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夏衾雪

4、肆

　　【肆】
　　一掌挟了雷霆之怒，无梦生羽扇挥舞间，却将其化解了。
　　“你当真只有在那个时候，才不会抗拒吾吗？”
　　鷇音子怒，但不再攻击无梦生，只以言语相讥。
　　“无梦生，你的笑，让吾厌恶至作呕。”
　　“唉，你要玩命，三余舍命相陪，苦思许久才想到这破解之方，依旧是要搏命一试，所幸成功了。自此以后，你吾二人不再受制于时间，也就可以见面了。三余心生愉悦，所以面露笑容。化体对此厌恶，莫非是真的想让三余死？”
　　“原来你还为吾着想了。”
　　鷇音子冷冷望了一眼无梦生，恰好与无梦生的目光对上。目光对上交接一瞬，隐有惊涛骇浪、刀剑交锋。
　　对峙无声。
　　半晌，无梦生轻叹。他正色道：“如今，我们两人已经踏实在这片苦境大地上，对于彼此的存在，不妨有一线活路。人生难得几乎可遇见另一个自己，此回让吾好好感受这片刻的和平吧，或许再见面，便是烟硝漫天了。”
　　“你既说吾便是你，如今吾入世，这世上便不需要另一个相同的存在。你要的活路吾已经为你备好，回时间城去吧，至少能保住这一魂，吾看得出，你时日无多了。”
　　无梦生垂眸，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那一日，你随吾回去了，吾会亲手将一切交你，然后离开；如果今日，你还是原来的我，那我回去无妨。可惜……”他用一种可以称作哀怜的目光，望了鷇音子许久，似有痛惜，似有愤恨，“鷇音子，在你身上，吾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曾经他与吾立下赌约，意图奴隶吾，最后吾与他成了平手。可是鷇音子，，在你的浑然不觉中，在你与吾对抗中，他已经达成了愿望。”
　　字字句句，直抒心肠。鷇音子听着无梦生的痛心，一时感到茫然，短暂的记忆翻涌着，翻涌着哪里出了错，又掺了一些不明片段。命运到底是从哪里开始错轨，让自己与自己成了敌人。
　　但触及到那些不堪时，迷茫也被愤懑抹去了，鷇音子放声长笑。
　　“无梦生，吾并不觉得，你比圣魔元史高尚多少！”
　　罗浮丹境骤然起风，吹得一片迷乱。鷇音子一步一步走近无梦生，但目光却不在他身上。
　　“揽镜自顾，鼻有墨点，怪镜乎？”
　　“墨点于镜，自当拂拭；拭而不净，此镜当弃。”
　　“弃镜置新，影依旧否？”
　　“你非镜中影，吾非镜外形，皆为存在，不可比之。”
　　“曾为镜中影，后作镜外形。镜中观世寒，镜外觉来更寒。”
　　他缓缓走向无梦生，在擦肩而过之后，驻足，问道：“无梦生，若吾说吾已有办法一解今日困危之局，你相信吗？”
　　无梦生一时沉默，厚道：“如今，吾最不能信任的，竟是自己。”
　　感到悲哀，只有悲哀，接连的悲哀。他苦笑，笑声在风中被吹散。鷇音子背对着他，面上无悲，无怒，无苦，无乐。
　　“十日后，烽火地坑，子时，第二局。”
　　“三余……奉陪。”

　　带着悲哀的尾音，在风中曳散了；衣袂沾染的莲香，在丹药气息中湮没了；连他来过的足迹，也被风沙吹乱了。鷇音子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罗浮丹境无尽的黑夜，茫茫不知为何。
　　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世界，可是他却感到了陌生，似乎一个无梦生，便将他的世界颠覆了。
　　他缓缓走回乾石上，每一步都那么沉重。他如若往日一般在乾石上打坐，却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满脑子都是无梦生的悲伤，无梦生的愤怒，无梦生离去的决绝。
　　他离去时衣袂披风带起的风还吹在身上，但那一转身，却是宣告了从此陌路。
　　藏于手中的丹药被攥成粉末，从指缝滑落。
　　“无梦生，你是什么意思呢？”
　　圣魔元史也在催促着他丢弃，但自诩狠绝的他却下不了手了，仿佛面对无梦生那种理智与本心的矛盾。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他为具有真正的存在的时候，便被另一个自己直接否定了，践踏了，舍弃了。
　　那时候令他惧怕的是无梦生的非善意，令他寒冷的是无梦生将他作敌人的打量，令他绝望的是无梦生的不认同。
　　要将此施之于他人吗？
　　鷇音子觉得自己够心狠了，可是他还是舍不得。明明是无梦生强加于他的东西，明明是无梦生对他的践踏。
　　他亦舍不得。
　　可笑或可悲？鷇音子忽然有点认同无梦生的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