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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音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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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的时候总是扬起漫天尘埃。
踩在湖面上,冰也破开。从一路蜿蜒出的裂隙间能看见很多东西,看见蜘蛛,墨绿的水草和自己的眼睛。
每块寒冰都自成一个世界。真实的现世只是冰凌的镜像,包括天堂,想象中的倒影,永远无法触及到的牧歌,像酣眠的孩童一样蜷缩在地窖里静静沉睡。
没想到圣诞节来得如此之快。
望着外面纷扬落下的雪,玖兰枢忽然想到,这其实是和吸血鬼很背离的一个节日。
如同上帝的晨光一般,黑暗的事物被伊斯拉谟的芥子气炸弹射中,污秽在光明下无处可躲。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人类过圣诞节的时候地上还有新鲜的牧草,大人小孩都像婴儿一样开心地笑着。
人类永远都是残忍和圣洁的矛盾体。
“锥生零,今天的话。”玖兰枢望着窗外,很远很远的广场那头隐隐传来圣诞节的歌声,“今天可以出去走走吧?”
“你该知道这是禁止的。”对方头也没抬。
“我不会逃的。”
好像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
原因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我不会逃。
只要你在这里。
“信不过我的话,就跟在我后面,拿枪指着我怎么样?”
真的想要出去看看。
去稍稍感受一下人世间的氛围,成天活在自己的囚笼里可是会发疯的。
去看看被白雪覆盖的广场,有多少孩童在打雪仗呢。看见成群的白鸽飞过太阳,听到来自远方的潮水涌上沙滩的声音。
锥生零抬起头来,注视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地皱眉:“……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嗯?”
“我是说——你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带进来,但是你不能出去。”
这样子啊。
倒也不错。
难得见到这个人主动的样子。
玖兰枢的眼睛里突然就蔓延出深刻的笑意来。
“让我想想……”
其实也没有很多特别想要的东西。特别想要的大概就是锥生零的拥抱,锥生零的吻,锥生零的……
算了,不说了。
这种东西就算跑到北冰洋的孤岛上也找不到不是吗。
“蔬菜汤怎么样?要热的。”
说出这话的时候玖兰枢明显感到锥生零愣了一下,淡紫的眼睛里微微有些惊讶的神色。
会有这样子的感觉吗。
喜欢一个人,就想要把他所有喜欢的东西尝试一遍。
喜欢收集邮票,就在周末的时候一起坐在沙发上翻看集邮册。
喜欢大海,就趁没有工作一起出游,穿着同样的淡蓝色的凉鞋,在阳光下,走过夏威夷的海滩,踏过里约热内卢的沙砾,在世界各地的落日里紧紧相拥。
想尝试他所有爱看的书,爱吃的菜。
“锥生零?”玖兰枢走近他。
“……好。”
犹豫过后,只有一个清冷的字节。但他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确认了一样的高兴。
在外面夕阳快要坠落的时候,有一束斜斜的光芒照在锥生零的侧脸上,他的瞳孔都折射出夺目的熠彩来。
玖兰枢很想上前一步,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对方。
我第一次感激这个世界。
玖兰枢有时候会想纯血种究竟能活多久。
历史上的纯血种,都是被杀掉的吗。
也许活得太久是件非常让人恐惧的事情。在寒冷的长夜里,紧靠在漏风的老式旧窗口,在月光垂落的时刻合上眼睑,细细回想。回想所有逝去的人的音容笑貌,回想所有走到生命尽头的释然的脸,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便会蔓至肺叶,涌上心口。
那么,他也会像这样看着锥生零走过他的生命吗?
