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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谁人心思可胜天 ...


  •   宫女恭敬的打起青竹横帘,声音大小合宜的请礼:“檀三小姐,请进。”

      整整身上印金山茶花纹样的贴锦边矩领大盘裙,檀淡衣垂首踏入帘后,立即有个内殿女官请礼领路,越过摆满秋季花卉芬芳怡人的外室,绕过复格,来到静室后的隔间。

      “禀贵妃娘娘,檀三小姐到。”

      檀淡衣优雅的行跪拜宫礼:“檀淡衣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上处传来如吟的悦耳声音,陌生又熟悉:“起来吧,淡衣,这是在宫外庙堂,无需太拘礼数,我们自家姐妹,好好说会话,来人啊,给三小姐赐座看茶。”

      檀淡衣不敢放肆,口中谢恩,依然照规矩行足礼数,起身后,小心的半坐椅上,垂首敛眼,丝毫不敢逾越。

      片刻,上座的那声音又淡淡响起“淡衣,抬起头来,让姐姐好好瞧瞧,自你上次入宫觐见请安,已经快有一年不曾见了吧?”

      “是,有十月有余了。”檀淡衣答话着,微微抬起头。

      但见红木几榻上,半倚而坐的檀霓衣,芙蓉面生艳,双蛾远山色 ,容光焕丽,一手支在小案上,正眼光灼灼的上下打量她。满头珠翠华胜辉灿,叠繁成串佩坠双凤金锁的八宝项链,百鸟朝凤贵妃锦衣,流溢天家妃嫔的高高在上,彰现雍容华贵。

      只是,檀淡衣隐隐觉得,满身华泽的贵妃,似乎与以往不同了,少了平日的恣意风发,骄鲜傲慢,眼底,带着掩饰不去的疲惫,似乎身心俱疲的心事重重,神情里,无端多了些微难以发现的东西,提心吊胆的不安和惊惶。

      难道说,是因为突然滑胎失去还在腹中的皇子,令这个曾经高傲自信的贵妃姐姐,一夕之间,从心底崩溃,到今仍无法振作吗?

      檀霓衣和檀紫衣为檀家老爷的正室所出,是同父同母亲姐弟,檀淡衣则为侧室小妾庶出,自幼这长她七岁的同父异母的檀家嫡女,虽与她有姐妹之名,却一直待她冷冷淡淡,不见疏离,也不曾亲厚与她,所以,她与长姐檀霓衣的关系,并不太深。自姐姐进宫奉君后,见面的次数更是寥寥可数,关系也就愈加疏淡,也怪不得她现在的小心谨慎,全无见家人亲姐的亲密模样。

      反倒是,二哥檀紫衣,待她宽厚,宠爱有加,几乎到了放纵的地步,令她在那个家中,从不曾因庶出身份自卑自怜过,府中上下,无人轻怠小瞧过她。

      因为二哥,人人敬她,她是檀家最金贵的三小姐,京中子弟为她神弛梦萦,因为,她是权势熏天的右相大人的心爱小妹,尊宠无比。

      二哥,给了她无忧无虑的快乐少女生活。

      直到,那天,二哥竟为了个卑贱丫头,毫不留情的斥责她,令她颜面大失,高傲的心也被片片剥离,她真真是恨极了那个粗鄙不堪的丫头,不过是个......贱人!贱人而已!

      也不知道那贱人走了什么贼运,随二哥一次入宫,之后杳无音信,月余后再显身,居然得当今天子亲赐法号为祈福神官,神教国师,更是破天荒的赐她“真卿”一职,甚至将代表“神主”身份的璋璧赐予她,令她一时间立刻身价百倍,京中女子无人可及她风头隆裕。

      楚玉......小侯爷......想到这个人,她不由苦楚酸涩,她对他......她对他的感情,他可知道?为何无视于她,难道说,在他眼中,她比不上那个丑陋粗鄙的下贱丫头吗?这......叫她怎么甘心......?

