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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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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如鹅毛飘洒,雪中寒梅傲然挺立,清凌凌的风骨,艳绝绝的姿容。
摄心动魄。
另有美人,一身白色斗篷,兜帽下的唇色仿若被胭脂侵染过,眉目清丽,如诗如画。即便站在寒梅之下,也丝毫不输颜色。叫人想起九天之上的玄女,仿若神仙妃子。
她伸出素白的皓腕,折下一枝梅花,幽幽冷香扑面,身旁青柳随口道:“今年的梅花来得真好。”
她并不喜欢梅花,傲雪之姿,却过于清冷了,不若合欢花那样来得绒绒软软。这身子的原主人倒是爱极了梅花,绣帕上不少是红梅,依稀可见痕迹。
“回吧。”苏媜道一声,转身欲离去,雪大,她纵使穿得厚实,也有些扛不住。
“主子,您瞧那枝……那枝……真好看……”小丫头活泼的声音传了过来,苏媜脚步一顿。来人一袭藕色衣衫,唇边随时带着柔柔的笑意,跟随的小宫女为她撑了一把油纸伞,依然有雪花飘落在她的裙摆上,浸湿了下摆。
见着苏媜,福身行礼:“媜妃娘娘安。”
“起吧。”苏媜淡声道,“琴婕妤也出来赏梅?”
“是,嫔妾昨晚与皇上闲谈时,皇上说爱闻梅花香,嫔妾便想着出来折几支拿回去,皇上近日疲惫,到我的储云阁,闻着也舒爽些。”莫飞琴嘴角噙笑。
“琴婕妤倒是个有心的。”
“那可不,”莫飞琴身边的小宫女眉间不无得意,“我们主子一向是最体贴皇上的,所以皇上这一月里隔三差五都来咱们储云阁呢,还不是因为主子得了皇上的心。”
她这话极刺耳了。
自苏媜受伤过后,已近两月,宣政帝未曾踏入过凌霜殿半步,亦没有遣人问寻过苏媜受伤的情形,因着苏媜原先的受宠,大家皆是又嫉恨又羡慕的,此时纷纷忍不住猜测,苏媜是否已经失去帝王喜爱。
偏巧莫飞琴近日出尽了风头,李相虽因为谋逆罪满门抄斩,但往日同他交好的官员却少有受其牵连的,尤其是莫飞琴的父亲安国公,反而在近段时日多受宣政帝的委派,担当重任,且两月里,宣政帝多次宿在莫飞琴的储云阁,一时风头大盛,储云阁宫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花儿虽美,琴婕妤可要让它常开不败才好。”苏媜也不怒,淡声说。
莫飞琴收了笑,啧斥身边的小宫女:“云儿,娘娘与我说话,哪轮到你插嘴的份儿,还不速速掌嘴!”
“是……”那名唤云儿的小宫女听得这话,委委屈屈地垂下了头,要自己掌嘴。
“不过一个小宫女罢了,本宫未曾放在心上,琴婕妤倒不必罚她,只今后可要好生管教她的这张利嘴,别叫她得罪了哪位宫里脾气火爆的,那便不好了。”苏媜拢了拢防风雪的大兜帽,“雪大了,本宫先行回去,琴婕妤慢慢赏梅吧。”
待苏媜两人离去,莫飞琴眉眼微冷:“云儿,下次你若再这般口没遮拦,本宫绝不饶了你去。”
“娘娘……”云儿越发委屈,“娘娘何必怕她,她受伤那般严重,也不见皇上过问,这些日子更是视她如无物,不过一位即将失宠的妃子而已。不如娘娘您荣宠加身。”
“你懂什么。”
明面上,宣政帝已然毫不关心苏媜,可那次她却偶然听到,宣政帝吩咐安德忠,要他令人好生照看着媜妃。甚至那一晚,红烛熄灭,夜色沁凉,莫飞琴分明听见宣政帝唇齿间的一声呢喃:“媜儿……”
帝王之心,果真如父亲所说,深不可测。
明明欢喜,却又要明着疏远开来。
莫飞琴折下手边的冷梅,轻轻一笑。
那又如何,总归宣政帝真正欢喜过谁,她是毫不关心的。
而她莫飞琴想要的东西,早已经在入宫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失去了。
她此生唯一的,真正的挚爱。
苏媜回到凝霜殿,除下斗篷,便躺在了榻上。因她惧冷,屋内的暖炉是时刻备着的,暖意袭来,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依旧是繁杂的梦境。
少女娇脆动听的笑声在团团簇簇的合欢花树间荡开:“羽陌哥哥,来追我啊……”
“摇摇,你又调皮了,慢些,你伤才好,慢着些……”男子声音清朗,极为好听。
“才不,来追我啊……”
看不见脸……依旧看不见脸,无论梦境如何清晰,里面的人皆是看不见脸的。
画面又变,那少女青衣碧衫,背对着她,站在漫天漫地的合欢花树下,长发随风飘扬,身形纤细,亭亭孑立。背影清冷桀骜,而又孤单绝望。
她似乎在等待一个人。
而那个人,却总也不来。
固执地等了又等,那人依旧不见踪影。
“羽陌……”苏媜似乎听见那女子唇边轻轻的叹息似的低吟。
“羽陌,你若再不来,我会恨你的,我会恨你的……你若再不来,我真的会恨你的,你明明答应过我,不见不散……羽陌哥哥……”一日一日,那少女渐至绝望。
她守了那么久,一心一意地等待着,可那人,不至。
不至!不至!不至不至不至不至不至不至不至不至不至不至不至不至!!!!!!!!
