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39、萧飞（下）

　　萧夫人对凌媛说着话，视线却放在林因身上。如此受人关注的视线，成为此刻最好的指向标，林因站的角落顿时成为全场焦点。
　　她从一群是狼虎豹般狡诈奸猾的男士们中一路混迹至此，那时她都没觉得窘迫，一群大家闺秀的深情凝眸便若春风拂柳，不痛不痒。
　　林因点头致意后，笑道：“夫人谬赞，自然是凌小姐道高一筹，单那双Manolos就已经是绝大部分人渴望而不可及的了。”
　　萧夫人不置可否，稍稍歪一下头：“林小姐不靠近点吗，衣服上那些漂亮的花被埋没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岂不是太可惜了。”
　　林因抿起嘴角笑了一下，从人群最外围走向里圈，浅蓝色细跟RogerVivier和着繁花裙摆进入众人眼中，给夏吻注入一股盛开在蓝天白云下的清爽。
　　她看着台上地位非凡的女人，问：“夫人觉得如何？”
　　站得位置如何？鞋子搭配得如何？我刚刚点评的又如何？
　　萧夫人眼神愈发深沉，笑意却更加浓郁。台下两人服装相同，家世相似，容貌不分伯仲，一个聪婉动人，另一个颇具胆色，胜负难见分晓，甚合她意：“不错。”
　　林因便不再说话。
　　萧夫人开始向与会名媛致辞，言辞精略圆滑，八方兼顾，又个性十足，字里行间都是女王风范。
　　凌媛没有因为林因中途的出现受到影响，婷婷立于台下，专注地听着萧夫人的讲话。
　　林因看到她的长睫毛每隔几秒就轻轻眨动一次，秀挺的鼻梁比高中时代更加优雅精丽，薄唇涂了浅粉色的唇彩，水润柔软，形状异常漂亮——随着时间的前行，成长在她身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痕迹，当年的小公主如今已是可以随时出嫁的大美人了。
　　她没有变丑，这个事实让许莫没有选择她的理由变得有点扑朔迷离。
　　其实很早之前就扑朔迷离了。
　　在身边陪着自己长大的优秀小姑娘，又没有血缘关系，他们这代人情窦初开开在幼儿园时代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是个正常男人多少都会有发展一下的想法。但自己和许莫相处的几年间，包括他和凌媛的八卦袭漫整个校园的时期，她都没有见过许莫言语中泄漏过关于凌媛的只言片语，甚至她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也没见到许莫出现过与众不同的反应。在她的印象中，许莫对凌媛总是淡淡的，淡淡的，像天上淋下的雨水，清凉寡味，尝得清楚，却淅淅沥沥让人看不明白。
　　难道……难道又是大哥哥小妹妹的狗血桥段？
　　哇擦嘞，有她认回亲爹这一幕就足够了吧，难道还要再被雷一次？
　　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许莫握住她的手，面部深情款款，双目泫然欲泣：“因因，不要不理我，不要离我而去，我和媛媛真的只是兄妹之情，兄妹之情才是全部的真相啊，因因！”
　　她擦一遍自己的钛合金狗血眼流出的几滴珍视明：“莫莫，我不能相信，我不想相信，我不要相信！除非，除非……除非你把心挖出来让我看呐！”
　　许莫毅然道：“好，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顿时，番茄酱喷溅四方。
　　许莫在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中倒下，她抱着他的头，仰天咆哮：“嗷，莫莫，不要死，我不要你死！苍天呐，你为虾米这么对我，为虾米，为虾米！！”
　　许莫瞬间睁开眼，认真专注而又迷惑不解地望着她：“是喂小米啊，因因，我昨天才跟你说过的！一定要喂和谐牌精装小黄米，好吃量大还不贵！！”
　　林因被自己冻得打了个哆嗦，很快回过神，萧夫人的讲话结束了。
　　她也重新想起许莫捧着玫瑰花在教学楼下深情表白的一幕。
　　本就是青春校园故事中该有的完美的结局。
　　步入青年时代，分手也是该有的结局。
　　她从来都没看好过校园言情小说的续集，拜许莫所赐。
　　萧夫人走下台，从侍者手中接过香槟，顺便递给凌媛一杯，林因自己取了一杯。
　　萧夫人的视线再次从两人身上缓慢掠过，重新比较过后，满意道：“清风和露，碧月繁星，年轻果然不一样。媛媛我不用多说，倒是林小姐，真的出乎我的意料，传闻中干练精明堪比男子的人，长相竟然这么清秀标致。”
　　林因笑道：“承蒙夫人夸赞，这副皮囊全是沾家父家母长相的光，曾经还骗到过不少人。”
　　萧夫人点点头：“是容易叫人放松防备，不过谈判时，倒也算是一把利器。”
　　“最初确实锋利，如今声名在外，这张脸便不好用了。”
　　“怎会不好用了，好长相不管何时都是一种资本。林小姐难道以为，今天能站在这个Party上的人跟她们的脸蛋没有半分关系吗？”
　　林因如实回道：“在场每一位都很漂亮。”
　　萧夫人微扬起下巴，笑容里泛起一丝冰凉的嘲弄：“可惜大部分都不够漂亮。”
　　林因不知道该说什么，保持着微笑，半垂下眼睛。
　　凌媛见她不再答，才不徐不慢地接道：“夫人心中人选已定，还管旁人做什么。”
