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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宣氏双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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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秋,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太湖边上住着不少名门望族,宣氏一门便是其中之一,六年前宣家少夫人在继连续三个儿子后,终于喜获一双女儿。降生当日,便有一位蓝衣道者上门,赠予了两块玉石,并为长女取字匪石,次女取字安之。
这位道长踏云而来,仙风道骨,浑身上下都写着“来历不凡”四个大字,宣氏族长自然不敢怠慢,让两位孙女从小佩戴着道长赠予的玉石。宣氏双姝也果然自小就显示出了非凡的悟性来。
两日前两位小姐六岁生辰方过,正打算央求母亲放她们去家学读书,她们为此想了少说十种计谋,正准备出门实施,谁知母亲的贴身丫鬟听兰忽然冲了进来将两人的床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密.道来,两人大骇,就听听兰说道:“两位小姐,小婢现在来不及解释,听小婢的话,从这里出去,无论如何都不要停,越快越好。”
说完便不容两人抗拒地将她们塞进了密.道。
匪石和安之两人到底还是小孩子,争不过她,密道被合起来后,连忙用力捶打,却发现密道仿佛有千钧重。
“安之,我们该怎么办?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匪石一时间有些慌乱。
她心知密.道这种东西非灭族之祸不可暴露,便立刻明白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母亲没有把大哥他们也带进来,到底是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去处,还是……”安之咬了咬下唇。
匪石一怔。
对一个家族来说,男丁才是传承的希望,只把她们藏起来,究竟是兄长们已经有了安身之处还是那些人的目的根本就是她们两个……
“不行,我们要出去。”匪石用力向上撞去。
“等一下阿姐,”安之忽然拦住了她,“好像有人来了。”
“回禀两位夫人,这正是小姐们的闺房,”说话的人是听兰,“只是她们现下确实不在府上……”
“在不在府上,自有我们断定,圣门行事还有不得你来指手画脚。”
听兰的话被一声惨叫取代,她年轻的生命也永远地终结在了这个带血的日子。
匪石和安之的内心被巨大的悲伤和愤怒所充满,这种情感已经完全盖过了原本应该有的恐惧,恰在此时,方才说话的女声怪叫一声,怒喝道:“梵清惠,你又来打搅我圣门行事。”
“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梵清惠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之感,让人很快就冷静下来。
这无疑是一种很吸引人的特质,冷静下来的宣氏双姝也无疑没有愧对她们早慧的名声,清浅地舒了一口气,对看一眼,而后闭上了眼。
她们见识过习武之人的厉害,知道自己的气息无论如何瞒不过这些轻而易举破入家门的高手,只能假装自己被点了睡穴,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以防万一,她们捂住了自己的嘴。
之前的女声又响了起来:“路见不平?我听说你们慈航静斋三日前便已经到了太湖,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怕是在等我们动手吧?”
梵清惠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轻巧地回避了这个话题:“两位既然不肯放下屠刀,就休怪清惠不客气了。”
外面很快响起了打斗声。
宣氏双姝躲在密道里,将刚才的对话想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对她们家族遭遇路见不平的人,声音里面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更不带着慷慨激昂。
她们无亲无故,自然没有奢望她的怜悯同情,梵清惠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自然也不会轻易慷慨激昂,但对这样的情形却不觉得愤怒,这又该是如何冷硬的心肠?