      “淡衣,一段时日不见,你生得愈发水灵可人了,真是吾家有女如小莲,青青初长成,有人闻香涉江来。”檀霓衣掩嘴轻笑。

      这话打断了檀淡衣的百转愁肠,她心头隐隐觉察到什么,不禁思忆起,前几日,一直冷待避她的二哥,突然到访她的“倚风阁”,态度和蔼的与她共进晚餐,为她布菜勺汤,处处体贴关护,一如兄妹没有反呲前的亲切模样。

      这令她又疑又惑,一餐饭吃得食不知味,等到餐毕,用茶小憩时,二哥才慢悠悠的从自己寒窗苦读终考取功名,一试为状元郎的艰辛,到入朝为官,处处小心谨慎,殆精竭力与人斗智争上游的惊心,再到为维护家中平安隆盛的费尽心机的种种不为人知的风光下的困苦,一路为她细细说来。

      听着听着,她不觉泪流满腮,从不知道,自己衣□□美无忧无虑的富贵生活,是要二哥这样艰苦的付出,这样忍气吞声的隐忍换来的。

      那一刻,她好心痛二哥,他不曾及冠的年纪,却为这个家,自小就付出太多太多,甚至从没有享受过一刻少年恣性的随心之趣。难怪二哥责骂她,的确是她不懂事,从未考虑过自家哥哥身份的特殊,仗着二哥的宠爱,做下了那样失德失身份的事,辜负了二哥的苦心维护,让二哥失望了。

      她彻底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她好后悔,愧疚哭泣,请求二哥的原谅,原谅她的无知。

      二哥扶起她,温柔的抱她入怀,怜惜的道“淡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知道错了,也说明你长大了,对你这样聪慧懂事的妹妹,哥哥又怎么会真的生你的气,你莫要怪二哥那天的严厉,哎......是二哥一时心急了些......”

      “不,哥哥,是淡衣惹的祸,是我令哥哥失望,哥哥是对我痛心疾首在如此严厉责备,我不怪哥哥。”她急忙说。

      二哥深深看她,眼神欣慰又喜悦,为她捋捋耳边碎发,柔声说:“淡衣,我们檀家外表看着风光无限,似乎得浩荡皇恩厚宠,其实,却是处处危机四伏,来自内宫的,朝堂上的,多少宵小细做躲在暗地,对我们檀家虎视眈眈,时刻寻机将我们打倒推下台。”

      “哥哥和贵妃一直为维护这个家的荣耀努力拼争,可是,现在时局有变,贵妃失胎,让我们檀家落入不利的局面,二哥,在朝中亦是陷入孤掌难鸣之窘困境地啊。”

      她不懂,奇怪的道:“怎么会呢?贵妃娘娘,现在不还是宫中地位无人可撼的倍受皇上宠爱吗?”

      二哥水润温泽的眼,突然冰冷下来,:“这步棋,我不得不佩服皇上的手段,果然犀利,无声无息间,将敌之刃化为己用,高明,高明......”低低的声音,透出的狠绝,她不认识会这样说话的二哥,陌生而可怕,让人心怵。

      “哥哥......”她惊惧的喃喃,不禁瑟缩。

      哥哥突然省悟过来,恢复温文尔雅的轻笑捏她的脸:“是哥哥失态了,吓着你了吗,淡衣?别怕,别怕,哥哥只是想到些事,走神了。”他抱着她,像小时候哄她不哭一样的轻拍她的背,让她觉得格外的温暖。没有人,像二哥这样,给她如此安心的感觉,被宝贝呵护的感觉。

      过了一会,二哥徐声郑重的说道:“也许你会觉得哥哥说的事很可怕,可是,淡衣,哥哥还是要让你知道真相,对一个侍君的宫妃来说,即使多么受到荣宠,只要没有自己的子嗣,就难在宫中长久立足,后宫佳丽三千,多少青春貌美的少女入宫奉君,为争君王恩宠不择手段,被取代,被遗弃,不过是朝夕间的事,只有诞有自己的皇子,才能让自己在宫中永远有说话的分量,可是,你知道吗,淡衣,贵妃娘娘这次失胎,她的身体,以后,再也无法怀上龙胎了。”