居然是真的带来了蔬菜汤。
他简直快要像个小孩子一样想象自己拉开横幅欢呼。
——开玩笑的。
“一缕做的。”锥生零瞥了他一眼,和往常一样走到办公桌前。
玖兰枢先是愣了愣,然后看着那碗还在袅袅地升腾着热气的汤,若有所思。
“那可真是人/妻。”
“闭嘴!”锥生零几乎是有些不高兴地不再理他。
良久,玖兰枢精致的眉眼间笑意逐渐蔓延开来。
那是真正的,让人快要流泪的幸福感。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他甚至想说一句——
锥生君的傲娇杀伤力真是太大了啊。
晚上的时候听到呼呼的风声。
感觉像提着一盏黄白色的油灯在浅滩边缓缓地走,海水涌上来亲吻自己的脚。
只有冰凉的流动的空气灌入耳鼓。
醒来的时候才发觉不过是傍晚。
玖兰枢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锥生零过来还有四个多小时。
看着秒针不知疲惫的旋转,有一种真切触摸到时光脚步的感觉。
走到窗边欣赏夕阳下的景色。
外面的风大概不大,只有枯瘦的树的影子轻轻晃动。在地面上,湖泊中,都投下黑色或者是红色的斑驳的光影。
听不清是哪里传来的喧嚣声,玖兰枢向下看的时候,先是看见两个不认识的守狱官,再者——
再者就是一个被深深烙在他骨髓中的人。
他握着拱形窗边沿的手倏然就开始收紧。
无法相信。
这可能吗?
那个人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纯白的衣袂使其看起来宛若清丽的舞者。
永远无法忘记的模样,如同鬼魅一般在梦里如影随形。忽然出现在现实中,他简直快要以为自己依旧沉溺在一个大海一样深邃的梦境里。
那个人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身后跟着两名守狱官,发丝间折射出夕阳的棱角。
他看见她抬起头来望向他,用美艳的红唇向他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枢。”
然后玖兰枢就感觉,这冥冥之中是一切的开端也说不定。
锥生零这几天似乎很忙,常常迟到,整个人也更瘦了。
“年末了也这么忙吗?”他问。
“嗯……”少年非常投入地看着手里的报告,话拖了很久才说出下半句来,“最近各个地方的吸血鬼都不太安分。”
他看着锥生零认真的脸,有些干裂的嘴唇,淡紫色的眼睛里透出宛若在思考非常重要之事的神情。
“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在做一些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他红瞳微眯,眼睛里擎着一丝猜不透的笑意。
狐狸就是狐狸。
这是当初锥生零对玖兰枢的第一印象。
无论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囚笼里多久,那种敏锐的感官还是不会退化。
“让我看看——”他拿起桌子上余下来的文件。
“玖兰枢!”
锥生零的反应很大,也许是真的有些着急。
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很快放下。
“算了,没兴趣。”
“……”
绯樱闲三个字是他在报告上最先看见的。
玖兰枢忽然就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也许是很久以前和他有过交集的纯血种也说不定。
锥生零最近是在调查她?
他觉得在对方这么忙的情况下实在不该趁人之危。
但欲望是无法被轻易控制的是不是?
“混蛋……”达到顶点的时候锥生零整个人都在抖。
然后就看见皓月从掩映的浮云中缓缓移出,柔和的银光洒进屋子里。
“零。”他轻轻地抱着有些脱力的人,“有没有一种我们像是亲密的恋人这样子的感觉呢。”
我可是一直有这样的错觉哦。
错误地感觉,好像生活在地狱里也能得到幸福。
“……别做梦了。”锥生零别过头去,抬起一只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假装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他移开他的手,吻了吻他的睫毛。
“……做这样的事有意思么。”银发的少年有些不耐烦地推开他,起身穿上衣服。
他非常认真地看着锥生零的动作。
啧,不管怎样都很漂亮。
然后目送着对方拿起报告书走向门口。
房间里很安静,时钟“滴答滴答”地转动着。
他倚靠在墙上,笑容里带着一丝很复杂的味道。在少年拉开门把的刹那,倏然开口——
“锥生零,试图接近纯血种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然后他就看见对方愣在那里。
嘴角旋即轻勾。
但是,最终回应他的还是那一声力道不大不小的关门声。
这回是真的只有时钟的转动了。
“除了我。”
我是永远不会伤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