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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五周之都,天子脚下。
      这里本是远离嘈杂市井的偏院郊外,密林深处一座草庐看起来颇有些年月,乍一看还会误以为是仙人住的地方,一个小童子在门外划拉着扫帚,好不容易算是扫完了地,拎着扫帚要回屋。
      “小童子,老先生可在家中?”
      寻声望去,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男人站在几步之外做着揖相问,边上还站着一个和自己一般高的小孩儿。小书童瞪着乌溜溜的眼珠打量了他一眼,问道:“找我家老先生可有要事?”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付良回来了。”
      “付良……哟!”那小书童一惊,撒腿往里跑,不一会儿便出来引着付良往里走。
      这院子与记忆中想比也变化了不少,却还留着那石棋盘,角落里放着一口大缸,边上种着一颗老槐树,都开始发了新芽。崇源六年离家,至今已经十四年,十四年,连这不会动的草木都变了样,何况是他,想必先生都要认不出自己来了。
      “先生近年身体不太好,已经谢客多年了。”小童子念叨着。
      一路上他就看见了很多慕名而来拜会的雅士,都是一脸的失望,想必是没能见到先生。
      “先生可醒着?”
      “醒着呢,入春之后先生便少眠。”小书童一一答着,不时好奇地偷眼瞧付良身后的吴铭,他跟在老先生身边几年,鲜少遇上同龄的孩童,难免好奇。
      “这是我的徒儿。”
      吴铭有模有样的做了个揖,付良裂开嘴笑了笑,连一边的小书童都掩嘴偷笑,吴铭怯生生的站在门外,看着付良进了屋子却不敢跟进去,只好呆站着。
      屋里里一股浓浓的药香味儿和书香味儿让付良思绪万千,几步走进,旧式的矮榻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捧着一卷竹简看着,付良进去也没能让他将目光移开。
      踏脚边有几个蒲团,已是非常破旧,付良走上前,沉默的撩起衣摆,跪在那蒲团上朝榻上的人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跪在上面一动不动。
      银白的须发让榻上的老人家更添仙气,磨边的袖口下,干枯的老手捏着竹简一字字吃力地看着,也不去管下面跪着的人,直至将那卷竹简看完。小心卷起竹简,他侧头望了下面跪着的人一眼,苍老的声音像在地底埋了数年般沙哑,“回来了。”
      “弟子回来了。”付良察觉到老先生要下榻,忙抓起踏脚上的鞋子,小心套在他的脚上,随后才起身搀扶着他起身。
      卜祖阳已经七十有一,无力地握住付良的手,在他脸上看了许久,才道:“变了。”门外奈不住性子的吴铭弄出了些声响,他又问道:“谁在外头?”
      “是弟子的小徒儿。”
      “进来。”
      “吴铭。”
      他一喊,门外的吴铭推开厚重的门进来,一眼看见卜祖阳,一缩脖子,这人是个老神仙吗,怎的胡子头发都是银色的呢。
      “快叫师公。”
      “师公……”低低地喊了一声,吴铭又要躲到付良身后,却被拉出来。
      “给师公磕三个响头。”
      吴铭一一照做,卜祖阳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笑意,满脸的褶子显得有了些凡人的模样,付良在一旁看着,放下心来,先生是喜欢吴铭的,否则不会愿意受他的响头。

      晚间严是才由外边回来,提着药箱还没进门,那唤做牙上的小书童便告知了付良回到家中的消息,他把药箱一扔,跑到厅中,付良这时正在研磨,身后有人抱住自己脖颈浑身颤了起来。
      脖子间传来湿热的触感,他放下手上的墨块,拍了拍脖子上的手臂。他留在那罗的时候严是是在场的,两人最知道那一别代表着什么,能再见,已是万幸。
      “你……”严是几次试图开口都哽住,也不愿付良看见自己懦弱的模样,一直埋头在他肩上,泪流不止。
      好在吴铭跟着老先生在在书房中,否则看见这一幕又要多问。他是极为心软之人,严是的颤抖让他也哽住了后头,深吸了几口气才能开口,“二师哥,我没事。”
      “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我知道的……”他猛地放开手,一抹脸回身又落下泪来,想到自己离开那罗那天的画面,至今都觉得难以释怀。许久,再三看过付良,终于确定他就站在这厅内,面色变得凝重。
      “李扬山寻着你了?”
      抬眼,付良说不出话来。
      严是紧皱眉头,“先生未曾看过你写来的信,我也就当你没有吐露过这番心思,从今不要与他再有牵连。”
      牵连,那人既已放手,他们又还能有什么牵连呢,想到那日他离开锦城,那人始终没有露面,自己也没有回头,一路出了李府……
      “我们再无牵连。”
      见付良低头不语,严是知晓要他割舍这段情仍是疼痛,道:“你有千里去寻的情义,他却没有相守一生的心意,感情这东西,不碰为好。”
      不碰为好。