      震惊得难以置信,她瞪眼看着哥哥恬静的脸,期翼从中捕捉到所听到的都是个玩笑的蛛丝马迹。

      凝重的眼神,沉静,毫无嬉笑之意的表情,全否定了她的想法,继而他缓缓的摇头,更令她心沉谷底。

      “更何况,贵妃现在恩宠不变,依然是三千后宫之冠,实然,并非是淡衣你看到的事实,其实......皇上对贵妃......恐早晚......”他止话不语,沉吟良久,才又道:“淡衣,为了保护我们檀家,为了让我们不会被对手打倒,哥哥需要你的帮助,淡衣,虽然残酷,可是,哥哥若情非得已,也决不会向你提出这样的要求,淡衣,你要明白,哥哥自幼宠爱你,一直希望你幸福的,一直是的......”

      她看着二哥眼露微微苦楚,从没有想到骄傲的二哥会有这样左右为难的困窘表情,不由心痛,急忙开口:“哥哥,我知道你疼我护我,从不因为我是侧室庶出小瞧我,我知道的,所以,只要有我能帮你的地方,你就说,我一定会尽力去为你解忧,你说,我要怎么保护我们檀家,要怎么助你?”

      “当今皇上五皇弟,汝安王向我提亲了,想要聘下你,娶你为汝安王妃,是正式下碟儆册天下,迎你为正妃,而不是娶为侧妃或妾室,以你的出身来说,这已是无上的荣耀尊宠,淡衣,汝安王虽远为南通藩王,但地远君令难授,多年经营,兵强马壮,自有一体管制,可说是盘踞一方的强大势力,是诸王里最不可小觊的力量,若可和汝安王结盟为姻亲,我们檀家的地位,就可稳固不少,联手共进,一门至贵,指日可待。”

      她当场楞住,无言以对,这消息太冲击她的大脑,倐地脑中一片空白,怔怔看着哥哥歙合的嘴,已经听不到他后面说的话。

      许久,她才回过神,恍惚的低声问:“哥哥......希望我......嫁与汝安王......”

      二哥眼色复杂的看她,又怜惜又无奈,叹息一声:“唉,淡衣,哥哥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对连城侯的心思,可是......哥哥那日对你说的话虽绝情,但句句是事实,你与连城侯......不可能......哥哥是为你好,话虽逆耳,还是要劝你,不要再做无望之想了,况且,连城侯他......连城侯他对那人的特别......世人皆知......”最后的话,他说得困难不已,二哥突然别过脸去,闭眼在隐忍克制着什么,可是扶在她臂上的手,抓得紧紧的,疼得她不由失声叫出。

      “抱歉,淡衣,抱歉,哥哥失手了,”哥哥惊醒过来的急忙替她揉痛处,沉默着,思忖什么的垂眼不语,笼在淡淡隐影下的儒俊面孔,写满了倦意。

      她不想放弃,即使在知道了二哥的难处和艰辛后,她依然不想放弃她少女最纯美的爱慕,对于楚玉,她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她爱他啊,爱了很多年,从第一次在檀府见到来拜访二哥的他,她就失了一颗心,丢了一缕魂,随着时间的推移,光阴荏苒,她的情也蓬蓬生了一心,遮天蔽日,遮住了她所有的自制,遮住了她所有的理性,除了他,心中再也不想其他。

