自己,鼓励自己,坚持活下去——!”
凄哀的笑,浅浅的晕在嘴角,无限悲怆凉彻:“守着耻辱和痛苦,我在戽摩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唯一伴着我的,除了被命运抛弃的痛苦,就是面对日复一日被践踏凌辱的无尽绝望。我开始觉得,一身污秽的我,已经成为大居皇朝的一个污点,是让整个国家蒙羞的耻辱,父皇和母后,或许已经放弃我了吧;我恨过,也怨过,最后,屈服于命运的心灰意冷,我放弃了,也死心了,呵呵,心死,面对惨无人道的折磨,倒反能轻松的承受,平静的去面对。”
“因为已经没有关系了,对一个行尸走肉的死人而言,任何事,任何折磨,任何羞辱,都没有什么要紧的了,一切都不再具有意义……”
轻声宛然自言自语,像是无意识的呢喃,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清晰的直直入她的耳,一如他的绝望,不堪的岁月,历历在目的出现在她眼前、脑中,他的痛,也就这样锐利的刺入她心,小茵觉得,她也在感同身受的承担着他的沉重。
姬长媛又悲又怜,难过得已经说不出话,相对述伤心,千言万语,皆不能道尽心中唏嘘意,回握轩辕翊的手,唯有掩面泪怜君。
梅花清魅又绝艳的面上露出些疲惫,激烈的情绪过后的倦怠浅起眼中,略平息了心绪,望着小茵身处的墙壁,继续说:“四年,我在戽摩整整待了四个寒暑,受尽难以想象的折磨,终于得到了解救,我的小母舅沈不惊,真是骁勇,胆略过人,那年只有十八岁的他,一人一马,不休不眠孤身疾驰深入敌地,逞着一身无人可匹的武艺和胆色,夜闯戽摩人的廷帐,从数百万彪悍勇猛凶残好战的戽摩人大军眼皮底下救出了我,之后,我回到了大居,才知道了在我作为质子赴南荒后,国中发生的一切……”
“在我作为质子换回父皇后,父皇返回九京的第二天,本来身体就不适宜再怀孕的母后,因为过度的焦虑和劳累小产了……身体一下垮掉,生命的精华全被这场劫难耗费殆尽,她的生息犹如将熄的灯火,一天比一天黯淡……不久之后,我成为马奴儿……被戽摩贼子羞辱的消息……传回宫中,让已经病入膏肓的母后更加雪上加霜,母后竟挣扎着撑起虚弱的身子,拿起她的刀,披上战甲要去救我……”
“早就油尽灯枯的母后,以什么样的力量来撑起虚弱的身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还没有迈出寝殿的门,就倒下了……大口大口的吐血不止……染红了殿上的金砖……当夜,母后薨崩……”眼底盛盛的负疚和心痛,忆起什么,追悔不及的曾经,闭起眼掩下所有的情绪,长久不语,沉静在回忆的深海。
“父皇大恸,殇极,竟完全不顾战后国家百废待兴急需重整朝堂,他守在母后陵寝三年;君不为,国不幸,民生苦难,国家陷入混乱,政局一片阴霾,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灾害、人祸,重重叠生,摧得民不聊生,甚至发生易子而食的悲剧!母后大行而去,父皇情恸于失去一生挚爱,撒手朝堂无心过问政事,整个国家在风雨中飘摇,人人自危,又有谁来关心我一个落难太子的生死,还谈什么救或不救的,就是沈不惊去救我的行动,也是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的自作主张,孤身的自主之行……”声线渐弱,消匿在空气中。
时间渐过,一如日日移堦晷,光阴远,再多的俗尘悲戚,也是千年后,他人掩卷的轻声叹息,唏嘘而已,前人的伤痛悲惝,亦成了半部泛黄的旧轴残卷上的一笔,又关春秋迭变何事?
不过如此。
洞房里只余姬长媛的抽泣声在回响,与一室的喜气洋洋的装饰完全不合,轩辕轻叹一声,转脸看她。
“晴初,你是我要执手一生的妻子,所以才对你说起我过去的不堪,希望我好的,不好的,你都能知道,都能了解,也希望你能接受。”深深的凝视,目光里闪现期盼,又怕被嫌弃的不安着。
姬长媛急忙表白:“我说过了,你的一切……我都接受,都理解,绝不会……万万是不会嫌你的……翊,我……你是我的夫君,无论你的什么,我都会欣然接受!”
“真的?”
