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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七.月色恰好 ...

  •   天阶月色凉如水。
      十五的月总是明亮而又清冷。
      月下的少女轻轻抖落剑上的血珠,忽然抬头,对着朗月稀星发出寂寥而又惆怅的叹息。
      可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做无谓的慨叹,足尖轻点,亦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走了。倒在她身后的男子此时已经没有了半分生气,倘若有旁人在,必然会大吃一惊,此人竟是魔门高手边不负!而这样一位叱咤风云的高手,却安静地死在了这个夜晚。

      兰膏明烛,华灯错落。
      外面的腥风血雨,已被密道阻隔,但这一室之内,却容纳了更多的冰冷锋芒。
      宣家的祠堂很大,大到能容纳这么多势力的领头人物在此争夺一块小小的和氏璧。
      但即使再大的祠堂,打斗之中也难免会碰到先辈们的牌位。
      寇仲和徐子陵站的位子很巧妙,他们就在那一列列的牌位前面,但凡有人靠近,就不得不顾及到他们的存在,不知不觉间,宋二公子和宋缺也一同来到了他们身边。
      宋二公子的眼神很明亮,明亮中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忧愁,忧愁得无数少女心碎。
      寇仲和徐子陵身份地位不低,武功同样令人不能小觑,所以各大门派派出精锐对他们围追堵截,而真正能追着他们的脚步来到此处的也不多,出于种种考量,许多掌门都亲自来了。他们两人有时甚至会想,倘若婠婠和师妃暄二人心再狠一点,直接向密道里投放无药可救的剧毒不仅大仇得报,整个江湖也将士气大伤,以她们的聪明才智,这天下还不是任她们摆布。
      他们此时不仅观察这些人过招,同时也观察着祝玉妍和梵清惠这两位绝世美女的脸。这绝非是因为他们为美色所迷惑,而是想知道她们“故地重游”,心中是否会有什么想法。但不知是她们城府太深,还是根本没有将这回事儿放在心上,她们的脸上竟然一丝表情也无。
      宋二公子与他们做着同一件事情,他眼中浮起一抹嘲讽,又飞快地被他压了下去。
      此时此刻,就连独孤阀、李阀都已经派人上场,而那些小门小派自知无望后,便也只得作壁上观,然而正道魔门的领头人却依旧不动如山。
      她们似乎在等着什么。
      究竟是在等什么呢?
      忽然间,从他们来时的密道里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紧接着便是惠风入怀,令人心神为之一荡。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立即反应了过来。
      是婠婠和师妃暄到了。
      婠婠和师妃暄同为两派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只是魔门更为放纵,死几个弟子根本是不足为道的小事情,而静斋更为肃穆严苛,以至于婠婠时常能有机会和寇、徐二人狼狈为奸,师妃暄却不能。
      婠婠为了掩饰身份,在身为阴葵派继承人时,和同寇、徐二人一起行动时,所用的武器、所着的衣服都截然不同。让人没办法将两者混为一谈。
      而作为阴葵派的继承人,她最为标志性的着装,便是随身携带的摄魂铃。这种铃铛配合天魔大法使用,能叫人心神动摇,乃至迷失神智。
      所以他们能够断定,来人是阴葵少主婠婠。
      而阴葵派的继承人来了,慈航的仙子还会远吗?

      当两位绝世佳人联袂而入,再坚定的人都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婠婠来到祝玉妍身边,道:“师尊,弟子来迟了。”
      祝玉妍轻笑:“不迟,来得恰好。”她一双美眸瞥向对面的梵清惠,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这时师妃暄也开了口:“师尊,不知此处……”
      她顿了顿,还未接下去,梵清惠便说道:“此处便是两位少侠决出和氏璧归属的地方,两位少侠认为和氏璧当能者得知,但在我看来,却是德者为先,妃暄,你怎么看呢?”
      师妃暄下意识地看向徐、寇两人的方向,道:“师尊,你还记得这里吗?”
      梵清惠一愣,直觉有些不对。
      师妃暄走到寇、徐两人前方,越过他们取下了两块牌位,然后转头看向自己的师尊:“倘若师尊不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那总该记得宣匪石是何人了吧?”
      这一刻在场众人仿佛都意识到了什么。
      宣匪石,师妃暄,这两个名字实在太接近了。
      祝玉妍脸色一变,立刻看向婠婠,却见后者饶有兴致地看着梵清惠的表情。
      她知道吗?
      祝玉妍忍不住在心中问道。