      若痴成魔,夜夜望钩月瘦影,照无眠,为他形销骨立,衣带渐宽亦不悔,爱他是鸠毒入心,无药治,无计拔,她却甘之如饴。

      曲腿跪地,哀婉却坚定的道:“哥哥,恐淡衣要再次令你失望了,淡衣不嫁,除了连城侯小侯爷,淡衣谁都不嫁,就算到最后,他依然不要我,我就一生不嫁,甘愿削发为尼,敲破木鱼颂遍心经,修得与他下世的夫妻缘分。”

      哥哥许久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她,时间久得,仿若没有尽头,膝盖渐渐麻木,生生的疼,她这才体会到了奴才们跪俯的难受,可是她不会屈服,依然执拗的跪在那里。是她自私,是她任性,是她死心眼,宁愿舍弃家族的荣辱关系,放弃自己身为檀家女子应该承担的责任,只为选择一段可能无望的爱情,一段她刻骨铭心的痴念,为他,她早已经决定,可以放弃一切,就这么简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二哥终于长叹一声,抻手拉她起来,无奈的道:“罢了,你起来吧,淡衣,或许哥哥不该如此自私的要求你,你的人生,本就应该由你自己去决定,汝安王的提亲,我会向他推辞的,只是,淡衣,切莫再执迷不悟,小侯爷,非你良人啊,算了,多说无益,日后,你自己会明白的。”说完,哥哥负手转身慢慢离开,背影充满了说不出的冷寂。

      脑中回忆着那夜与哥哥的对话,现在,听到贵妃这样的说话,心里忐忑,难道说,贵妃也知道了汝安王的提亲?

      嘴里却谦逊的道:“娘娘过奖了,淡衣惶恐,娘娘才是国色天香,丽质天成。”

      檀霓衣笑了笑:“你这嘴,最是会讨人欢喜,我可是听皇上说起,回京祭祖的汝安王爷,曾在皇上跟前提到你,王爷似乎很中意你,仰慕已久,言下之意有迎娶你为正妃的意思,这可是件好事啊,王亲正室,册名入祖谱的正妃,若非名门世家的正出贵媛,是不能匹配,淡衣,汝安王却愿为你破例开先河,不可不说对你是诚挚用心啊。”

      什么汝安王,她见都没有见过,既然是当今天子的弟弟,估计也年纪不小了,她怎么可能嫁给个不认识的人呢,况且,她早已经心有所属,岂能将心再另易他人。

      “娘娘,这事我已经听哥哥说起过了,我也明确向哥哥表明态度,淡衣身份卑微,不过是侧房庶出,配不上贵为皇亲的汝安王爷,只能谢汝安王错爱,况且......淡衣心中已经有所眷恋,不愿再做其他考虑,望娘娘恕罪。”鼓起勇气,她挺直腰直视着上座那个至贵后宫的女子,虽然心里很慌乱,但仍固执的不肯退怯,以坚定的眼,毫无余地的话,来阐明自己的决心。

      檀霓衣似乎早已经知道她会这么回复,并没有因为她的话感到意外的平静如常,她捏起小案上的茶杯盖,以盖慢慢拨着杯中茶叶。低垂的弯长的眼睫,盈盈的眼底,窥不到任何情绪,有的只是淡漠,仿佛,现在的对话,不过是她应场的而为,现在的见面,也并非出自她意的安排,对于檀淡衣的回答,她无所谓,亦不在乎,仅仅是例行公事罢了。

      “既然紫衣也不勉强你,我做为姐姐的,也不好多干涉什么,只是希望妹妹多为这个家考虑,有些东西,非自己命数中可得,就切莫错付芳华贻误一生,有时候,执着,并非好事,特别是执着些毫无希望的东西,就像......”她神情哀伤自怜起来,最后的话已经低低渐弱,无声无息,教人听不真切,只是堪堪惹人怜的一身落寞。

      “娘娘......”不禁想起二哥的话,难道说,表面风光的贵妃,私底下真的有诸多难言苦楚?檀淡衣不知要如何劝慰她,许多东西,她不清楚,也不知要从何处去说些抚慰的话来。