“嗯!”用力的点头,坚定不移。
轩辕翊倏地眼有春灿,喜不胜色,将她的双手拢在胸口:“晴初……你……真叫我欢喜,我还有一事,羞于启口,是关于我的……唉,不知要如何说起……”
“翊,你但说无妨,我们夫妻,勿需忌讳任何,有何事,说出来一并承担,总能得个法子解决的。”姬长媛羞涩又诚挚的说。
“我……在戽摩遭受百般蹂躏……你或许不知道……一个男子……被另一个男子骑压在下面……的痛苦,我……我……对于房中事……心有余悸……无法……唉,就怕误了晴初,所以……但是,对于晴初,只要再过一段时间,我定能与你……只是现在……所以,还需要时间……”轩辕翊颇有些窘难的吞吞吐吐。
涨红了脸,急忙以手掩住他的嘴,阻止让他难堪也是让她窘迫的话:“翊不必再说,我理解……我知道怎么做了……你大可放心,这事我会处理……你……你勿须急……我等你……我会一直等着你……”
说到最后,声音低如蚊吟,一张红彤彤的脸,羞得快滴下血,又垂头,逃开他的注视。
“晴初啊,我的解语花,堪叫人怜爱。”轩辕翊感慨的拥她入怀,在她发顶轻吻:“天下人何限,慊慊只为汝!”
甜蜜埋首在他怀里的的新妃,没有发现身畔人起了变,与此时对她倾诉的深情款款的话,相迥异的变化。
之前还写满深情的脸,凝起薄冷,一扫原先的温柔颜色,弯长的浮媚眼睛截断所有温度的,浸冷如冰寒瑟瑟,带着嘲笑,讥讽,鄙夷,玩弄人心的不屑,诡佞不可测的心思。
脑中“轰”的一声巨响,小茵的所有镇定和自持全都烟消云散,这句话!最后这句话,正是在大婚仪式的金殿上,楚玉对她的无声叙情。
他一定是瞧到了,看见了,现在用这句话,用在洞房里与姬长媛所说所做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言语和感情的表演,做着最残忍的讽刺,毫无错疑一分一毫,有力的,准确的刺中了她的心,深深的直抵最脆弱的地方。
大口喘气,泪潸然,迸涌滔滔如流模糊了视线,再也看不清窥镜后的一切,如果之前她还不知道他的所有举动,意图为何?
那么,现在,她已经清楚明白了……
玩弄人心,将人心底脆弱的一面翻出,残忍的剖开摊在眼前,让人无可逃避的,直视着自己最害怕的最不愿面对的一面,多么冷酷的手腕,多么透彻人性的心谋!
轩辕翊,果是深谙帝王之术,了然人心如指掌,轻而易举的就将她的一切坚持,和想要去相信的东西,捏个粉碎。
留下新妃独守洞房,把洞房的一切问题交给姬长媛去自己解决,轩辕翊离开了新房。
不一会,他出现在密室,为她解开穴道,如之前的一样,抱起她走出暗道,小茵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一动不动的任他抱着。
轩辕翊也缄口不言,一路无话,进了偏房,将她放在榻上,瞟她一眼,寡情的眼神里,糅着某种淡淡的复杂又矛盾的情绪。
宫女上前跪礼,恭敬的为他卸冠除服,小心翼翼的服侍,轩辕翊注视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任宫女伺候他换上太子常服,太监持火绒点亮一盏盏宫灯,先前只掌了一盏朱红宫灯的房间,顿时豁亮起来,纤微可见,连带她眼底湿漉漉的睫毛,淡淡的泪痕,也清晰的映入他眼。
蹙眉锁额,有些恼怒,他撩袍坐在她对面,一肘搭在小桌上,定定看她,脸色愈加森冷。
倔犟的别开眼,瞧着榻上铺垫卷羊绒毡毯,就是不去看他,以此对抗着他的肆意伤害。
宫女鱼贯而入,端进一盘盘热腾腾的食物,小心的摆放在桌上,鲍脯鸡丝粥、熏素鸭、蘑菇烧京豆腐、六味炖排骨以及几样佐餐的小碟。
素淡,简单,不厚腻重油,非常适合宵夜,尤其适合她这种大病初愈,还在服药恢复中的病人。
太监奉上浸了玉兰花水的湿巾,轩辕翊接过,拭了拭手,回眼瞧她,仍然保持原来的姿势,置若无物,无视周遭所有,连身子的姿势也没移过一丝。
面上微显不悦的注视她一会,须臾,方才取过一块干净的湿巾,拉起她的手,为她擦拭净手,甚是周到体贴的模样。
用力抽回手,攥拳贴在身侧,以这种强硬的姿势来拒绝他的殷勤,恨他冷酷的玩弄人心,恨他残忍的斩绝她的希望,将她的憧憬和期盼,彻彻底底碾了个粉碎,连尸骨都不存。
轩辕翊捏着湿巾,略显尴尬的站在那里,冷冷盯着她,许久,深吸一口气,像是平复怒意忍耐下来,放下湿巾,撩袍复坐下,动手拿起粥勺盛了半碗鲍脯鸡丝粥。