　　萧夫人看她一眼，唇边嘲弄淡去：“只是说说罢了，我的确没时间去管她们。”
　　复又将话头转向林因：“听说林小姐曾和媛媛做过校友。”
　　林因抬起眼睛：“是的，夫人。实不相瞒，尽管在同一个学校，我却从未和凌小姐说过话。”
　　“虽然从未说过话，但我一直觉得我和林小姐之间有种特别的缘分。”凌媛语气温软，说话时却看都不看话中主角，是以林因仍旧感觉到她无形中投射出的利刺。
　　林因也是这时候才真正明白，为什么一直以来她如此介意凌媛。原来是在许多年前，她已经在潜意识中发现这个女孩子的手段有多么高明。
　　这是她遇到过的最强劲的对手，不光外在无与伦比，还在内里拥有无比沉着的好脾气。
　　“今天看到林小姐和我在服装上的默契，我就更加确定这种感觉。”
　　萧夫人说：“以往遇见撞衫，都是些尴尬的事。今天看到你们，却觉得理所当然。媛媛，我们去那边走走。林小姐在屋里待闷了，可以去院里透气。”
　　林因恭敬地目送萧夫人离开。
　　隐没在人群那边的时候，凌媛扭过头，意味不明地一笑，笑得林因背脊有些发凉。她很快又转回头去，小动作做得异常熟练，不着痕迹。
　　林因松了口气，和萧夫人对话无疑是件耗费心神的事情，和凌媛……她忽然反应过来，从开始到结束，都没和凌媛直接说过一句话。
　　果然高明！
　　但许莫和凌媛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金童玉女落到分手的地步也就算了，现在又动作整齐一致地保持单身，感情断到连萧夫人都觉得将凌媛弄进萧家做儿媳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步，那也真算得上干干净净了。
　　她站累了，又不到可以离场的时间，便听了萧夫人的建议，从侧门退出去。
　　萧家的精致连院子的角落都不肯放过，墙下一排蝴蝶兰，在满园昏黄的灯光里，安静地吐露着芬芳。白日茵茵的草地，此刻也被慢慢湿润的泥土浸出一点若有似无的清新之气。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闻见一缕幽寂的暗香，混杂在庭院千百种香气里，仍旧独特清晰。
　　林因迟疑了一下，还是循着香气而去。
　　绕过别墅主宅，来到园子北面，路两侧从低矮的灌木植被变成乔木林，只余下中央弯弯曲曲的石子路通向林间深处。这里路灯渐少，林木遮挡下，光线更加不通畅，十米开外就已经有些黑森森的味道。
　　林因对萧宅不熟，也更不清楚这片林子有多深，当下决定回返。
　　偏偏刚一转，香气更加沁脾。人的好奇心一犯，就是狠掐猛揍都无法根除的病。
　　林因的心里好像长了根尾巴草，不停地贴着内壁蹭蹭蹭。
　　她似乎确实不该跟米莎展开孽缘……
　　不然也不会被传染上记者的通病——追根刨底，誓死不休，哪怕要以身犯险。
　　转念又一想，这是萧家的宅子，难道还会专门设计一片潜伏着危险的林子来毒害自己吗，又不是活得腻歪了！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高跟鞋敲在青石子上“噶嗒噶嗒”，回音幽怨绵长，为前方未知的道路，平添三分诡异的气氛。
　　道路迂回，花香渐浓。
　　十分钟后，她转过最后一道弯折，视野豁然开朗，月光澄明，乔木林换成草坪地，花藤架架成三米高的长长通道，红白蔷薇，橙色凌霄，附着其上，绿色藤蔓缠绵交错。微风过隙，花叶轻颤，清香四溢，月色下，美不胜收。
　　她呆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敛回被惊到的神志。
　　萧家是片宝地，绝对的宝地。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宅子，能让她在两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惊怔两次。
　　从乔木林间穿过时的恐惧被巨大的惊喜冲得一干二净，她觉得自己的决定物超所值。
　　林因亲手摸到花藤架时还有些不敢置信，当她走进花藤通道中后，里面点缀的彩灯，更让她有了惊叹之感。那些绽放在内部的花朵，原本的颜色覆上灯光后，顿时变出更多奇异的色彩。
　　巧夺天工之作，大概就是如此了。这个花廊一点不比上次在博物馆看到的龙纹羊脂玉扳指在艺术价值上逊色分毫。
　　她在花间走过一遍，站在另一侧的出口处，看到满树淡紫的丁香花，繁茂旺盛，像落在了树上的一场鹅毛雪。
　　树下悬吊长藤椅，椅上有发丝似丁香般浓密，面容如皓月般皎洁美丽的白衣男子，白衣宽松，衣摆随风而动。
　　男子听闻脚步声，慵懒半卧的姿势未变，眼皮轻抬，眸光微转，斜睨而来，那感觉像极了高傲的银尾妖狐。
　　借着灯光月色，林因看清出了他的面容，心里忽然泛出一丝古怪的感觉，混杂着说不清的不安、担忧和疑惑，这种感觉只用了一秒就消失殆尽。
　　因为随着男子从藤椅上坐起，双眸睁开，又弯成她熟悉的模样后，那丝古怪便再也找不出滋演的依托，凭空断了根脉。
　　“因因，”随着舒缓悦耳的男中音吐出这两个字，他唇畔的浅笑变得温柔至极，连睫毛都沾上了迷人的味道，尾端变成金棕色，“你居然……能找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