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31、谋略

　　黑裙女郎的车一路驶至帝妃国际酒店正门处，时值晚上八点三十分，即使今天适逢夏至，天色也已全黑。但酒店门口，永远亮如白昼。
　　车门打开，空调制造的冷气外溢出来，紧接着，是一节颜色苍白的小腿，腿形纤瘦，轮廓柔滑，单这一处便引人遐想。很快，露在灯光下的部分越来越多，随着她慢慢站直的身子，周边的气流也发生了变化，形成一种看不见，却不容任何人忽视的强大力量，使她所过之处的每一个人都收敛了目光，汇成一束，单独投向她。
　　很多年以后，终于阅览够上千人即将面临升级的小门童才懂得，那种力量就是传说中的气场。
　　黑裙女郎步速极快，快而不乱，她的优雅仿佛融入了她的灵魂，连她按下电梯键的动作，看起来都那么妙不可言。直到她进入电梯，处在大堂里的人们才反应过来，刚刚进电梯的，好像还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人，尽管反应了过来，却没人敢确定，那两个黑衣人是真实的，还是只是自己的幻觉。
　　电梯升至36楼，黑裙女郎带着她的两名助理走到3608号房，左侧黑衣人替她刷好房卡，等她进入房间后，和右侧的黑衣人分两侧守在门边。
　　3608号房的灯彻底暗着，连窗帘都是紧闭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有个微弱犹豫的声音喊：“林因？”
　　站在房廊的人便笑了一下，笑声冷冽，堪比冬寒冰霜：“当年你在楚冬雪身边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没底气的。”
　　林因按亮所有的灯，精致到有些凌厉的面容上，再也找不出年少时分毫的影子。
　　努力适应了光线后的魏茹，看到林因现在的样子，即使没有第一次那么强烈，不适应和震撼的感觉也依然深刻，她还是不断地在心里问自己，这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仿佛换了人，而当初拥有这具躯壳那个的林茵已经死了？
　　“对不起，如果你还介意当年的事，就都算到我头上好了，小雪她……”
　　林因冷笑：“你没必要维护她，我也没时间跟你谈那么久远的事。”
　　她把夹在一堆文件中，把汪用混乱中按上手印的离婚协议书递给魏茹：“我的部分已经完成，现在该兑现你的部分了。”
　　魏茹看到离婚协议书，松了口气，而后又深吸一口气：“我，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她抬起眼睛，她本来就不难看，又被汪用折磨了三年，收敛了戾气，看上去竟也有几分单纯和天真：“我想见小雪，我想见她，求你……”
　　林因早已冷硬如冰的心脏，在听到这句话后猛震了一下，厚如铠甲的伪装在这一瞬裂出一道细纹。她看着床上身形略显臃肿，神情憔悴可怜的女子，神似当年胆小懦弱，最终亲手丢掉一切可能的自己。
　　中央空调吹出的冷气掉转了喷洒的方向，直直吹向她的背脊，那是一丝久违的心寒。
　　许莫……
　　“好，我答应。”
　　魏茹又垂下头，低声说：“东西在我私人别墅的浴室里，入门前数八格，再左数九格的地砖下面，揭开后，敲碎上面磨着的水泥，就能看到了。”
　　林因碰了一下耳中的微型对讲机：“Carl，记清楚了，去把东西取出来。”
　　等待消息的期间，魏茹呆坐在床上，林因稳稳地踩着高跟鞋，在酒店房间内的地毯上步调悠闲地走动，和两个客户通好了电话后，对讲机里传来成功的暗号。
　　林因将房卡扔给魏茹：“你自由了。顺便再告诉你个好消息，明天汪用就会被送入监狱，刑期至少十五年。”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小雪？”
　　“现在你有钱有脚还有一张嘴，何必问我？”
　　最后冷冷一眼，她转身离开这个停留不过半小时的地方。她如今也是时间宝贵之流，容不得浪费一分钟。
　　等回到郑宅，已临近午夜十二点，一直排在大忙人No.1的林景何都坐在了沙发中，翻着财经杂志，耐心而安静地等待着他唯一的女儿回来。
　　林因身上的黑色长裙不知何时换成了宝蓝色正装，近些年明显苍老的邓管家接过她手上的包，说了句：“辛苦了，先生在里面等你。”
　　林因点点头，她动汪用的时候就知道会挨林景何的一顿批评，此刻山雨欲来，她并不算紧张。
　　“回来了？”
　　“是。”
　　“听小未说，你有两个月没休过假了，比他还忙。我记得，当初安排你进公司，是带了双休日的。还有上个月的劳动节，三天假期，你去忙什么了？”
　　“手头上的事忙不完，加加班。”
　　“那把汪用送进监狱的事加完班了吗？”
　　林因没答话。
　　“忙完了的话，就休息一下，女孩子没必要让自己那么累。公司的事暂时放一边，明天去蓝岸画廊接Bella的班。”
　　“Bella？”她对那个文文静静柔柔弱弱的小女子印象特别深刻，轻声细语就将蓝岸那种规模的画廊管理得井井有条。
　　“她休产假，一年，我今天批准的。”
　　林因用了三年时间从万嘉地产转回景合实业，又用三个月在景合站稳脚跟，直到两年前顺利挂上总监头衔，雷厉风行暂且不论，她的兢兢业业有目共睹，近一千个日日夜夜为景合创造出过亿的纯利收入，如今所有努力，和努力后得到的权利，被林景何轻飘飘的一句话架空了，她要去蓝岸画廊，过风轻云淡，天海依依的流放日子了。
