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二：以万物为刍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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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下山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哪怕她平时表现得再成熟，她也不过只是个孩子。
玄霄自然不会放任她一个人流浪。所以刚走到山脚，便看见了一个杏色长衫、样貌年轻的男子，青丝如缎，面如冠玉，风姿秀隽。
安之一直觉得若论风姿，玄霄师叔已经是世间难寻，天下无人能出其右，眼前之人竟然也不相上下，一个清贵冷然，一个温润如玉，都是人世间难得一见的人物。
此人正是蜀山的温源长老，也是师祖夙璃的嫡亲兄长。
自夙璃去后，温源和玄霄便相互看不顺眼，无奈静月乃是夙璃的亲传弟子，又在温源跟前学过几年琴，也算是温源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静月已去，安之不仅是静月的弟子，也是夙璃一脉唯一的传人，爱屋及乌之下，自然对她无微不至。
安之自幼聪颖过人，心思玲珑剔透，不多时便发现了这位长辈的怪异之处，待她被温源带到一处洞府，看见其内记载的事情，才恍惚忆起了“渡魂”之说。
安之沉默良久，温源也不说话，只擒着一缕莫名的笑意看向她。
“怕吗？”温源终于开了口。
安之摇头：“怕倒不至于，只是这番作为……”
她想到对方是自己的长辈，便就此收住了口，只是神色间流露了几分不赞同。
“只是这番作为泯灭人性是吗？”温源问道，“只是我本非人啊……”
太子长琴的故事，安之是耳熟能详的，毕竟当年她师父静月便把这些事情当做睡前故事讲给她听，太子长琴本非人，人类在他眼中，与蝼蚁刍狗又有什么分别呢？
想到此处，她心中生出几分悲哀、几分怒火。
“先生既然这么认为，为何还要混迹人群之中呢。”
“混迹人群……呵……”杏衫男子轻笑一声，“大概就是所谓的……一报还一报吧……”
若非当年龙渊一族抽取他的魂魄铸件，也许他会偏安一隅，也许他会一梦千年，或许他会以魂魄之身修炼，又或许早已神仙轮回、抛却前尘，又怎会屡次渡魂到人类身上，犯下这累累恶果，又怎会尝尽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当年温文尔雅、君子如玉的太子长琴，又怎会扭曲成今天这个样子呢？
“若你这么说的话，当年不周仙山倾覆，生灵涂炭，天地几乎毁灭，那些死去的人，又该怪谁呢？”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只要魂魄不灭，便能转世轮回，”太子长琴的眼中泛起冷意，“角离抽取我的魂魄，令我不入轮回，只能终究会走向湮灭。”
“您也说了，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对凡人来说，一朝身死，万事皆空，来世本就与此生无关。”安之说道，“对您来说，魂魄消湮便是身死道消，您又怎知这不是另一种轮回呢？”
安之的话刚一出口，忽然感觉灵台空明，恍惚间进入了另一层境界。
等她终于从入定中出来后，距这场谈话已经过去了半年。刚一睁眼，就听见了耳边的赞叹声：“玄霄说得不错，你的悟性，并不下于璃儿。”
安之一愣，不明白他怎么忽然转了态度，却听他说：“我且问你，倘若把我换做是你的师尊、师叔，你还是一样的态度嘛？”
若换成师尊或者师叔？
安之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即便如今问起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她决计不忍心指责他们，但是纵容他们，又实在良心难安。
踌躇之间，却听太子长琴畅快地笑了起来，抚了抚她的发心，说道：“果然还是个孩子。”
安之一脸莫名，太子长琴却忽然正色道：“你想为琼华留下一线生机吗？”
她心头一震，咬了咬牙，说道：“我想。”
“哪怕你有可能深陷红尘，不得脱身？”
安之点头。
“好，好孩子，”长琴顿了顿，“既然如此，有些事情便不得不与你明言了。”
昔年祝融造凤来、鸾来、皇来三琴时，天生异象，天帝伏羲窥得一线天机，既垂涎三琴的力量，又忌惮他们的实力，及至凤来生灵，令他如芒刺在背，终于不得不出手算计，鸾来生而早慧，替凤来承受了琴身焚烧之痛，魂魄隐匿于人间终于得以投胎转世，与凤来重逢，此时距离不周山倾覆已过去了千万年之久，人族壮大，人类修者同样对天庭造成了威胁，伏羲借玄女之手，再度出手算计，首当其中的，便是琼华。
“我不知道伏羲究竟有什么要忌惮的，但可以肯定，这个答案藏在我的魂魄里，”长琴说道：“如今除了凶剑梵寂之外，我的魂魄散落在诸方小世界中，陷于天道既定的轨迹不得超脱，我要你做的，便是改变这个轨迹。”
说到这里，他忽然站了起来，看向天边，声音渺若无迹：“也许你能改变这个轨迹，也许，你会深陷其中。即便如此，你还要试吗？”
“要。”
一字千钧。
很多年以后，太子长琴同她谈及此事，终于忍不住说道：“如果我是你，也许当时我会问一句话。”
“什么话？”
“为什么。”
“为什么？”
“对，”拨弄琴弦的手指顿住，“你不好奇吗？这世间多少人天赋卓绝、悟性奇高，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安之笑了笑：“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想来，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为什么吧？”
长琴一笑：“的确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你是你而已。”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唯余一线生机。
那一线生机恰好是你，也只能是你。
如此而已。
安之被带到神魔之井，前往诸方小世界。
“我不能陷进去，”她对自己说道，“我必须回来。”
不只是阴差阳错，亦或者是有心人的算计，到第一个世界的时候，她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忘却了自己到来的目的，以为自己将在此中了一生，却被当局之人一言点醒，也终于找到了太子长琴遗失的灵魂。
一次又一次地失去记忆，深陷险境，乃至于流连忘返。她终究不曾停下自己的脚步，权势名望、爱恨情仇，谁也留不住她。
琼华是她阅遍红尘后心中的牵挂，是她触碰不能舍弃不得的记忆，如天心皓月一般独一无二不可取代。
所以她终于还是回来了。
杏衫男子踏云而来，安之向他盈盈一拜：
“先生，安之不负所望。”
“好。”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也直到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天帝所畏惧的，是被太子长琴的魂魄所牵引的有缘人。
走过诸方世界，锤炼心经，终于修成大道，负手之间便可以颠覆一个世界。
仿佛只过了一瞬间，又仿佛过了很久。
玉宇琼楼化作瓦砾、天宫仙阙湮为尘埃，天帝的怒火被惊骇所取代，就的秩序瓦解，新的法则成立。
名叫钧天的仙人成为天庭新一任的天帝，主持着新的秩序。
太子长琴说，天道是循环往复的，谁也不知道钧天会不会成为又一个伏羲，等着另一群人来推翻。
安之不由一笑：天道之外，尚有大道。
太子长琴若有所悟，说道：“看来你的境界，已经不在此间了。”
未来的世界会是怎么样？未来的路又该怎么走？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够一直陪着她。
追寻道的路途是如此漫长又如此寂寞，她已经感觉到一切的爱恨嗔怨开始离她远去，她会否变得无心无情、目空一切？
所有的问题安之都没有去想，因为她知道，她所能做的，唯有坚持本心、安之若素。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二：以万物为刍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