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 安之》乐云舒

31、番外一：当时还年少

　　天光微亮，整个琼华刚刚从梦中苏醒过来，慕容紫英已经练完了一整套剑法，将将归剑入鞘，就看见一窈窕人影缓步走来。
　　不，来得不只是她一个人，她的手边还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女孩的眼神带着几分小心的窥视又有几分灵动和好奇，慕容紫英不禁心中一软，说道：“静月师姐，这孩子是？”
　　被唤作静月的人轻轻一笑，恍若天心明月，皎洁清艳：“好一阵子不见，小紫英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向师姐问好么？”
　　慕容紫英没看出她只是在玩笑，不由地有些赧然，只是他素来沉稳，这一次羞意也只能在微红的耳尖窥见一斑。
　　“是紫英失礼了。”他拱了拱手说道。
　　“小紫英不要总是这么无趣么，”静月摆了摆手，见少年有些无措的样子，忙加了一句：“不过即使无趣也讨人喜欢。”
　　慕容紫英越发羞赧，却不由绷紧脸，道：“师姐，女孩子家说话不可如此……如此……”
　　少女再也忍不住，朗声而笑，一时间竟叫人觉得满目山花烂漫，璀然生辉：“小紫英，你也不过比我大了两岁而已，说话怎么和玄霄师叔似的。”
　　“我怎么了？”沉稳的男声从背后传来，几人只感到一阵微风拂过，原本空旷的地方便多出一个人来。
　　清贵超尘、仙人之姿，凡俗难描。
　　静月愣了一下，而后问道：“玄霄师叔，您怎么禁地出来了？可是伤势已经痊愈了？”
　　玄霄点了点头，而后将视线转向她身边的女孩，说道：“这便是你传讯里说收下的弟子？”
　　“没错，刚刚才带她过了酒色财气四关呢，”静月这才想起来被自己忘在一旁的小家伙，连忙把人抱起来，一脸炫耀使得说道：“我的运气是不是很好。”
　　玄霄摇了摇头：“自己还是个丫头就开始收弟子了，不过……”
　　他顿了顿，接着道：“不过你的眼光确实不错，这孩子向你师父——比你向多了。”说完却又沉默起来。
　　他的目光渐渐悠远，不知看向何方。
　　慕容紫英也想起了这位师叔，不知该如何是好。静月见此情景，忽然鼓了鼓脸，伸手戳了戳女孩的额头，说道：“小丫头，才来呢就和我争宠，以后可如何示好。”
　　女孩也学着她的样子鼓了鼓脸，说道：“别再戳了师父，再戳我哭给你看哦。”
　　“好你个臭丫头，这么快就学会威胁你师父了？谁教你的？”静月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不会恃宠而骄的徒弟不是师父的好心肝，这明明是师父你教的。”
　　玄霄也终于被她们两个联手驱散了身上的冷寂，想起了什么似的，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仿若冰雪消融：“这机灵的模样倒和你师父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叫什么名字？”
　　“这丫头还没有名字呢。”静月的师父去世多年，她早就习惯这位师叔单方面秀恩爱也能让人怒吞狗粮的功力。
　　玄霄和慕容紫英倒是不曾问她为何没有名字——静月当年上山的时候也没有名字。
　　“既如此，紫英，你便为她取个名字吧。”
　　“诶？为什么不让我来取，师叔，我才是这丫头的师父好吗？”
　　玄霄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名字是要跟随一生的，你要三思。”
　　静月总算把“师父是月亮弟子就叫星星吧”这种扯淡的理由咽了回去。
　　慕容紫英见静月放弃了这个想法，又看见被她抱着的女孩泰然自若的深情，慎重地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处变不惊、安之若素，便叫璇安吧，取字安之。”他一不小心，又把自己在凡俗界的习惯带过来，取完了名，便想到了字，只是这个年纪，本不该取字的。
　　他愣了一下，刚想补一句字就不用了，玄霄忽然开口：“安之……此字甚好……便叫安之罢。”
　　于是安之便成了琼华少有的拥有表字的人，不过她的字也只有亲近的几位长辈知道，倒是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静月嘴上说安之会和她争宠，实际上却比谁都要宠爱她，三五不时地偷偷带她下山去凡俗界游玩，有的时候会遇上玄霄最为亲近的师弟——在外游历、乐不思蜀、就是不肯回山的云天青，他偶尔也会感叹一句安之和静月的师父有几分相像，更多的却是带着他们折腾折腾花妖，逗弄逗弄小狐狸，争取成为新一届人嫌狗憎的琼华一霸。
　　比起安静琼华，热闹的集市对安之的吸引力是巨大的，倒不是她贪玩，只是清修之余需要放松一下自己，劳逸结合。也是看在她心性足够坚定的份上，玄霄才对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慕容紫英却没有想到这一点，总是在苦恼怎样组织师姐带坏她的弟子。
　　若说静月有一千种从紫英眼皮子底下溜下山的方法，慕容紫英就有一千零一种堵在他们回山路上的方法，每当慕容紫英面无表情或略带不悦地念着琼华清规开始教育的时候，静月就会随手把买来的东西——有的时候是粽子糖，有的时候是糖葫芦——塞进紫英的嘴里，她看起来不像是个会认真的人，实则修炼之事从未落下分毫，加上天资卓越，慕容紫英竟然不能躲过她的手，只能一边嚼着吃的一边皱眉。每当这时候，静月就会说道：“拜托啦小紫英，看在师姐这么喜欢你又对你这么好的份上，千万别把这件事情告诉师祖呀。”
　　静月的师祖是重光长老，其实比玄霄更加宠爱她，除了板着脸装凶以外，甚至一句重话都不会对她说，静月这么说，其实是为了逗慕容紫英罢了——她最喜欢看小紫英既想遵守原则又不想出卖师姐的样子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静月去世。
　　静月的性格多情侠烈、仗义坦荡，她之所以频繁下山，便是认为修炼从来不是一件与世无争的事情，斩妖除魔、去除不平事从来不是任务，而是她觉得应当去做，值得去做的事情。因此她从未将自己与凡俗分开，比起修士更像游侠，她的修为极高，不仅源于她根骨悟性以及扎实的基本功，亦来自于丰富的阅历和开阔的心境，门中长老见她既不耽误修行，也没有耽误安之的修行，便随她去了，直到她死在一只恶鬼的手下。
　　那段日子安之一下子便成长了起来，也变得安静了不少。玄霄再一次走火入魔，将自己关在了禁地，而本就不多话的慕容紫英更加沉默了。他代替静月履行起师父的职责，一丝不苟地监督她修道练剑，偶尔也会一个人在醉花荫一呆就是一整天。
　　有的时候安之也会去陪他。
　　慕容紫英的话一向不多，偶尔吐露出的心事却沉重地叫人无法呼吸。
　　“我应该时常陪她一起下山才对。”他说道，“那样她会很高兴的吧？”
　　人们总是在这种时候才会感觉到回忆太少，遗憾太多。
　　安之垂下眼，说道：“其实师父每次回来看见师叔在等她，也很高兴啊。”
　　“是吗？”慕容紫英愣了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夜深了，回去吧。”
　　一晃又是几年过去了，玄霄终于走出禁地，第一件事情就是找来安之，对她说道：“你该走了。”
　　安之一怔，除了静月死去那段时间外，就属现在最为惊惶无措，但是无措的不仅是她一个人，除了她以外，各位长老门下最优秀的弟子都被陆续逐出师门。
　　“我总要为师姐留下一脉传承。”玄霄如是说道。
　　安之忆起师父还活着的时候曾和掌门夙瑶有过一场争执。