      无论是她本人还是阴葵派,都在婠婠身上倾注了太多的期待。她是数百年来阴葵派最有天赋、最聪慧、最美丽,也最为出色的继承人。祝玉妍舍不得轻易杀死婠婠。
      但倘若婠婠和师妃暄一样心存恨意呢?
      她将会成为对付阴葵派最狠毒、最锋锐的一把利剑。
      这个想法叫她几乎忍不住心中的杀意。她试图在这位弟子身上找出一个破绽,随时准备着斩草除根,却愕然发现,即便婠婠的站姿很随意,却叫人找不出破绽。
      至少祝玉妍本人找不出。
      宋二公子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异动,不由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刀柄,却很快被宋缺制止住了。他不由微微舒了一口气。

      “十年之前,就是在这里,你把宣匪石和宣安之从魔门手中夺回,然后又把安之送给了边不负。”师妃暄没有注意到祝玉妍心中涌动的暗潮,亦或者她其实注意到了,却不曾在意,“静斋与边不负约定要宣家姐妹二人在十年后决一死战,师尊,想来你不会忘了这件事情吧?”
      “妃暄,”梵清惠慌乱过后,很快又镇定下来:“当初宣家灭门,我本想带走你们姐妹,但边不负武功高强,我为了保护你们,才不得已做下这笔交易,这么多年来瞒住你们,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
      “是吗?”师妃暄笑了,“那么对宋阀主隐瞒真相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也不知道信任吗?”
      “妃暄,”梵清惠没有去看宋缺的脸色,“你是慈航静斋最出色的弟子,身上肩负着天下苍生,我不能让你的心里只有仇恨。”
      “好一个天下苍生,”婠婠忍不住笑了,“敢问为了天下苍生的慈航静斋,为什么会选择李二公子?李世明非嫡非长,梵斋主又怎知他不会是第二个杨广?”
      梵清惠肃容道:“李二公子德才兼备,胸怀广阔,自然能担当大任。”
      她原本就气质缥缈,而今神色肃穆,更显得大义凛然、悲天悯人。
      可婠婠并不吃她这一套。
      “隋文帝同样德才兼备,可为什么继位者会是杨广?”婠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字字锥心,“假如当真有所谓天命,这王朝更替,又怎会存在?该不会……这所谓天命,根本就是你们慈航静斋的谎言吧?”
      慈航静斋的声望早就大不如前,先是门内大弟子叛出,而后在各世家大族安插的钉子又被发现,众人已经渐渐相信这所谓的仙子也不过是善于玩弄心急的角色,而今他们所能依仗的不过是“天命”二字,但有多少人会相信呢?
      今日在各大势力面前,她们所依仗的天命就这样被推翻,那么她们将会从此沦为江湖上的第一大笑话。
      祝玉妍见婠婠绝口不提宣家之事,不仅没有放心,反而疑窦丛生。
      以婠婠之慧,不可能不知道师妃暄口中的宣家姐妹到底指的是谁,可她现在绝口不提宣家之事,究竟是因为被阴葵派影响得冷漠无情、毫不在意骨肉亲情,还是为了麻痹她?
      梵清惠却没有意识到这一茬,她闻言后脸色苍白,道:“这皆是为了天下苍生。”
      “当日魔门找上宣家前,静斋弟子曾在太湖坐等时日,”师妃暄看向她的师尊,“敢问师尊,她们在等什么呢?”
      她想了想,复又笑道:“想来师尊口中的天下苍生,并不包括宣家几百口人的性命吧?”
      “妃暄,”梵清惠想要否认,至少在诸多势力面前否认,但她竟然找不出反驳的话。
      是她错了吗?
      是静斋这么多年的作为错了吗?
      反倒是婠婠上前一步,说道:“昔日对错辩驳无用,但血海深仇不能不报,”她转身看向祝玉妍,姿态充满了攻击力,语气轻柔而缓和,“当日来宣家杀人的长老已被婠婠除尽了,此次师尊带出来的弟子也无有活口,边师叔亦以死谢罪了,只是这么多年的教养之恩不敢不报,自今日起,婠婠放过师尊三次,以酬多年的教导之恩。”
      “大胆!”祝玉妍此时因为犹疑,已然失去了先机,此时听婠婠说出了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不由勃然大怒,愤而出手。
      她自创一套搜心剑法,以速度见长,招式狠辣刁钻,配合天魔大法更是所向披靡。但她的天魔大法早就因为失身于石之轩而止步不前,婠婠却早已突破第十八重,她微微一动,便如松涛波澜,时而隐于山野间,时而又呼啸不止。
      祝玉妍大概也想不到婠婠的武功已经高到了这种地步,恍惚间只见清丽的剑光闪过,而后她便被重重推出。
