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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刺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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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苏媜便被宣政帝闹了起来,宣政帝换了一身玄色便装,脚穿云纹雪地靴,英姿勃发,比平日更俊逸干练些。
苏媜照他要求也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束,棕红色,去掉那些多余的赘物,紧腰紧袖,大大的兜帽遮住小脸,少了份柔美,多了份干净简洁。
宣政帝见她换好衣衫出来,很是满意:“这身不错。”
弄得苏媜倒不好意思起来。她从来没有如此穿过,很有些不习惯。扭扭捏捏半天,才跟着宣政帝离开瑞雪阁。
两人直接去了马厩,宣政帝的马名唤逐日,他还是皇子时已经养在这里,每年到此地总要骑上几次。逐日性烈,除了宣政帝之外,旁人轻易近不得身。
苏媜挑了一匹棕色的马儿,看着非常温顺。
还是沈摇碧时,她很爱骑着马儿四处疯跑,可惜苏媜的原身却是个不懂骑马的,她只好装作生手的模样,试了半天也没能骑上马背,气恼得干瞪眼。
宣政帝看着她的动作哈哈大笑,帮她上了马背,教了半天,直到苏媜稳稳地坐在了上面,露出得意洋洋的笑脸,才发话道:“咱们出发吧。”
一路上宣政帝也没有说要带她去的是什么地方,任凭苏媜如何问,宣政帝也不肯透露,苏媜死了心,干脆一心一意欣赏起路上的美景来。
山中雪景自然是美极了的。四周皆是纯白的世界,雪树琼枝,粉雕玉砌,浩浩然天地一色,而远山清冬,积雪凝苍翠。
厚厚的积雪甚至没过了身下马儿的小腿,回头望去,留下的全是深深浅浅的马蹄印。
坐在马上久了,上半身就有些僵,这身子细皮嫩肉的,蹭得两腿处钝钝的疼,大概已经红肿了。
苏媜不肯再走,停住马,眼神要多无辜又多无辜,望着宣政帝,咬唇不语。
最后宣政帝将她抱上自己的逐日,逐日也算听话地没有把她掀下去。苏媜合拢双腿侧坐着,任凭宣政帝将她圈在怀中。
这样总归是舒适不少,慢慢悠悠,就到了目的地。
果真是个好地方。
已经快要接近万华山的最高处,却有一条窄而长的峡谷沟,不深,两边山林积雪掩映,最低处汇集着一条小溪流,叠溪、瀑布,怪石突起。而尽头处,是一个百米高的瀑布,或许是因为万华山地热丰富的原因,这样的温度下,瀑布依旧没有结冰,从最高处垂直落下,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激起银光点点。
那水清透得即使是寒冷的冬季,也让人忍不住想拿手去浸一浸。
苏媜被宣政帝抱下马,欢快地掬了一捧水喝进去,很冰,但是很清甜。
她咯咯笑起来。
宣政帝将侍卫遣到几步开外,抓住她的手一看,这么一会儿就已经冷得通红通红的,便道:“胡闹。”
“皇上几时发现这个地方的?”苏媜笑问。
“好几年前,朕想着你肯定是会喜欢。”也是这样的雪天,宣政帝领着几名护卫出来散心,逛着逛着就发现了这里。后来每次来温泉行宫,他都要骑马到此处待上半日,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的打扰。
这一次不知怎的,就想带苏媜一起来。
侍卫静候在一旁,几匹马儿在远处悠闲地踱步,苏媜和宣政帝相偎在一起,言笑晏晏。
白雪皑皑,溪水潺潺。
谁想,变故突生。
当箭矢夹着破空之声直直从他们背后冲来时,宣政帝反应极快,猛地将苏媜推开,自己弯腰一闪,就将第一支箭躲过了。
紧接着的是第二支,第三支,箭矢如雨簌簌凌空而来。
依旧被宣政帝灵活移动身形,一一躲过。
苏媜早吓得呆站在一旁,幸而那些箭的目标只是宣政帝,苏媜并没受到什么伤害。
宣政帝虽然只带了七名侍卫出来,但这七名侍卫都是他身边一等一的高手,早在发觉有异的第一时间冲到两人身边,将两人团团围在中心。
箭雨刚歇,林中四面八方便串出一群蒙面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来势汹汹。
宣政帝率先抽出腰间随身长剑,两方人马立刻打成一片。
刺客们全力攻击宣政帝,所以苏媜被一名侍卫护在一边,只干着急。宣政帝和另外六名侍卫同他们混战,虽然宣政帝和侍卫的武功高强,但对方人数众多,一时之间双方僵持着,都没有讨到什么便宜和优势。
宣政帝大喊道:“保护娘娘先走!”
