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33、席允

　　处理完楚冬雪的事，景合的工作真正告一段落。
　　厂房顺利到手，昆华暂无动静，林因得到了绝对舒适安宁的一个假期。
　　她把自己的画具搬来了蓝岸，她的私人办公室，环境绝佳，蓝岸员工大多带着糯米团属性，随便捏捏，就是自己想要的形状。因此，经历过来时一番恐怖威吓后，大家都像李铁梅的表叔们一样，没有大事不敲门。
　　经过六年，她的画功已然大成，除了建筑结构图画得比不上林未这个专业的，素描水彩油墨都不可小嘘。
　　能练出今天的水平，一点都不稀奇，除了那点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天赋，学习工作之余的大部分时间，她都拿来练画了。好的坏的完成品，堆在郑宅一间闲置的屋子里，没有装裱过的画摞起来，都有两米高。
　　郑嫣的画每天每天从眼前掠过，接触画笔越多，就越能看出那些画作的功力。这个素未谋面的郑家独女是个绝对的不世出的才女，才华流光溢彩，想象力也极为出奇。
　　她一路看过，每每到了最后一幅画的末端，看着后面空白的墙壁，总有种故事未尽却再也等不到结局的遗憾。
　　这种遗憾日渐浓重，无处排遣，她深陷在跟往日截然不同的焦躁感里。
　　忽然有一天，林景何坐在餐桌上，听到女儿问：“爸爸，我的画练好后，可以和郑阿姨的摆在一起吗？”
　　林景何笑了笑：“如果你的水平赶上了嫣嫣，当然可以。”
　　于是，那就变成了林因的第一个长期目标。在品尝过因为不争而失去太多的滋味后，她就算不情愿，也会逼迫自己站出来，动手去抢。郑嫣是个很有诱惑力的巨大驱动，推着她不断进步。
　　如今，时机已然纯熟，那个走廊，该挂上来自她的第一幅画了。
　　画了十几天，作品竣工时，林未风风火火冲进蓝岸，一进门就抓住她领子将她拎起来：“林因因，你什么意思，嗯？”
　　“松手。”她举起手里的大号圆头画笔，竖在林未下巴三厘米处，眯起眼睛盯着他。
　　林未后退一步，放开她。
　　林因理理被抓皱的领口，将画笔放到一边，上下打量他片刻，看他余惊未定的狼狈表情，忍不住笑出来：“吓坏了？下次不要随便霸占我的床睡觉。”
　　林未满脸难以置信：“这就是你把我的照片和联系方式留给牛郎店的理由！”
　　林因踩上一旁的小板凳，搂住他的肩拍拍：“是啊，我那张床的租金可比帝妃的总统套房还贵，这次就是收收利息。对了林美人，最近揽到多少客啊？”
　　林未想起一连几天堵在他公寓楼下，如狼似虎，寂寞空虚，年近半百，豹纹貂皮在身的一群卷发大妈，顿时胃酸上涌，面色清白，长在肝上的胆小小一颗，细微地颤了颤。
　　林因摸摸他光洁润滑的脸蛋，高兴道：“乖，等你练出十八般武艺，姐姐也去给你的生意捧场哦！”
　　林未闻言，迅速抓住她的手，表情瞬变，唇角挑起邪笑，眉眼成三月桃花，侧过脸，呵气如兰：“因因妹妹忘了我交过多少女朋友吗？十八般武艺早就练成了，不如现在试试？”
　　话音落，扣住与自己齐平的头，动作精准地吻上去。他的本意是吓一吓她，敛敛她的猖狂，但没想到林因一眼看穿他的意图，挑衅般地往前靠了靠，唇……就这么碰到了。
　　林因大概是惊呆了，僵立着动也不动。
　　窗外阳光投注到屋内相拥亲吻的两人身上，在地上落下清晰的影子，空气中的颜料味道，一点点升温，暧昧氤氲。
　　等二人都回过神来，门边多了两个人，一个是西装革履阴影中看不清楚表情的陌生男子，一个是呆若木鸡双目浑圆的Angela。
　　林未的手还放在林因的腰上，来不及分开，便跟她几乎脸贴着脸一起看向门边。
　　林因戳戳林未，用腹语说：“你给我记住。”
　　林未亦用腹语回道：“你这叫自作孽，不能算在我头上。”
　　林因又说：“最后问一句，你故意不关门的？”
　　林未说：“拜托你回放一下我进来的情形，又不是神经病，鬼才记得关门。”
　　“很好。”林因从小板凳上下来，换了正常人类的说话方式，“Angela，这位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啊啊啊啊啊啊……”Angela尖叫着跑掉了。
　　林因：“……”
　　“席允。”
　　“什么？”
　　“‘出席’的‘席’，‘允许’的‘允’。”男子说，神态语气一板一眼，和周仁预如出一辙， “这是我的名片，林总监，有些事我想跟你谈谈。”
　　林未替她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没想到昆华国际的董事长助理会这么年轻。但要和林总监谈事情，昆华就只出一个助理吗？”