这样的心性放在江湖上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很正常,唯独放在以悲天悯人为形象的慈航静斋身上才令人怀疑。
这不是大错,却已让她们将这疑点放在心中,而这疑点在今后的岁月中将会因为家族的灭亡而被不断放大。
外面的打斗很快就结束了,在碧秀心之前,梵清惠才是慈航静斋选定的祝玉妍的命定对手,可见她的天赋悟性同样卓绝,但这样的卓绝却在碧秀心的光华之下黯然失色,以致于人们都忽略了她有着怎样出色的手段。
整个阴癸派,也唯有祝玉妍和边不负能与她一较高下,换做别人根本不值一提。
她们很快便找到了密道的开关,抱出了“熟睡”的宣氏双姝,就在她们踏出宣家大门的那一刻,一种危险的气息让她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而后便看到一个血衣男子出现在眼前。
——边不负。
“梵斋主,我话不多说,这宣氏双姝,我魔门只要其一。”边不负笑道。
梵清惠顿时脸色一变。
她和边不负武功不相上下,但加上要保护这一双女孩,只怕要打了个折扣,倘若边不负再狠狠心将她们诛杀,那么慈航静斋又要到哪里才能找到如此出色的继承人呢?要知道石青璇因为碧秀心和石之轩的缘故,不参与两派之争,阴葵派已经找到了闻采婷和白清儿占得先机,慈航静斋却还一无所获。
边不负继续游说道:“听说这宣氏双姝聪慧不相上下,根骨同样不凡,倒不如我等各取其一,十年后叫她们姐妹一分上下,在下可保证这十年内阴癸一门决不再生事。”
梵清惠咬了咬牙,终是将安之让了出去。
一直到了夜里,匪石才醒了过来,此时梵清惠正守在外间,匪石从衣襟里面拿出一块布,上面有安之划破手指写的字——
阴葵魔门,斩尽杀绝。
慈航静斋,见死不救。
魔门佛门,沆瀣一气。
小女孩没什么力道的字却偏偏被她写出一种杀气来。
匪石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在她把心中额愤怒伤痛压下去之后,脑子里立刻充满了许多问题。
慈航静斋会对她做什么?她们要如何向她解释安之不见了的事情?她们又要如何劝服她十年后和自己的孪生妹妹对着干?阴葵派有迷人心智的功法,慈航静斋是不是也有?
如果有,她和安之是不是真的会自相残杀,以至于到死都不知道真想?
慈航静斋姑且不论,阴葵派灭她全族,怎么能让安之蒙在鼓里为她们所用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想起自幼带在脖子上的玉石,这个玉石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这还是安之先发现的。
她将玉石从中间扭开,露出一个极小的空间来,然后将带有血字的布塞了进去。
梵清惠没多久就发现床上的小女孩已经醒来了,想逗她说话,却见她没有反应,怎么都不说话,心知这孩子只怕被吓到了。她之前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来解释她妹妹的失踪,甚至想过用强硬的手段消去她的记忆,现下倒也用不上了。
她便说道:“妃暄,你怎么不和师父说话?是不是还在害怕?”
“妃暄?”女孩一愣,满脸茫然,“是说我吗?”
“是啊,师妃暄可不就是你吗?怎么,又想出什么鬼点子来捉弄师父了?”
梵清惠趁着这一路告诉匪石自己是她的师父,慈航静斋又是怎样的门派,她的使命是什么,以及让她牢记与魔门的十年之约。
快到帝踏峰的时候,却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看到此人的时候,匪石的眼神微微一闪。
男子迎上来,道:“梵斋主,许久不见。”
“宋阀主怎会来此。”梵清惠有些诧异地看向来人。
此人正是天刀宋缺。
“我为宣氏双姝而来。”宋缺直截了当地说道。
梵清惠倒是第一次知道宣氏与宋阀还有联系,她清楚宋缺的个性,倘若说出真相,宋缺一定会追回宣安之,到时候撕破脸皮,匪石的身份也会暴露,宋缺一定会怀疑她们的交易,乃至质疑她的人品,便不会任由她随意教导匪石,未来天下之争,倘若静斋弟子偏向宋阀……却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脸上不由露出了哀愁之色。
慈航静斋的弟子向来天资绝色,梵清惠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除了碧秀心无人能出其右,她不仅容貌清丽,气质更是缥缈中带着一丝悲天悯人。
她说道:“我去得太迟,宣家已经没有活口了,宣氏双姝也不知所踪。”
梵清惠下山时便带着两个六岁的孩子,上山时同样带着两个六岁的孩子,一个就是她身边的匪石,另一个则被她放在外门师妹的身边。
净念禅宗分会众多,她把多余的孩子换出去不是什么难事。
宋缺也不会怀疑她身边怎么会有两个孩子。
慈航静斋的孩子都被教导得很乖很乖。
但她算漏的一点是,站在她身边的匪石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爆发出的怨恨之情恰巧被宋缺看到了。
宋缺原本就爱慕梵清惠,他的爱慕不是盲目的,所以他知道慈航静斋不向传言得那样圣洁悲悯。
但不可否认他们每次出世都是为了天下大义。过去她们往往站在大义这一边,但渐渐地,她们站在哪儿,大义就站在哪儿。
只要有她们,那定是众望所归。
慈航静斋的每个女人都是天生的政客。
理智到几乎无情。
即使这样他也为她着迷。
但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有了家族的责任,再不是当年那个轻狂少年了。
他的头脑早让这一丝丝悸动不至于淹没到他的理智。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匪石一眼,而后压下心中的疑惑:“我本也是受人之托前来询问,现在……梵斋主,难得一见,不知可愿赏脸与宋缺喝一杯茶?”