那侍卫得了令,也不迟疑,当下也顾不得什么授受不亲,拖着苏媜就要离去。
苏媜自然不肯:“不行,我不走。”
见苏媜如此执拗,苦于身份,那侍卫不敢用强,一时也着急起来:“娘娘,咱们先走吧。”
可无论怎么说,苏媜也不肯先走。
此时刺客大概是明了了苏媜的重要性,分出一批人就围攻住了苏媜和她身边的侍卫,那侍卫既要保护她不受伤害,又要应付刺客们强势的攻击,纵使仗着自己身手好,渐渐也有些疲于应对了。
而宣政帝和其他人都被围困在另一处,一时根本无法过来支援。
宣政帝大喝一声,身形矫若游龙,接连刺倒身边围攻的几名刺客,轻功纵身连跃,一下就落在苏媜二人面前,同那侍卫联手,解决那几名刺客。
与此同时,引得更多的刺客又向这边围来。
宣政帝和几名侍卫都杀红了眼,这些刺客人数上虽然占了极大的优势,但此时已经被他们寻着了漏洞,杀死了领头的刺客。一番混战后,眼看这些刺客已经死的死,伤的伤,余下的就要束手就擒时,林中“哗哗”几声响动,又串出十几名人高马大的蒙面人来。
二话不说,就朝宣政帝他们攻了过来。
这一批人明显跟前面出现那一批不同,个个出手老练狠辣,训练有素,和皇宫里的大内侍卫不相上下。宣政帝他们经过先前的搏杀,已经有些疲倦,此刻哪里招架得住,连连溃败。
宣政帝又要护着苏媜,饶是再厉害,也着了道,被一名刺客刺中腰间。
苏媜带着哭腔大喊:“皇上!”
“圣上快走!”眼见宣政帝受了伤,那些侍卫更是红了眼,下手越发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大有不顾一切拼命的架势。
宣政帝护着她,二人且战且退,终于退到峡谷边,几米开外就是他们先前停的马儿。
宣政帝砍断绑在树上的绳子,用力提气,抱着苏媜就飞到了逐日上,猛一拉缰绳,逐日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深山雪地里,逐日拔足狂奔,惊起林中积雪纷纷落下。
而他们身后,那些刺客很快也骑马追了上来。
宣政帝只觉得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模糊不清,腰间那一剑他很清楚,根本不深,更不可能伤及要害,此时的情况却十分不对。
苏媜自然也有察觉,掀开宣政帝腰腹间的剑伤一看,忍不住惊呼:“剑上有毒!”
只见伤口处,已经开始发黑。
那群人果真歹毒,计划周密,为防万一,竟连兵器上也淬了毒。
逐日一路向前狂奔,山中路途七弯八拐,饶是逐日也有些招架不住了,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白气。眼看身后的刺客已经要追上来,宣政帝狠心在逐日臀上刺了一剑,逐日吃痛,高昂头颅嘶鸣,重新加快了速度。
宣政帝本是驱赶逐日回行宫,可慌不择路间,最终却停在一处悬崖峭壁之上,若不是急忙收紧缰绳,只怕两人已经和逐日一起摔了下去,尸骨无存。
崖上狂风怒吼,吹动两人散乱的发,向下望去,只是深不见底。
前行无路,后有追兵。
别无选择。
宣政帝瘫软在苏媜的身上,甚至没有力气将苏媜打晕,掏出腰间特制的短哨,用尽最后的力气吹响。
极短促的一声。
却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原本空无一人的林子里,突然悄无声息出现一群人,对着宣政帝跪地叩拜:“主上。”
人人眉目冷硬,无情无绪。
苏媜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们的不简单。宣政帝带出的几名侍卫固然厉害,可却没有这一群人身上,常年沾染杀戮的气息,来自地狱的气息。
宣政帝终于揭开了,他真正的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不到绝路,绝不轻易揭开的底牌。
明面上谁都知道,宣政帝亲自训练了一批勇猛的禁卫军,以此震慑群臣,可最厉害的牌面,永远不会摆在明面上。
从他懂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绝对的实力才是真正能在皇宫内活下去的唯一砝码,所以他这些年秘密从民间各地收拢了一大批孤儿,培养成了自己的死士。他能登上皇位,这些死士的功劳不可谓不大,为他悄无声息除掉那些潜藏的威胁,探听各路消息。
此事,甚至连宣政帝的母后,现今的慕容太后也不知道。