　　那时静月说琼华一直以来坚持的双剑飞升是不会有结果的，那时夙瑶的表情却叫人看不懂：
　　“我要的从来不是飞升，”掌门冷若霜雪的脸上染了些许哀色，“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她站起身，代表掌门身份的长袍逶迤出一地寥落孤寂：“为了这场飞升，师父死了，大师兄死了，玄霈死了，夙璃、夙玉、夙汐死了，玄霄走火入魔，云天青醉生梦死，琼华从昆仑第一大派沦落至今，人才凋零，我不甘心，所有玄夙辈的弟子都不甘心，我只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一个笑话、一场骗局。”
　　饶是静月再伶牙俐齿都忍不住沉默了。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死去的人多么惊才绝艳，他们的死又是多么的悲壮——但她确确实实还记得这一切，记得师父的死，记得玄霄师叔的哀痛。
　　她明知道双剑飞升是一个错误，却阻止不了他们向错的方向走去。

　　安之忍不住想，是不是正因为如此，那时师父才不愿意在琼华多留呢？
　　然而这一切终究随着她的死亡变得不可深究了。
　　她将目光转到玄霄身上，看着他额前的焰纹，想象着他当年的意气风发，又看到他今日冷寂，忍不住问道：“师叔祖不收弟子，是否为此。”
　　玄霄点头：“我负不起他们的未来，况且，我还要看顾你和你师父。”
　　安之默然，半晌才问道：“那……紫英师叔呢？”
　　“他会留下，”玄霄说道，“你放心，他会安然无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