      檀霓衣眨眨眼,勉力压下眼底的那丝伤感怆凉,强打精神:“算了,你的终身大事,自己拿主意好了,不说这些了,好不容易我们自家姐妹聚聚,说些别的。”

      当下,姐妹二人,闲扯了些家常,无关痛痒的聊了几句,无非一些宫外市井的趣闻轶事,檀霓衣久居深宫,早已经接触不到这些市井平凡琐事,难得听到,顿时听得津津有味,一扫阴霾的喜笑颜开,在这过场式的亲人见面中,这是她唯一真心愉悦的时候。

      聊了一个多时辰,可说的话题亦是有限,到最后,无话可聊,勉强扯了几句淡而无味的话,檀霓衣渐显疲态,檀淡衣识趣的借了个理由告退。檀霓衣也不多留,吩咐女官赏下早已经准备的各色珠宝几盘,绫罗数匹,叮嘱了几句保重的话,姐妹二人的相聚就这么散了。

      临走前,檀霓衣突然唤住她,思量了一会,才开口:“崇德寺院后,有棵千年古樟,据说对姻缘颇灵,是许多祈望好姻缘遂心愿的男女入寺必拜的地方,你若是信这传说,就趁这次机会,去拜拜看吧,兴许可以有什么改变。”

      檀淡衣感激的应承下来,谢恩后,折身退去,心中微动,既然连贵妃都知道的传说,必然是因为灵验才广为流传,或许,她真该去看看。

      檀淡衣走后,檀霓衣坐在榻上,怔怔盯着光潋照人的青金石地板出神,身侧随侍女官,悄悄退下,不敢惊扰主子的静思。镂花窗棂外,树木移影曳动,“沙沙”簌响,阳光透隙洒在房内地板,斑斑驳驳碎。

      长喟一声,她移眸看向窗外,眼中布满哀伤,凄凉染浸腮边。她还是做了,还是按弟弟紫衣的指示这样去做了,为了家族的长远利益,她明明心里惶惶难安,再三犹豫,还是决定为了大局而牺牲淡衣,她已经牺牲了自己的人生,现在,又要搭上妹妹的幸福......

      真是嘲讽,想不到,当年,她被情伤舍弃尊严,以己为筹角逐权利富贵,孰料,今天,却要用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伤痛,来毁了淡衣,这样可是错?她真不知道了,只是为了檀家,她不得不狠下心来,但是......她对当初自己入宫奉君争富贵一举,却是悔得很!

      当初,紫衣向她提出这个计划时,她心中忐忑不安,即害怕皇上知道她的做为而对她有所嫌隙,又害怕让紫衣失望误了檀家前途。自从经历那段失宠被冷落的日子后,她变得胆小,变得怯懦,处处留意皇上的表情的变化,他的一喜一怒,一句话,一个动作,都可以令她敏感的揣想半天,生怕自己哪里做不好,惹正德帝不悦,再被冷落遗弃,她真的好怕,怕极了,那失宠的孤凄耻辱滋味,她再不要尝试。

      可是,她又不能辜负紫衣的期望,毕竟,紫衣的所做所为,也是为了檀家一门的兴旺,但,她更怕自己参与权势的斗争的真相被正德帝知道,没有哪个帝王乐意看到自己后宫妃嫔干扰朝政的,身边的共枕人,原是手段阴险,心机深沉的可怕女人,更是帝王忌讳的。她左右为难,心事重重负累不堪,思来思去,决定这是最后一次这样帮助紫衣,为保自身平安,她决定从此不再掺合朝堂利益相较的纷争。经过流产一厄,她看清了一件事,那就是,正德帝,才是决定她荣辱的人,她的人生祸福,全在他一念之间。

      当她吞吞吐吐对紫衣表明态度,紫衣只是了然于心的淡笑一句:‘我早已经知道娘娘会这么决定,娘娘放心,这也是微臣最后一次请求娘娘,从此决不再多有要求扰娘娘清福,娘娘今后可以为求自身荣华,全心侍奉皇上了。’