马蹄纷乱,那些人终于追了上来。
宣政帝和苏媜被小心翼翼扶着下了马,他已经站不起来,即使躺在地上,浑身的气势丝毫未减,淡淡吩咐:“留下活口。”
“是。”
一场杀戮在林中悄然无声地展开。
宣政帝的情况并不好,伤口周围也已经开始发黑,苏媜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揪着宣政帝的衣衫,就要用嘴为他吸去伤口上的毒。
休息了这么一会儿,终于有了些力气,宣政帝轻笑一声,阻了她,低低道:“傻媜儿,朕无事。”
苏媜不信,哭得好不凄惨:“皇上骗人。”
“朕没有骗你,真的无事。”宣政帝安慰道。这毒的毒性不强,除了可令人没有反抗之力外,倒也不会轻易夺取人的性命。
此时危险解除,两人都松懈了下来,一时脉脉温情。
死士们很快解决了那些人,上前复命,
没有人能料到,真正的危机会在此刻突生。
地上积雪猛地扬起,狂风大作,宣政帝根本没有看清任何情况,就见死士们莫名其妙的,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
宣政帝大惊,挣扎着就要站起身。
谁知那股风如此怪异,仿佛有意识似的卷起他们,很快将他们卷到了悬崖边上。
两人被卷到半空中,根本没有任何着力点,只能直直的,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往崖下坠落。便是如此,苏媜也紧紧抓着宣政帝的手,没有松开。
宣政帝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或许是天不亡他,落了离崖上没有多远,两人竟奇迹般的掉在了悬崖峭壁上的一颗树上。
但宣政帝身上有毒,根本没有力气,那树不大,下坠的力道还在,他的身体在树上停了一停,依旧继续向下。
幸好苏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宣政帝的手。
树干很细,苏媜不敢乱动,费了半天的劲儿,也没能将宣政帝拉上来,反倒是树身快要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咔嚓一声脆响,眼看就要断裂了。
苏媜急得直哭:“皇上,媜儿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宣政帝脑中却出奇的清明,声音很冷静:“媜儿,不要慌,看见悬崖上那个凹陷了吗?现在朕要慢慢移过去,不要慌,抓稳朕……”
苏媜哭着点点头。
脚下悬空,崖壁上光秃秃的,只有离树不远处有两个浅浅的凹陷可以作为着力点,宣政帝尝试着把脚一点一点抬起来,一点一点蹭着崖壁。
树干又响起断裂声。
他终于用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踩到了凹陷,紧接着是第二只脚。
头顶上树干断得越发厉害,岌岌可危。
宣政帝稳住双脚,单手成功地抓住了那棵树的最底部。
而千钧一发的时刻,那棵树终于从树干中间断开,苏媜没有抓稳,整个身子都甩了出去,若不是宣政帝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她,只怕她已经掉下去了。
若是平常,抓紧一个女子本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刚才的一系列动作已经耗尽了宣政帝所有的力量,他虽竭力抓着苏媜,却也是有心无力,力道全放在她身上,抓住树干的那一只手就有些难以维系了。
苏媜自然感觉得到,她哭着喊道:“皇上,你松手吧……不然我们两人都会死的。”
宣政帝摇头,并不肯放手。
纵使他明明知道,此时此刻,放手是最好的选择。
苏媜的头发已经无比散乱,脸上甚至蹭得脏兮兮的,双眼哭得红肿,可是她却对着宣政帝笑了,笑中带泪,如此多的眷恋,如此多的怅然,那却是宣政帝在她脸上看到过的,最美的一个笑容。
她笑着,又哭着,轻轻地说道:“皇上,在媜儿的心目中,你只是媜儿的夫君,为了夫君,媜儿可以心甘情愿地去死……”
下一瞬,她已经决绝挣脱开了宣政帝的手。
如同飞坠的落花,直直地坠下了深渊。
“媜儿!”悬崖峭壁上,只闻见宣政帝的喊声。
万丈深渊,回音空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