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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凉如水 如雪梨花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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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阴雨连绵的日子,阳光再不吝惜露面,便是一向清冷如雪的梨花,也沾上几分暖意。
四姨娘柳依依向来是同自家女儿一同进食的,虽也有本身不受宠的缘分在里面,但挂念关心的情意,云清浅代为身受,心中明白,便也不好拂了她的意愿。只是习惯了不言不语的日子,着实不知如何面对进食时的尴尬氛围。
好在,一人不在意,另一人瞧着自己女儿苍白的肤色,怜惜不已,也就未作细想。
“浅浅,我听下人说,昨日里你父亲传你去了书房,可是同你说了什么?”柳依依扒着米粒无心进食,余光偷瞄云清浅的反应,小心翼翼的试探。未央在旁边伺候着,微抿着唇,双手不自觉掐紧了衣袖,只觉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不由得感叹姨娘身在福中不知福,多香的饭菜啊。
一日三餐的进食,云清浅实际上尝不出任何味道,这具身体,已经失了味觉。听着这话,索性放下筷子,向柳依依眼睛里望去。
“昨日里,父亲让我安心修养好身体,待良辰吉日,风光出嫁。”平平淡淡,无任何情绪掺杂的陈诉,柳依依听了心中一阵苦涩,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施力。
稍稍平复情绪,字字斟酌,“浅浅,嫁给王爷,你贵为王妃,比起为妾,日子会好过很多。事已至此,娘亲也帮不了你什么,只是不愿你一生郁郁寡欢。”停顿了一下,柳依依深吸一口气,“浅浅,答应娘亲,忘了林楠,安心出嫁,好吗?”
“请放心,我并无不愿。一切遵从父亲和娘的嘱咐。”云清浅看向柳依依的目光微有些涣散,对这些话语,并无任何情绪。生身父母,你们想如何,她便代慕容清浅做了,于她并无要紧。
目光涣散,是因为身后逆光行来的那人,青衫淡然,不染尘埃,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对了,浅浅,你哥之前来信告知会回来参加你的婚礼,想来这俩日也该到京城了。”
云清浅轻轻笑了,“他就在你身后。”
柳依依呆滞,半晌回过神来,连忙往后望去,见着那人容貌后喜笑颜开,提起裙摆,奔进他的怀里。“清歌,你终于回来了。”
那人宠溺的笑容,回拥女子,同云清浅如出一辙的清冷嗓音,“娘,我回来了。”
如雪梨花摇曳了一地风情,却掩不住那人身上风华气质,青色长衫同红色衣裙交相辉映,风景如画,莫过如是。云清浅安静伫立,阳光下,花瓣落满了肩头。
好一个慕容清歌,今日所见,的确非凡。云清浅捋顺风吹拂过的黑发,清清冷冷的笑容,未减分毫,一直到慕容清歌走到她面前,也未消失。
“浅浅,许久未见,见着哥哥,竟是连一个拥抱都吝啬吗?”慕容清歌是那种瞧着清冷如月,一旦真心微笑,却如同人间四月天的人。云清浅定定打量了一下,走上前,“欢迎回来,哥哥。”
慕容清歌闻言,拥抱了他的妹妹,眉眼温柔,“浅浅,我很想念你。”
多了个人,便添了双碗筷,巧在母女两人细嚼慢咽,于是加上慕容清歌,倒是刚好的速度。一改之前的食不语,柳依依显然是对爱子有着说不完的话,只是太多的话想说,就难免语无伦次。
直到上了点心,她才想起来,忙问道:“回来去见过父亲吗?”
慕容清歌举止优雅,含笑答道:“儿子着实想念娘亲和妹妹,便先过来看看。稍后便去拜见父亲,娘亲不用担心。”
柳依依听见这话便笑了,慕容清歌一向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并不用她操心许多。三载未见,眉眼依旧,褪去青涩,她的儿子,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心中骄傲而喜悦。
云清浅安静品尝点心,虽未抬头,却能感觉到慕容清歌时不时投过来的复杂眼神,权当不知。心下叹息,人间的家庭,都是这般复杂的关系吗,比起花芊芊的家世多了繁文琐节,更多了许多的勾心斗角。
她虽本性清冷,极少涉足尘世,但今时今日已不是任何人情世故都不通的人,这些日子便也将这座府邸的人心中心思瞧得分明。所以慕容清歌凉夜来访,她一点不惊讶。
夜凉如水,一地如雪清辉。换了白色长衫,更显得慕容清歌气质出尘。云清浅披散着黑发,坐在亭中,一壶煮熟的龙井,两只茶杯,丫鬟已经尽数离去。
院子的门是开的,慕容清歌走进来时并未发出任何声响,便是连脚步声常人也是听不见的,可是云清浅却在他靠近时轻轻开口,“坐吧,茶的温度刚好。”话音刚落,院外未央轻轻合上了门。
“浅浅,你变了许多,以至于让我怀疑在座的还是不是我的妹妹。”慕容清歌坐下,想了会,还是决定直言。
云清浅先是倒了杯茶递过去,自己啜了茶水,整理了下思绪,这才不急不缓道:“你很敏感,这点出乎我意料。”
接过杯子的手抖了一下,云清浅瞧在眼里,稍停了一下,才继续开口:“你大概猜到了,慕容清浅落水那日便已逝去,我只是借了她的身体。实际上,这具身体已经没了生机。”
慕容清歌终于忍不住脸色大变,一时间也没细想许多,直接伸手过去,探了云清浅的脉搏,愣了半晌,坐下时脸上已有灰白之色。声音略哽咽干涩:“虽然有过很多种设想,但我还是抱有奢望的念头在的。我学过医术,治过病人,遇见过很多种病况,却从未遇见这种情况,你分明是没有脉搏的,竟还能——”
顿了半晌,再开口,似乎有些咬牙切齿地狠意,“慕容清悠,你何至于此!”
心中惊讶,云清浅没想到这人如此心思敏捷,接受力强不说,很快便猜出来龙去脉。只可惜,斯人已逝,是再回不来的。
“你借了我妹妹的身体,我本该恼你的,但想来你也有你的缘由,更何况,我也不愿娘亲难过,还望你勿再对人提起此事,便用我妹妹的身份活下去吧。”
手指抚过黑色的长发,望着树影斑驳,云清浅表情淡然,“我只是无聊来这世间看看,并不会干预人间任何事情,而借你妹妹的身体,正是因为这个身份与世间人事已断了因缘。换句话说,有我无我,其实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
想起了什么,慕容清歌的表情有点奇怪,带着些尴尬,“你是否拥有我妹妹的记忆?”
轻轻笑了,云清浅的回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是啊,包括你不愿让我知晓的事,我也知道。”
见着眼前这人坐立不安的模样,云清浅眼中带了笑意,不曾料那般清冷如月的男子,真性情实倒显得有些可爱。“你放宽心,我觉得,只要彼此真心相爱便足够,无关性别。”
慕容清歌终于掩去眉宇间的萧索,露出清浅笑容,“谢谢你。可否告知姓名?”
她挑眉,“巧了,我名为云清浅,同你妹妹是一样的两个字。”
“同为清浅吗,大抵也是一种缘分。”慕容清歌喃喃低语,而后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你可愿意嫁给翼王?若是不愿,父亲那边,我帮你去开口。此外,你这具身体,是如何瞒过大夫的?”
“不必了,我说过,一切都会按照该有的轨迹进行,人的宿命,是已经注定的。况且,我并无不愿。至于脉象,我并不是凡人,自有办法让人查不出来。”嫁与不嫁,同她而言,并无任何区别。已死之身,这世间任何地方,她随时能抽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