      轻浅而凉薄的声音,幽邃浮显冷漠的眼神,看透她的软弱,温和淡笑里,若隐若现的讥讽,生生刺她一心的血流涔涔。

      哀伤悲凄,泪流滂滂,最后,她伏在案台上小声哭泣,伤心自己的一错再错,到现在被自己弟弟的放弃,对前程的难以把握的惶恐,日日担惊受怕,恐一朝失去君宠,她真是度日如年,熬煞心虑,可是,她早已经不能回头,这样的日子,到她死那天,才会终结。

      一甩广袖,将竹躺椅上落满的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扫落在地,然后像被抽了骨似的瘫软倒上去,舒服的抻了个懒腰,小茵美美的舒了口气。

      怎么能不累?皇家祖嗣大祭,繁文缛节一大堆,虽没有要用到她的地方,可是做活动布景,站着也是很累的,更别提还要在众人虎视眈眈下,表现得很庄重的模样站着几个时辰,光是个颂经法会,就足足做了三个时辰。

      一天下来,只觉腰都要散了,估摸,她到底是养尊处优久了,似乎这身体的抗劳能力也下降了,寻思着,她要不要开始做些体能锻炼,好保持体力。

      又思及祭典上,众人以异样的眼光偷瞄她,或轻蔑的,或不屑的,或好奇的,或探究的,无疑的是,都带着惊艳之色痴痴的看着她,这样的目光她早已经习惯,只是因为与太子当众共骑一事,太子遭弹劾,这样的目光比之以往更多。但无论怎么样,诸多眼光虽如影随形纠缠她身上,却不敢明目张胆,似乎在忌怕着什么,只要她眼睛一回望,那些眼光就像惊飞的鸟,四散消匿,仿佛从没有谁真正盯着她瞧过。

      冷冷的笑,都在害怕呢,害怕她身后的势力,连城侯,这国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可是心中好生烦恼,太子主动去招惹清泷公,他的目的,她知道,是要打破清泷公置身事外的局面,拉清泷公入局,可是,这平衡是破了,要怎么去做,她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个任性的轩辕翊,似乎太相信她的能力,做了出格的事,折腾完,其他就全不再顾,现在反而将她好不容易为他改善的局面,又落回逆势。

      烦恼中,又不由自主的想起,那抹站在百官首位,三公之下的浓紫身影,虽刻意去忽视,强垒起冷漠的外壳,可是,每一处神经,都在背叛她的意志,任性放肆的格外敏锐的感觉着那人的存在,无法控制自己,她不用去看,不用去正面相对,就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目光,这种认知,让她莫名的心颤。真是鄙视自己的无能为力到极点,到了现在,那人的每一个眼色,还是能让她紧张得手足无措,怯怯的不知如何应对,一心的苦涩难解。

      郁闷的闭上眼,索性不去想,趁着傍晚饭前,只管小睡一会,休息一下被这些个烦事闹得兵荒马乱的头脑。

      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感觉脸上痒痒的,那痒还在慢慢移动,移到她耳边,徘徊不去,直挠她耳朵最痒的地方。

      受不了了!

      “你还让人消停不?睡个觉你也闹。”嗔怒的翻身坐起,一把抓住那罪魁祸首的手。

      从他一靠近,就知道是他,那样熟悉的体息,那样熟稔于心的沉水香,除了他,又还会有谁会这样对她。

      芙蓉折春的笑靥,灿若光华,晶莹透澈的异色瞳仁里,咫尺之距,清晰的映着她满是嗔色却勃勃娇态的脸,睡态流懒意,慵慵中见媚姿。

      “我可是忙到现在才得一点闲喘口气,忙不迭来瞧瞧你这暴风眼中的人,你倒好,睡得跟个没事的人般,真是白担心你了。”楚玉促狭道,扔掉手中用来挠她的小花,翻手握住她的手,就势坐在榻上。

      不以为然的盯着他瞧,嬉笑:“你哪有担心的模样,分明一付......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模样,早已经有对策了吧?”

