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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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擅长说谎吗,无论何时都在欺骗吗。
面对何其多的人都能轻松从容,以伪善的表情掩饰内心。可是面对某一个人的时候,所有的巧言令色都失去了意义,所有的世故圆滑都像是一种不尊重。
只是想让被定义为“欺骗”的红的眸色中折射出一点点真诚的光芒来。
想用无比温柔的语言来安慰。
想用无比恳切的表情来诉说。
面对那样一个人,一个唯一且特别的人。
认真对待,小心翼翼。
心脏一定是戴上了什么了不起的枷锁了吧?
是什么呢?
玖兰枢最近发现锥生零脖子上的银链不见了。
串连着他,他的父母、弟弟,他们一家人的回忆的银链。
有时候会思考人在什么时候才会觉得绝望。
并不是被完全孤立起来,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也不是抬头只能看见像变质了的热巧克力那样令人作呕的黑色的天空。命运的伟大之处大概就是恰恰相反,你能看见微弱的曙光,在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中甚至无限接近于希望,但是力量常常有限,你离太阳那么近却永远够不到它。
然后悔恨,悲伤,绝望。
紧紧抱住大海里的浮木。
“锥生君的项链去哪里了呢?”他合上书本,故作随意地问道。
少年愣了愣,突然有点失神。
“……丢了。”
玖兰枢从来想不到一向细致从不粗枝大叶的锥生零也会有弄丢东西的时候。
况且还是如此重要的东西。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串套着两枚戒指的银链是被绯樱闲拿走了,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
他们的话越来越少,虽然玖兰枢能明显感觉到锥生零对他的敌意少了很多。
但无论怎样,都总是觉得这其间始终有一条浅浅的沟壑,流淌着黑白杂糅的灰色,谁都不想跨越过去,谁都想不到去确认彼岸的那个人,是否愿意牵起自己的手。
这像什么呢。
大概就是两个普通的舍友,在什么都未察觉的时候能够互相吵闹,有时甚至大打出手,一旦意识到了那种微妙的感觉,又无法坦率地面对了,半夜的时候开始背对着彼此睡着,写着荤段子的杂志也不再敢合用。
开个玩笑。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有时候看着银发少年埋头工作时的脸忽然就会失了神。
那天晚上以后,锥生零再也没在他面前表现出丝毫的失去亲人甚至沦陷为自己最厌恶的事物的痛苦来。
依然严肃,认真,禁欲。
这让玖兰枢自然而然地想起一段话——
真正坚强的人,是不会被悲伤所击倒的人。即使难过溢满肺腑,即使会流泪,也依然勇敢地站起来。男人手持利刃,女人向光微笑。因为所谓眼泪啊,是流出来就能把辛酸和悲伤都冲走的好东西。
但是用任何语言来囊括一个人都是不对的,再接近也总不贴切,他只相信自己眼中所看到的。
有血有肉会痛会悲伤的强大的人,作为猎人,而不是吸血鬼。
我开始相信这个世界的真实。
不是这个世界真的有什么改变,而是有那样一个人,真真切切地在自己的面前。
有那样一个人,才是自己的全部。
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像是沉溺在大海的悲伤里,无法呼吸那样子的焦躁。浮浮沉沉的身体什么都抓不住。
这次倒不是什么诡异的景象。
只是周围全是互相缠绕着的火焰,溅满鲜血的墙壁,一路走来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红。
眼前除了那抹清亮的银色以外,便只有模糊的红。
一切都在崩塌,炸裂的声音如同地狱中野兽的嘶吼。
横梁从那个人的上方坠落下来,颤颤地落入手中升腾起皮肤灼烧的白烟。
锥生君啊,锥生零……