      一旁的弟子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婠婠,你好得很,”祝玉妍抹去嘴角的血,“你记着,但凡有魔门一日,这世上就绝无你的安身之处。”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而她们的过招又声势太过浩大,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敢去触碰婠婠手中的三尺青锋。
      唯有师妃暄叹了一声,道:“静斋与妃暄到底没有血海深仇,妃暄唯有一问,当日在慈安寺与师尊见过之后,师尊是否便已预见宣家灭门之局?又或者,这本是师尊谋划的?”
      这件事情宣安之不知道,但匪石却很清楚。当日她们随母亲进香,夜宿慈安寺。之后一日,匪石偶遇了梵清惠,对她大有好感,被问起身份时,便也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她当时见梵清惠皱眉,并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之后宣家被灭门,她被带回慈航静斋,某次办事之时来到慈安寺,便从记忆深处挖出了这段记忆。
      自那之后,夜夜梦回。
      师妃暄话音刚落,原本全副心神关注着祝玉妍的宋二公子——或者说是宣琚,不可置信地转向了梵清惠,全身的每一个神经都紧张起来,牢牢地盯着她的脸。
      梵清惠脸色陡变,内心深处最龌龊的地方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她一时猝不及防。
      慈航静斋自诩大义,用善良悲悯包裹自己,却做出这样害人家破人亡的事情,倘若见死不救,便只能说是冷漠,但倘若这惨剧本就是她们故意而为之的呢?
      师妃暄惨笑一声:“师尊无需多言,妃暄明白了。”
      她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看向梵清惠的眼光都不对了,尤其是家中有着资质不错的女儿的人,心中一阵阵地发凉,凉到牙齿都在打颤。
      宋缺见此,便知晓大势已定。
      梵清惠曾经是他年轻时的梦,但也只是梦而已。他曾经爱上的是自己的梦,而非真正的梵清惠。
      想到此处,他心中便放下了一桩大事,心境竟隐隐又有突破。他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宣琚,知晓他内心正受到剧烈的冲击。
      师妃暄刚被梵清惠带走时,正是宣琚最为愤世嫉俗、怨天尤人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内情,认为慈航静斋冷漠而虚伪。
      但冷静下来之后,他又发现若是当时不妥协,也许梵清惠根本没办法保住两个妹妹的姓名,这也许是缓兵之计。他的不满顿时消减,觉得自己不应当如此揣度正道领袖。而后见到安之没有被阴葵派蛊惑,牢记家仇,最后的一丝担忧也无。
      他视宋缺为偶像,不仅仰慕他的武学与才能,更敬重他的人品,一切向他看齐,认为自己不应当迁怒慈航静斋。
      而今得知真相,只觉得天旋地转。
      好在他这些年在宋缺的教导下,为人处世、人品风度都有了长足的进步,不至于走向另一个极端,但是对于慈航静斋便与对阴葵派一样,再无一丝容情。
      宣琚不仅代表他自己,他这些年的努力让他在宋阀同样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不能代替送家人做决定,但他的态度,将会影响宋阀不少领导人物,尤其是自幼和他一同长大的宋师道,可见今日之后,慈航静斋休想再仗着声名誉美色从宋阀获得半点好处。

      婠婠和师妃暄二人抛下这么大的炸弹之后,又如来时一般轻飘飘地离去,待众人回过头来,寇仲和徐子陵早已经不见人影。
      在场许多势力原本也只是随慈航静斋和阴葵派凑凑热闹,彼此心中怀着捡漏的心思,但同样各有站队,知道自己也许没办法拿到和氏璧,有些只是来帮慈航静斋撑撑场面,比如静念禅院,而在这场闹剧之下,大多都没了心思,只得打道回府,重新考虑立场问题。但也有人执着于此。
      比如石之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七.月色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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