“羽陌,我恨你!”苏媜清晰感觉到少女心中满溢的恨,等待的恨,那人不至的恨,被辜负的恨,被背弃的恨,被欺骗的恨。
然后是烈火熊熊的邢台之上,那名叫羽陌的男子被缚,生受鞭刑,全身鲜血淋漓,却为吭一声,毅然承受。
少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飞身而上:“羽陌哥哥,我来救你了!”
“不,我不要你救,是我犯的错,我活该受罚。”那男子拒绝。
“犯错?活该?”少女仿似有些听不懂,喃喃问,“和我在一起,你觉得是错?!”
“是我错了,摇摇,你走罢。”
痛彻心扉!
“不,你骗我!”
“你骗我!”
“是我错。”那人的语气决然,冷酷无情,就像一柄柄尖刀,刺得少女心中剧痛,无边无尽的冷意贯穿而过,她冷得发抖,还是一字一句说:“我不信,你骗我。”
“是我错。”男子语气不改。
他何其残忍。
少女仰天悲吼一声。这就是她爱的人,她全心全意爱过的人,为了这可笑的理由,仅凭一句话,便将她打入深渊,将她分毫未舍地抛弃。
这就是她爱的人。
少女手中幻出长剑,与那些人厮杀在一处。
她杀红了眼,只想发泄心中暴涨的愤恨,杀杀杀……
长剑不停挥舞。
最终再无一丝力气,被人一剑刺中,闪躲不及,跌入那邢台下的熊熊烈火之中。
转瞬间,身躯灰飞烟灭。
席卷全身的似的剧痛,苏媜真实地感受到了那样清晰的痛楚,绵绵无尽,无边无际。
然后是淡淡的暖意,男子在汹涌的波涛火海里,对她轻轻一笑,芝兰玉树,卓然之姿,仿佛耀开了所有的天与地:“碧儿,我来接你回家。”
我来接你回家。
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脸,裴行知的脸。
苏媜不知怎地,就滚下了泪来,冰凉冰凉。
“哭了?”漫不经心地询问,修长的手缓缓擦干她腮边的泪水,那样温柔与小心翼翼,苏媜慢慢睁开眼。
她恍惚还在梦里,怔怔瞧着苏綦,双目失了神,像瞧着一个陌生人般。
“怎的,睡迷糊了不曾?不认识我了?”苏綦低低一笑,眉目间风华无限,隐隐有魅惑之意。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张脸庞。
苏媜撇开眼:“我并不想见到你。”
那夜她从苏綦的吻中清醒过来,尤其恼怒,如今见着他,纵使苏媜冷心冷面,到底有些不自在,甚至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想避开他。
“可是怎么办,我想见你。”苏綦挨近她,附在她耳边调笑,“原先我只以为你笑容极美,没想到你连哭泣都是美极了的。”
方才他悄无声息进来,不想苏媜静静躺于榻上,面容若敷粉染霞,睫毛一颤一颤,诱得苏綦想低头吻上去。谁知她面上一苦,眼角就滑出两滴泪来。
苏綦替她轻轻拭去。
她睡着的时候尤为安静乖顺,浑不似醒着的时候那般面容清冷,半分不讨喜,再一哭,更诱得人心怜,楚楚可人。
“出去。”苏媜冷着脸,直直盯着他道。
“又生气了?你就是爱生气。”苏綦语意宠溺,像对待亲密的恋人无理取闹一般。替她拢了拢微乱的鬓发,另一只手上就多出了一件物事,双眸黑沉如海,“生辰快乐。”
苏媜怔愣。
恍惚间才忆起,今日是她真正的生辰。
母后将她生在一年之中最冷的时节,每年她的生辰,大雪纷纷,父皇母后会送她许多礼物讨她欢喜,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可从她死后,再也没有人为她过生辰,送她礼物,日子久了,连她自己也忘记了。
苏媜辨不清心中滋味,干巴巴道:“谢谢你。”
她打开那物事,里头静静躺着一只青翠碧莹的发簪,被雕成了海棠花的样子,小巧精致,珊碧可爱。她觉得这发簪有些眼熟,可又实在是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不过一眼她便已经喜欢上了,爱不释手:“很好,我很喜欢。”
语气依旧干巴巴。
苏綦也不揭穿她这别扭样,笑说:“喜欢就好。”
当下有宫女入屋来,说话自然不再方便,苏綦就先离开了。
到了晚间,因这一番牵动心绪,忆起往事来,苏媜食之无味,草草吃了两口,就让人撤了膳食。
她到书房练字平复心绪躁动,写了大半个时辰,亦没写出几个字来。
索性搁下笔,翻出本书来看。
是民间的话本子。
说的是一女子默默爱慕大户人家的郎君,而那郎君并不识得她,家中娇妻慧儿,幸福和乐,女子黯然神伤,自卑自己配不上他,只日日伤神垂泪。后来那郎君家中巨变,落得个狼狈身,女子心急如焚,变卖家中唯一值钱的东西,偷偷接济他,最后甚至为了那郎君挡去致命的一箭,当场便身死。而至死,她也不曾说出心中偷藏的爱恋。
在为所爱的人付出一切乃至生命后,她所有隐秘至极的爱慕,细小的情思,那人全然不知。
这世上,大概找不出如此痴傻的女子吧。
若是她爱上的,必定想尽千方百计去得到,决不让别人染指半分。
正想得出神,房间里气息一变,苏媜抬头,不是苏綦又是谁。
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衫,腰间依然缀着那环形玉佩,在灯光下,那面容竟生出几分英俊倜傥来。手中提着一个酒坛,笑说:“咱们饮几杯可好?”