“折腾了一夜,先喝碗粥暖暖胃吧,你身体不好,还需小心保养。”将青釉红花的小碗推到她面前,言语里,有着不加掩饰的关心。
扭头闭上眼,无声的继续着她的对抗,他在对姬长媛做完了那场虚情假意的戏后,又用同样的法子来对她吗?那也太瞧得起她了。
房中一下陷入让人不安的沉静中,服侍房中的宫女太监,个个垂头敛眼保持雕塑般的样子,谁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唯恐惹怒正火头渐旺的主子。
满室折磨人的寂静,只有轩辕翊由轻变粗,又由粗变轻的呼吸,在一片安静中起伏。
半晌,听见他慢条斯理的说道:“你,过来,给真卿奉粥,真卿若是不吃,你也不需要留着命在了。”
扑腾一声,有人跪下,频频的叩头,像是在求饶,却恐惧于上座的主子的手段,不敢开口做只言片语的求饶。
周身如坠冰窟的瞬间冻住,原来是他,用冷酷手段暗中逼她喝药的,原来是他……
倏地睁开眼,回转头看他,他一脸的慵懒,舒适的欹斜在靠枕上,手捏一只白玉小匙,漫不经心的撩动面前碗里的粥,轻吐一字:“去。”
语气很轻,却蕴满威胁和戾气,跪在塌下磕头不止的宫女,闻言煞白了脸,哆嗦着抬起头,惊惧的看看轩辕翊,又看看小茵,含泪垂下头,战战兢兢的慢慢跪行向前。她的额上已经叩破渗出血,座上的主子却不为所动,眼皮都没掀一下,看也不看她,勺了口粥优雅的咽下。
宫女颤抖着跪行到榻前,伸出抖得不止的手,想要去拿起小茵面前的粥碗。
“够了!”
再也忍受不了他的变相施压,端起粥大口喝个精光,连调羹都没用,只盼快点结束这折磨。
喝得太急呛到喉,咳得厉害,眼泪都泛出,一只掌温柔的轻拍她的背,为她捋顺气。
“你看你,为了个奴才,害自个呛着,值得吗?我早说过,留有仁慈就是对自己的伤害,一如这个道理。”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侧,语气讥诮。
抬起头怒视他:“殿下的铁石心肠,我是自愧不如,心软或许会令我多有牵绊,让我受伤,但是这也总归算是个人该有的人性,殿下已经修得大成,当然不会明白我等烟火俗人的想法!”
瞳孔乍缩,森森透寒:“你在讽刺我没人性,不是人吗?”
“奴婢不敢。”无畏回视他,与他的一身暴戾狠厉对峙,突然有种无所谓了的冲动,毫不畏惧的承受他怒气腾腾的相向。
怒极反笑,咬牙切齿:“好,好,你不敢,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敢法!”
回头,对着房内的一众宫女太监喝斥:“滚!全给我滚出去,一群不长眼的狗东西!”
众人顿时如释重负,利落的行礼作揖告退,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逃离恐怖太子此时的超低负压。
谁人不知,这位东宫主子的怒气,不是一般人可以扛得住的,一迈出房门,就觉浑身汗湿,真是从阎罗殿里侥幸逃了一劫。
房中就剩下她和轩辕翊两人,相互怒意瞪视,彼此都是恨不能将对方撕个粉碎的凶狠。
他一把扼住她的手腕,用力得像要捏碎她,不无嘲弄的冷笑:“你不敢,不敢什么?不敢因为我戳破你和连城侯之间的虚幻美梦而生气,还是不敢为我打碎你的自我蒙蔽而恼怒?你不敢,那你说说,你现在在气什么?仅仅是为了我用一个奴才逼你进食,就如此怒不可遏?你是在小看我,还是在继续自我欺骗,嗯?你倒是说说。”
痛得几乎流下眼泪,倔犟的咬紧牙,硬是把呻吟咽下,惨白着脸定定的瞪他:“殿下又怎么知道,那是奴婢的虚幻美梦,是我的自我欺骗?恐不然吧。”
“不是吗?真真可以蛊惑人心,让他人到死那天也不会怀疑的谎言,是九句真一句假的,用最能勾起他人内心感动的话,迷惑,麻痹,趁着其心防皆失,不动声色的掺入那句假话以达目的,连城侯会玩的伎俩,本太子也会!”用力甩开她的手,站直身,不屑的嘲弄。
“今日我做的一切,就是要你看清楚,自己有多愚蠢,居然被虚情假意的示好所惑,当初在檀相手里吃过这样的亏,现在还要继续在同样的地方栽跟头,你是没蠢够吗,还是太幼稚?看来,你果然是嫌命长了,无论我怎样说,你还是一意孤行,你以为连城侯撒下的甜美芬香的铒,真那么好吃的吗?不要死到临头都还不自知,究竟是谁葬了你的身家性命!”