　　一年，她若留在景合，足够做成多少事情，就这样被狠狠压制在施展不开拳脚的画廊里，白白流失。
　　可她在外人眼中再风光，最终的生杀大权也没在她自己手中。她不曾想过，林景何给她的惩罚真的能如此严重，但此刻毁掉规则的人是她，她没理由不承担下来。
　　上楼的时候，林景何在她背后说：“因因，爸爸希望你以后办事留有余地。还有，枪打出头鸟，把你多余的正义感收一收，我不需要你冒着人身风险换回来的好处。”
　　林因站着听完，应了一声，走上台阶。
　　林因走后，阿岚端来一杯安神茶，有些担忧地问：“先生，会不会……”
　　林景何打断她：“你放心，她比谁都有韧性。而且我也不是真的要罚她，只是觉得是时候让她接手蓝岸了，那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东西。”
　　阿岚没再多说，拿着托盘退下。
　　林因在得知林景何对自己的安排后，很快接受现实，高速飞旋的大脑习惯性地开始安排明天的日程。她一边想着要把自己好久没碰过的画具都带去蓝岸，一边穿过郑嫣留下的长长的展板墙，注意力高度集中。
　　像往常一样推开房门，刚要往里走，靠前的左手腕就被人握住了。她先是一惊，本能地就要往外挣。黑暗中隐藏的力量却意外的强大和执着。在她来不及呼救的时候，已经捂住了她张开的嘴巴，反扭住她的双手，将她拖拽到床边。
　　随后，她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按进柔软的床里，身下是她最熟悉的丝棉被，还残留着她的味道，平时只要接触到它就会无比安心，此刻却生出繁杂浓烈的恐惧，一波又一波，从她贴合的背脊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很快，她感到有人的身体覆上来，那人鼻息间湿热的气息慢慢靠近，停在她唇上十厘米处不动了。
　　窗外月光正浓，她的眼睛一点一点适应了黑暗，慢慢那人的脸也清晰起来。放在唇上的手收回去，那人仍禁锢着她的双手笑道：“好久不见了，因因妹妹。”
　　一双伴着笑意弯起的黑眸，在月光下泛起柔和的水意，肤色霜白，眉宇唇间皆带一星痞气。室灯骤亮，林因眯起眼，听到那人审视完一遍她的脸后，低声说道：“你还真是，越长越丑了。”
　　那股嫌弃，没有分毫掩饰，已记不清从多久以前，就越演越烈，如同她在接连不断的应酬中越练越好的酒量，其实并不能称得上是什么值得人喜欢的好东西。
　　只有林未认为她越长越丑，原因林因一直觉得自己很清楚，和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宁薇那种公认的美人很丑大概是同样的缘由。
　　但无论她林因长相到底变成如何，都不能否认，27岁的林未，愈发出众。就像他现在，白衬衫黑西裤坐在床边，眼神慵懒瞥来，便有种令人欲罢不能的魅力，那是褪去所有青涩，轻狂内敛后，养出的一点幽远的味道。
　　林因揉揉自己被放开的手腕，不冷不热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林未摸着下巴，佯装皱眉深思的样子，“好像这一整个星期，我都在这儿。可惜某人起早贪黑，我一直见不到，不得已才用上刚刚那招，感觉还不错。”
　　这次轮到林因皱眉：“你在这儿，思行怎么办？”
　　林未耸耸肩：“小白兔她妈可没认同我这个干哥哥的身份，早就把人送到她觉得可靠的别家寄养了。”
　　林因点点头，去里间换了睡衣出来，林未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白衬衫解开上面两个纽扣，露出晶莹白皙的皮肤和形状漂亮的锁骨。林未的唇色比一般男生更为艳丽，此刻轻轻抿起，眼睛也安静闭上，说实话，林因也觉得他这样很动人。
　　拿出手机随手一拍，成功编辑成微博上传，马上米莎的ID流着口水抢占了沙发，发表评论说：夜深露重，疲倦归来，如此美男，妖孽惑人，慰我心中郁结，足矣足矣。但林二公子身下的床单是你的吧，这是要在一起的节奏？
　　一向早睡的小白兔叶思行也奇迹般地在午夜时分出现了，点了赞，飘然而过。
　　晨昏颠倒，每日画画画到醉生梦死的安瞳瞳也在刷微博：一想到我家多多长大后也是这种级别的妖孽，就好担心他会因年少无知而被某个男人拐走。
　　林因：“……”
　　最后，是《蓝岸杂志》的小编辑孟东东@安瞳瞳：您的画稿还没画完，画稿还没画完，没画完，画完，完……
　　敢于在BOSS的微博下催稿的编辑，都是勤勉努力，积极向上，同时有点二缺的。饶是林因非常理解孟东东此刻承受的压力和折磨，还是在第二天扣了她这个月一半的奖金，月底了，就算扣掉奖金也影响不了员工多久的积极性，同时给她警示，也为公司省下开支，遂，林因在这件事上做得顺手而无愧疚感。
　　这就是23岁的林因，冷艳果敢，就事论事，不再有任何心慈手软的合格商界精英。
　　她给林未盖好被，去隔壁客房洗澡睡觉。
　　夜色愈发浓郁，她望着镜中素颜上比以往更甚的黑眼圈，想，休息一段时间也未尝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