有什么不好?自然是极好的。
苏媜静然微笑。
白日才下过雪,晚间月色却冷凉姣净,一层银色铺在积雪上,反射出明晃晃的幽光。
苏綦带苏媜去的地方在千山万壑中最高的山峰顶端,坐在此处俯瞰月色下的山林,别有一番滋味。真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感。
而自身,如此渺小。
“怎么到这里来了?”苏媜问。
“不好?”
苏媜摇头:“是太好。”
苏綦漫不经心盘腿席地而坐:“这地方我来过几次,无人打扰,倒是清静。”
每每他望着远处的群山,万古不变的寂静苍凉,心内总是一片平静,那些千年万年的孤寂,仿佛找到了共鸣。
他实在是寂寞了太久。
苏綦打开酒坛,指尖轻捻,便多出了两个精美绝伦的酒杯。他将其中一个递与苏媜,两个酒杯皆倒满了酒,举起自己的一饮而尽。
苏媜原先并不会喝酒,在蛮荒鬼地时,日子冗长沉闷,难以打发,鬼魅妖兽们便想出法子,靠着蛮荒鬼地仅存不多的资源,酿酒,饮酒,打发时日。
苏媜跟着,亦饮过不少次。
她将手中的酒液送入喉中。
入口辛辣,回味却甘甜舒爽,滋味极佳。
蛮荒鬼地的酒因条件所限,味道并不甚好。
而苏媜自然不知,这酒是妖界上好的佳酿,普通精怪根本尝不着一星半点儿的。实乃苏綦独爱。
苏媜接连饮下几杯,这酒后劲儿极足,她的脸慢慢红了起来,月色下她眉目清丽,肌肤莹白,脸上染着醉酒后的酡红,像是春日里粉嫩的桃花瓣,娇艳无比。
瞧着苏綦好奇问道:“为什么你总是知晓我许多事呢?”
“你猜。”苏綦一笑。
苏媜摇头:“我不与你打哑谜,你不说,我便自己寻答案就是了。”
“随你。”他不置可否。
苏媜又问:“苏綦,你可曾爱过什么人?”
此时月色寂寥,银辉遍洒。
因着这一问,苏綦的神情终于渐至破碎,他望着这个醉眼迷离的女子,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爱过。”
苏媜咯咯直笑:“原来你也会爱人。”
“刚才我读那话本子,你说女子为什么总是那般傻,为了男子付出一切,而他们呢,往往不屑一顾,将女子的真心踩在泥泞里,肆意践踏,竟还振振有词。权势,地位,江山……果真那般诱惑吗?可以让他们舍弃爱情,舍弃亲情,只为了坐上那高高在上的位子,无人可以信任,无人可以依靠,孤家寡人地走完一生?”
“我不明白,这个问题我想了十年,依旧没有想明白。”
她说完这一句,很久很久没有声音,头埋在膝间,仿佛睡死了过去。
“他们之所以放弃,不过是不够重要而已。”过了很久,苏綦终于道。
女子,往往不能成为那足够重要的一环。
因为不够重要,所以选择一些,留下一些,放弃一些。
爱情是什么?
权位的附属品而已。
多么残酷的事实,而她,早已亲身证实。
曾经那般的伤心与不甘,如今到底只剩下愤恨,或许仍有爱情,只是这爱情早已不足以让她放下仇恨。
她同那人一样,选择了一些,留下了一些,却又放弃了一些。
但是不会回头。
走在这条路上,她再不会回头。
只因,她早已深坠地狱。
惟愿下一世,做一个普普通通人家的女儿,快乐富足,平安一生。
不求富贵,不求显达,亦不求情爱。
惟愿下一世,再不如此生,万般皆苦,万般皆痛,万般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