“太子殿下的意思,楚玉许与我的,就如同殿下先前许与姬长媛的那些甜言蜜语一样,不过都是为了达到目的的委以虚蛇?”
“不错。”
“他日,我会为了自己感情的盲目,而付出无法补救的代价,悔不当初?”
“你知道就好。”
“那我还真要谢谢殿下的用心良苦了,为了我这么个愚蠢的棋子煞费苦心,甚至连我喝药的小事,也要插手布置暗中掌控,为了让我看清事实,不惜以自己的新妃来做示例,作为一颗棋,能得到殿下的如此厚待,奴婢是该感恩不尽以死相酬了;呵呵,为了保住这颗棋子的命,希望手里的这颗棋,不要太早失去作用成为弃子,就像绿华,一旦无用,成为障碍,就被狠心舍弃,甚至处死,真是最现实又残酷的弃子结局来给我做警醒,奴婢怎敢不领情?殿下的心机、心谋,叫人佩服,真是周详缜密,于事于人,都料算如指掌。”冷笑连连的回讽,内心泛起她自己才明白的苦涩。
“你——”被她冷嘲热讽刺得面色铁青:“到了现在,还嘴硬!”
平静看着那张怒气腾腾的俊美脸庞:“殿下何苦呢,这样苦苦的相逼又能如何?我即为你策,就会按你的意思去做,绝不违逆你,其他的旁枝末节,并不重要,我自做我的白日梦,殿下何不高抬贵手,为什么非要逼我到如此地步?”
他眉梢一挑,邪气又张扬的笑了,俯身在她耳边轻若呓语:“因为,连城侯要的,本太子也要,都是大家的心头好,你说怎么办呢?本太子不会放弃,也不会怯敌,既然势在必得,就不得不用些手段,可是,对于所求的,连城侯他,没,那,个,命!你心思玲珑,聪明剔透,我之前在喜房说的那些话,其中的意思是什么,就是我不说,你也懂的……”
她当然明白,那些话,是他真实的过去,耻辱的印记,不惜如此剖白人前,不仅仅是为了惑姬长媛,让姬长媛死心塌地的对他。
还用这种方式,在她的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去怀疑那许与了一生一世的诺言,与楚玉之间的将来……
而另一层意思,则是……
移开眼,躲避他的目光,却无法逃开他的声音。
捏起她的下颌,强迫她转回脸迎对他的眼睛:“心生心灭不由我,不若付与天做断;在那时遇到刺客追杀,我选择了救你,与你一同驱马跳下深涧,我就决意把这份心情交予老天决定,我跟你说过,我和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过得此劫,从此——”
他眼里的决绝,灼热,让她慌乱起来,紧张他的话,他要说的话之前已隐隐了透,她不傻,也不迟钝,平日的相处,早就在一点一滴中注意到,感觉到。
只是故意选择忽略,宁愿相信他会为了自己的目标,把一时的迷茫斩断,不留掣肘予人,一如他之前的做法,不迟疑和踌躇。
“你要和我共进退,同荣辱,我的痛和喜,祸与福,你一并同受,此生就是死,也要在我怀中化骨,成我襟中萦魂一缕。”嘴角挑着倨傲的笑,势在必得的笃定,眼眸里,清楚的倒影一张张惶无措的脸,脸上全是无处可逃的慌乱。
他的眼睛黝黑,随着感情的盛起,越来越黑,沉沉幽深如潭,流动着旋流,深邃不见底,像是要吞噬她的所有意识以及清明。
眼前的绣盘金狮子纹的明黄身影,缓缓倾覆下来,温热的呼吸拂过面颊,酒气熏醲,眼眸邪魅秾猗,艳丽润泽的唇愈近,印合在她的唇上,挟来浸入骨的冷梅香,似针,似线,刺进她的心,纠缠束缚灵魂,挣脱不得,在他桎梏下,有的是无法言述的无力感。
在他唇瓣辗转间,觅得隙,退后一点,苦涩的轻声叹息:“我如何知道,殿下这刻,怎又不是虚情假意的示好,撒下的甜美芬香的铒,蛊惑我呢?”
身子一僵,骤地俨如冰霜笼满,阴鸷的狂怒看她:“你会知道的!”
复将唇压下狠狠的吻她,充斥满戾气和忿怒的吻,让她口腔里盈起淡淡的血腥味,亦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死命的抱紧她,像是要揉她入骨,化身为他的骨血一样的用力,使她连呼吸都滞断,唯有口里那来自他的气息,维持着她的生息,宛如那日在冰水下,他的渡气施救,将她的命由死地拉回。
他狠绝又专横,此刻,也要她连活着下去的一口气息,都是由他给予。
一场孽缘,由谁开始?一路走来,到底在哪里错了,让他和她变成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