      他含笑不语,只是握她手,垂首轻轻抚弄她春葱般玉白的指头,半晌,才悠悠开口:“清泷公弹劾太子的奏折,可真是言辞犀利,苛厉异常,上举对祖宗大不敬之罪,下列难当百姓福泽重任的轻浮失仪,如此苛严,却只字不提与太子共骑的女子的罪责。”

      “老狐狸,避其锋利,攻其弱点,不过是畏惧你的势力,什么清流之首,也就是个伪道士。”小茵讥讽。

      “身处官场,哪有什么真正的清者,何况是能踞两朝不没的士族,自是有维护自己根基的门道和处事方法,这无可后非,要生存,必要有自己独到的手段,大家都一样。”半眯起眼,仰首远眺染山峦的如锦晚霞,他绝美的侧面,仿佛剪影映在油画中的靡丽,可是,那神态,却是意外的轻漠寡情,没有一丝少年的稚气。

      想到自己也是为了挣脱这不随己的命运,才选择现在的身份和处境,她心中感触,低声道:“你说得不错......”

      两人长久无语,心头怅惘,这些是是非非,谁能说得清,这样的百般手段,究竟是为了什么?静静坐在榻上,共看一幕晚霞,飞渡远山,红半染,寺暮钟声晚,一续一连悠悠山松间,风渐歇。

      良久,楚玉扫去惝恍气氛,恢复清明的开口:“太子原来的太子傅,是原太学大阁士,秦阁老,太子十三岁离宫,阁老负疚忧虑,积思重重,加上年迈多病,终是在拖延一年后,含恨长辞,阁老死后三年,太子重返宫中,可是却一直因为各种原因被冷落东宫,太子傅一位,也悬空至今已经六年。”

      “六年?轩辕翊六年没有自己的教导老师,他这太子,当得也太......真是前无古人啊。”小茵惊呼。

      虽然历史不是她的强项,但一直知道,历史上,各朝各代皇家,对未来储君的教育非常严格,挑选太子老师一事也是严之又严,慎之又慎,一个当朝皇帝的东宫太子,长长六年间,居然没有负责教育指导的老师,是何等荒谬又离奇的事。

      其中的玄机,她难以捉摸,可是想到太子之前受到的非人待遇,似乎又隐隐明白什么。

      “难道说,因为人人当他是烫手的山芋,避之不及......”她迟疑着说。

      楚玉笑着为她拢好睡散的发:“一个不被看好的失势太子,是人人不愿牵扯其中的,可是,一个被多个势力集团暗暗植培的未来储君,能明眼看出其中奥妙的人,又会怎样?”

      豁然开明,所有的迷惑,在他的只言片语间,全部得到了答案,他,果然比她段位高啊,洞察力,比她要敏锐何止百倍,掌控人心的心谋,更是无人可企。

      “那人会打蛇上棍,因势乘便,表面态度强硬,其实,要的是个契机,以君子纲常为人处事,自诩天子明镜,又怎比教导出个言行举止受自己影响的君王,而让自己达到家族地位固若磐石,声名垂青史的一箭双雕的计策来得实惠。”

      笑盈盈的满眼赞赏之色,频频点头,夸奖似的轻拍她的头,装出付夫子赞扬学生的模样:“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小茵丧气的挥开他的手,抱胸闭眼倒回竹榻:“这样的教导,真不是好事,猜测人心,估揣算计,何时才会了,现在想来,这轩辕翊六年里没有太子傅,手段心计倒是一样不落下啊,他和这清泷公两人,一样是心思深沉的人,怕是彼此早已经在心里媾合甚欢,倒是我,还傻傻的窥不出玄机,那清清君子的清泷公恐是已经引颈翘望了许久,若不是你点悟我,还要劳他老人家多等几日。”