　　席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二公子怀疑我身份的真假？也对，一张不带防伪标识的名片的确证明不了什么。可如今在A市，谁敢光明正大地欺骗两位？还是二公子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自信？我从来都不缺自信。因因，我到外面等你。”出去时，不忘将办公室门大开，以防突发情况。
　　“席助理请坐。”
　　席允看着她背后刚刚完成的画，没有动：“我今天不请自来，是想跟林总监商议一下福平区那片厂房的事。”
　　“我猜到了，席助理不妨坐下说话。”
　　席允看了她一会儿，选了她对面的位置坐好，林因也坐下，不着痕迹打量这个初次见面的客人。席允长得不算难看，但年纪轻轻偏偏表现出周仁预的作派，就让林因觉得他的五官每一处都很好玩。不是她不尊重对方，而是有些想法虽然莫名其妙，却止也止不住。
　　“那片厂房景合没有卖的打算。”林因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后说。
　　“昆华也没打算买，景合这次的新项目我看过了，合作伙伴似乎还没敲定。”
　　“所以？”
　　“昆华国际如何？”
　　“理由。”
　　“最先进的冷链技术，价格可议，获利后，昆华只要三成。”
　　“听上去很诱人。不过，”她话锋一转，“席助理似乎找错人了。你也看到了，我目前在流放中，所有权利均已归还，景合目前与我没有关系。”
　　“就算如此，这些资料还是希望林总监过目一下。”他将文件放到桌上，站起身，“别人都说林总监做事雷厉风行，没想到画风如此温和。”
　　“多谢夸奖。”林因跟着起身，要送他出去。
　　“冒昧问一下，林总监可有改过名字。”
　　林因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强作镇定道：“一直是‘林因’二字，怎么？”
　　席允摇摇头。
　　“对了，席助理之前看到的事……”
　　“之前有发生什么事吗？”
　　林因冲他感激一笑，一路送他到楼下。等再回到办公室，便懒洋洋倒在沙发上，资料就在手边，但不想翻，很明显，将近一个月的假期使她的积极性受到了很大程度的损伤。
　　林未走进来，看着她仰躺向上的脸，好一会儿说：“你不生气？”
　　“生，你快点做好准备，迎接下一波土豪大妈。”
　　林未蹲下身，轻声说：“别骗我，你生气的时候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林因这个姿势看不到他的脸，只觉得林未的声音让人觉得很放松，一时之间神思微恍。
　　“可是，你为什么不生气呢？”林未问道。
　　“为什么不生气。”她喃喃重复着，然后笑起来，“为了安慰一个两年的老光棍，这个理由怎么样？”
　　“林因！”
　　“那都是报应，谁叫你之前不拿桃花当花看，挥霍无度。现在，恐怕连根狗尾巴草都不爱搭理你了。”林因抬手抱住他气哼哼伸过来，悬在上方的脸，仔细研究起来，“你说桃花到底和什么有关系呢？这唇红齿白，明眸皓齿的大好诱受，明明越长越俊秀，怎么人气反倒跌了呢？”
　　“诱受是什么？”他的怒火轻易被新鲜名词转移了焦点。
　　林因眼珠转了几圈，不答。
　　林未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他掏出来看了眼屏幕，接通：“米莎小姐？嗯，当然还是那么帅。因因？是跟我在一起。”
　　林因接过手机：“米莎？哦，瞳瞳的新居乔迁晚会。她难得请客，当然有时间。是吗？……”
　　林未看着她拿着自己的手机走到窗边，另一头的米莎小姐似乎有半年多没说过话了，大有不煲两个小时电话粥就难以自抑的架势。
　　林未想发短信，想刷微博，想拍照，想看新闻……他越盯着林因米莎聊得起劲，手机依赖症的症状就愈发严重。于是他翻了翻林因放在柜子里的包包，里面躺着被遗忘一个星期早就电绝身亡的爪机。接下来，他用了半个小时寻找不知埋葬在何方的充电器尸体。终于充上电，顺利开机，无线网自动连接，屏幕顶端跳了两分钟的推送信息，声音纷乱杂陈，缭乱得他一时忘记了拿到手机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他对着窗外波光粼粼，惬意摇摆的蔚蓝海面，回忆了很久很久。
　　而席允驶离蓝岸的黑色本田，在进入直线路段后，稳步加速。
　　“BOSS，我一小时后回公司。”
　　“见到本人了，和您口中形容的那位小姐相差很远，长相也不一样，我拍了她的照片，现在发给你。”
　　“资料已经交给她，明天就会收到答复。”
　　夏日海澜路，风景秀丽宜人，山上花开，枝叶繁茂，木栈道边的羽衣甘蓝生机勃勃，世界清明大好。
　　黑色本田平稳地朝市区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