      这大召城也变了许多,鹤阳先生的草庐虽在郊外,慕名而来的人却络绎不绝,付良有时会跟着严是出诊,却没有一次想这次一样不安。马车咕噜咕噜地转过街市,那嘈杂的人声才让他有些置身人世间的感觉。晃动的帘子外是这天子的城,付良一笑,放下帘子,隔开满眼的繁华。
      简单的马车一路转进了宫门,付良本是不能进入后宫的,却在严是的交涉下跟了进去。后宫佳丽三千对付良来说没有太大的吸引,他一路低着头跟在严是身后,步入这帝王家的后院。
      严是停了下来,付良只听到几句寒暄,严是将他让到前面,道:“这是小人的小师弟,付良。老幺,这是顾大人。”
      听到付良的名字,顾岩之一下子抬起头来,这才惊觉自己动作的唐突,笑了笑,还是打量着付良。付良自然是第一次见到顾岩之,不清楚他的来历,但瞧他面相端正剑眉星目,微微一笑皓齿微露,不由暗叹这朝堂之上还有这般春风一般的人物。
      “小人见过顾大人。”
      “不必多礼,两位既然是来给张娘娘把脉的,便快些请吧。”很快收敛起惊愕之色,顾岩之没让两人看出自己的心思。
      那张妃肚中可怀着龙种,半点怠慢不得,要不是宫中太医院无计可施也不用请严是进宫。
      从后宫出来天色已晚,顾岩之道自己自己与两人通路,便一起往外走。严是去给太医院吩咐药膳事宜,两人在宫墙静候。
      “顾大人见过付某?付良忽然抬头,虽没抓住他的眼神,却知道顾岩之一直在暗暗打量自己,只是这目光久的让他有些奇怪,自己并未生得倾城之色也不是多了只眼睛,怎么这初次见面的顾岩之对自己这般好奇?
      “是我唐突了。”顾岩之道:“只是年余以前我听闻一个传言,道是纪二爷身边有个守卫留在那罗,换来了五周几百人的性命……”
      “想必是大人认错了。”他低头。
      “看来是我记错了……”顾岩之应道,在心中又笃定了几分。

      那日之后付良又开始做那个梦,梦中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站在自己身边,一动不动,直至天明。睁开眼,却还是深夜,他小心披了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洒满了月光,如白日一般亮堂。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有细细的伤快要看不见痕迹,他却记得那时的痛楚,痛彻心扉,痛到他自己用手指抠破自己的掌心才能纾解那种不甘,那种疯癫的嫉妒。
      他不愿再变成那样的人了,再也不愿。
      一麾披风盖在肩头,有人站在跟前望着那扇门,不言语。
      起身扯好了那披风,那人站起身来,朝一边的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漆黑的眼珠子望着门内,仿佛能看穿这扇门,看到里面的人。
      “爷错了吗?”他问。
      红豆摇头。
      当日南宵让他做出选择,只是为了找一个放他走的理由来填悠悠众口,付良在狱中若不救治一条腿也保不住,长痛不如短痛。李扬山做了一个谁都会做但并非谁都敢做的选择,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错在那个被留下的人是付良,那个自卑胆小、如惊弓之鸟的付良,他不愿再扯开伤口,让李扬山再烙入心中。
      这一盘棋局中,那疯狂的方致远赢了,当年那个夺走纪二的冯梓修终于死了,而现在夺走了李扬山的付良不敢再伸手。庞易赢了,赢得了他大好江山无人动摇,从此稳坐太平盛世。顾岩之赢了,赢得前程似锦,成为天子心腹从此平步青云。
      只有李扬山输了,输了一个生死不离的男人。
      “付爷向来是心软的,爷只需再等些时日。”
      “可我等不了了,爷想抱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李扬山满脸的憔悴让红豆看了心酸不已。
      “爷……”

      转身回屋的妇联听到外面传来车轮声,他扭头看了一眼,有想起现在是深夜,怎会有车轮声呢,自己是魔怔了吧。
      推门进去,吴铭又踢开了被角,他不厌其烦地给他掖好被角,躺到一边,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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