      楚玉笑看她孩子气的嘟嘴模样,浸粉的颊,嫩腻得仿佛吹弹即破,几缕柔亮的发丝,垂在红艳艳的唇边,像是红宝石边,衬上上等的黑色丝线,对比中,透显种极至的魅惑,看得他心头微微一跳。

      这傻丫头,怎可以生得这么的美?当初在檀府初见,她不过是个面貌平凡无奇的粗野丫头,粗衣简衫,不懂礼数,毫无规矩。只有一双眼,里面蕴籍着淡然从容,又好奇无畏的直刺刺打量他,没有尊卑自知,没有敬畏怯意,那样清亮平等看他的眼,他从未见过。

      短短半年,这丫头身上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像被褪去丑陋石质外壳的宝石,渐渐显露夺目耀眼的光彩,愈生愈美,美得连他这从小已经对美丽没什么太大概念的人,也常常为她不经意间流露的妩媚而心动。

      讨厌他人看她时痴了的眼光,讨厌别人对着她一付要流口水的模样,莫名的看着觉得生气,气他人贪婪她的美色,也毫无来由的气她,气她怎可让一向从容待事的他,为了她而这样的别扭,像个青懵无知的少年。

      可是,再多的情绪,总是在想要见她,想要和她在一起,想要在她身边的渴望前,全部退得跟潮水一样无影无踪。

      就如此时,这样和她在一起,心房满满的胀着他说不清的感觉,这奇怪的感觉,是如此难受又让他欢喜。

      寻思着再多拖延几日,好好折磨一下那心思狡黠的轩辕翊和那表面道貌岸然实则暗藏野心的清泷公,等到他们百鼠挠心似的焦急时,她再出面,这样才能一解被人玩弄于掌心的不甘。

      似乎猜到她所想,和着轻笑的话音,一个温暖的怀抱拢在身后,一双纤细又劲瘦的手搂住她:“你啊,也毋须气恼,这场游戏,本就是互相算计,你现在何尝不是在利用一切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只是你不曾自知,等到明白过来后,你会发现今天的想法和说话都无趣得很,况且,谁是笑到最后的人,还不是定数呢。”

      稍稍挣扎了一下,那箍着她的手臂没有退让的意思,她只好放弃,反正她也不是食古不化的古人,他率性,她也随心,都无拘凡规俗套,况且,他还是个孩子,按实际年龄,她可以做他的阿姨了。

      “连你对这场争夺的胜负都没有把握吗?”慵懒的轻声问身后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的少年。

      沉默一下,他的气息在她耳边萦绕:“我只是个凡人肉胎,就算倾力而为能决胜出局,也无法把握老天在最后给我的结果......也许,胜利者,得到的,永远非自己所想要的奖励......”

      “天意总是弄人,说到底,谁人可以真正胜天,笑得真心......”似呓似呢,声音渐低,她眼皮直打架,他少年的怀抱虽单薄,却好温暖,盈绕着令她安心的气息,浓郁馥酽的沉水香,似催眠的魔香,他有序的心跳,在她脊背后鼓振,宛如梦乡的甜美乐声,直引她入梦。

      整个人放松下来,自来到这陌生时空后,第一次感觉到可以睡得这样舒服,香美,她昏昏渐入梦,心底深处,有什么,在弱弱的,柔柔的骚动着,不讨厌,意外的让她怯怯的期待着。

      似从远处,又似近在耳畔,忽聚忽散的仿若雾霭飘过一句话:“我只希望老天让我,对你,不曾有遗憾......”

      “嗯......”她模糊应一声,握紧那双抱着她的暖暖的手,算是回应,最后,再也控制不住的沉进煦煦梦乡,好温暖。思绪游离而去,惟有一丝箫音缈缈来,似横云外飘荡,淡淡惝惘,若有秋伤荻花悲,不忍闻,何者情恸如斯,魂黯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三十五 谁人心思可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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