他扔掉手中的梁木,缓缓地蹲下来。
“跟我走吧,零。”
像是在作祈求的魔鬼。
血肉模糊的手无法捧起那个人的脸。
但我仍然,但我仍然。
他倾下身子,轻轻地吻住少年同样满是鲜血的额头。
宛若两个深陷在沼泽里的可怜的人。
“拜托了,和我走吧。”
鲜血吧嗒吧嗒地滴落下来。
混乱与悲伤交织的梦境。
醒来的时候发现坐在办公桌前的少年瞥看了自己一眼,淡紫色的眼神里是难得一见的不自然,手中的东西也在些许的慌张中滚落到地板上。
不大的声响,却在安静的房间里分外刺耳。
是一颗白色的药丸。
玖兰枢微微地皱了皱眉。
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过去了半个小时。
梦这种东西真的很奇怪,明明觉得经历了很久的时光,明明觉得似乎把整个人生的悲伤快乐都尝试了一遍,在客观的世界里却也不过弹指一瞬。
“锥生君在吃什么呢?”他轻笑,暗红色的眼睛里却丝毫没有笑意。
“……感冒药。”银发少年起身把它捡了起来,揉碎成粉末丢进了一旁的纸篓。
“我可不知道现在的你也会感冒呢。”
“……”对方皱起眉,没有再说话。
就是这样没错。
就是这种感觉,并不是真正的没有话讲。
而是各自都怀揣着心事,各自都是不坦率的人。
就像吉卜赛女郎通过杯底咖啡残渣的形状预言出了即将发生的不幸,却还努力笑得面若桃花释然地说“今天是个适合和爱人表白的好天气哟。”
微弱的悲伤被掩藏在昏黄的灯光下。
玖兰枢一直觉得嗅觉太灵敏不是什么好事。
比如会被鲜血的香醇诱惑,比如会闻到不应该属于某个人的吸血鬼的味道。
但这是一种本能。
像飞蛾的趋光一样。
尽管被揉成粉末,还是能隐隐闻到那种药丸特殊的气味。
玖兰枢对这种东西不算陌生,毕竟以前他也算是尝试过。
套用蓝堂的话来说,这简直就是适合慢性自杀的毒药。
这同样也是血液淀剂的衍生品之一,不过并不像后者一样掺杂了血液提取物的成分,而是通过化学技术合成的类似物。药理是通过抑制属于吸血鬼本能的因子来达到抑制渴血欲望的目的。
有点像是暴力的解题方法。
副作用很强烈也很明显,会一步步蚕食身体,抑制到了一定的程度最后甚至对血液的味道心生厌恶。
听起来不错,但是吸血鬼如果没有办法吸食血液,结果会怎样本来就可想而知。
“我是不是也应该叫你一声‘疯子’?”轻轻眯起眼睛,露出不悦,“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锥生零。”
“……不用你管,玖兰枢。”少年皱起眉。
逃避着什么。
以冷漠的语气掩饰着什么。
“其实很简单。”他说。
本能是没有什么好羞耻的。
“只要像这样。”他轻轻咬开自己的唇,细若游丝般的纯血味道缓缓溢出,“你甚至都不用求我,零。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说着,玖兰枢吻住了少年的薄唇。
那是香甜的,让人战栗的味道。
宛若盛开在高原上的罂粟花。
“感觉到了吧。”他指着锥生零的左胸口,“从这里蔓延开的……难耐的兴奋。”
少年整个人倏然颤抖了一下。
“走开……”
想看到这样的表情。
想看到淡紫色的瞳孔里染上鲜红的颜色。
真是——漂亮得要命。
可是锥生零在下一秒就猛然推开了他,起伏的双肩,剧烈的呼吸还未平复下来。
“不管怎样。”少年咬着唇,“我都不会和吸血鬼一样生活。”
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只留给玖兰枢一个清冷的背影。
和以前一样从来没有改变过,疏离得无法接近。有的人就是这样,无论你靠近他多少次,你都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个人、这个名字有没有真正走进他的心里。
“锥生君觉得向我低头是耻辱吗。”
“……”
没有回答。少年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但随即又不再犹豫地旋开。
有一瞬间的愣神。
门外是一个栗发白袍的女人,带着如四月天般柔和的笑。
“闻到了非常熟悉的味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