宋阀的势力不可小觑,梵清惠自然欣然应允。
到了宋缺暂住的别院,他便将人引到大厅,而后向身边的随扈道:“你替我想张大人去一封信,将宣氏惨案详细禀明。”说话的时候顺便使了个眼色。
过了不久,便有小厮进来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宋缺脸色一变,怒喝道:“逆子!”
他向梵清惠请了一声罪,而后匆匆赶向后院。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走了进来,歉然道:“这是犬子师道,偷偷跟我出来,现在才敢现身,宋缺教子无方,还请梵斋主不要见笑。”
少年似乎被父亲教训地蔫儿了,并不敢抬头,只草率地行了个礼,又被父亲一瞪,头低得更低了,只偷偷瞥了匪石一眼。
梵清惠心念一动,忽然想到宋缺答应自己不逐鹿中原,但若将来主事之人是宋师道呢?宋缺痴迷武学,说不定早早地就会把权利下放给儿子,一闭关就是数年,到时候她又如何牵制宋师道?
想到这里,她便说:“妃暄前几日受了惊吓,倒不如让她于令公子一道玩耍,他们年龄相近,想来更能说到一块去。”
宋缺点了点头,便让少年带着匪石下去了。
直走到花园,少年才不确定似的叫了一声:“匪石?”
倒不是他认不出朝夕相处的妹妹,实在是刚才匪石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三哥,”匪石轻声道。
宣琚激动地将她抱起,劝见妹妹强咬着牙关,努力憋着泪意,不由一愣。
好半天,她才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缓缓道来。
听到梵清惠将安之拱手相让时,他已经怒不可遏,再听见她说梵清惠教导她牢记十年之约,一定要铲除魔门继承人时更是气得一口血涌上喉头。
但是他很快就忍下去了。
同时也明白为什么妹妹方才忍着不哭。
慈航静斋也好,阴葵派也罢,一旦知道她们还有记忆,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他们谁也不知道。
甚至宣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任宋缺。
“安之很聪明,”匪石说道,“比我要聪明的多。”
“但那个地方是阴葵派,”宣琚道,“和慈航静斋不一样。”
阴葵派内部的争斗同样厉害,男男女女甚至没有贞.操观念,他怎么放心妹妹呆在那种地方。
“我同安之一母双生,自然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匪石冷静道,“把她抢回来,下一个遭遇这件事情的又是谁?”
她从哥哥的怀里跳下来,看向庭院中的小湖,回忆起和妹妹还有母亲在太湖上坐着画舫观景的事情,不由悲从中来,却不得不咬牙忍住。
“我们要杜绝这种事情,永永远远地杜绝,”她一字一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控制这两个门派,然后……”
然后毁掉。
永永远远地毁掉。
“所以,”她转过身,仰头看向自己的兄长,“所以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宣匪石了。”
“所以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宣安之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阴后祝玉妍已经从房间离开,六岁的小女孩孤独地坐在床上,迷茫的眼睛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被分开的一瞬间,她和姐姐同时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疯狂又大胆的决定。
为了这个决定,她们必须把过去的自己统统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