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钱货》南蛮老人

37、第 37 章

　　小城里来了一伙人，为首的男子黑衣玉面，冷然俊逸，跟随的人都古怪的紧，可出手却十分大方，被招去问话的客店小二眉开眼笑地揣着碎银出来，还冲其他人炫耀了一番。
　　“嘿，这几位爷可真是金山银山里出来的，这阔气。”
　　这事儿在城里也引起了一阵小骚动，细长眉眼的账房站在窗边看后院沾沾自喜的小二像猴儿一般高兴的上串下跳，道：“爷不怕人跑了？”
　　“林护卫守了几天了。”想到那天自己告诉爷他有付良的线索，那男人眼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至今他都觉得发寒，“谁想得到这世间如此之小。”
　　关了窗挡住外头的冷风，陈嗣悠然品茗，“这世间再大，他付良也是要回大召城的，鹤阳先生的宅子外那群人可是费了不少银两。”他这个做账房的可要心疼了。
　　这哪儿是一般的执念啊。
　　此时，藏在阁楼里的人透过雕窗往外望着，那扇门会在一炷香后打开，然后走出一个布衣汉子。
　　果不其然，有些破旧的门随后被打开，一个高大的男子走出来，往外走之后身后的门再度打开，一个瘦小的孩童披着被子给他塞了一个油纸包裹然后眯着眼梦游般回屋去了。出门的男人笑了笑，往巷口走去……
　　近来赌场里闹事的人越来越少，他也乐得轻松，每日坐到那场子中守到夜间，偶尔也帮着做些杂事。这日他一脚踏入屋子里就发觉这气氛有些奇怪，外间人少得可以，里间却不断传出时高时低的喝彩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叫喊，十分热闹。
　　想必是来了什么大人物才有这样的阵势，老三也没去在意，这里总是不时来些不差钱的主，见怪不怪。
　　“老三，主子叫你。”有人过来捅了捅他的肩。
　　赌场的主子人称□□张，一张布满暗斑的脸有些难看，人却精明，这时叫老三来，是因为自己场子里来了个煞星。这人来了一个时辰，就赢了数十两银子，折算下来已经是六两黄金，他虽也是个有些脸面的地头蛇，可也不会生金子，这样下去他可就赔血本了。
　　“你只需请他出去便可。”
　　“可这没有个说法。”老三皱着眉，其中的道理他都懂，□□张是输怕了，想要他去背这个黑锅。可这赌场大门两边开，别人赢了些银两就要撵出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再者敢在这里赢钱的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若是孤身一人就罢了，现今身边还带着个小的，不得小心行事。
　　“张爷让你去你就去，推三阻四的……”在□□张身边的一人立马说道，一脸奉承。
　　“我……”
　　“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收留的你，是谁收留的那个小乞丐！”□□张见他这神色，一拍桌子来气了。
　　“我这就去……”老三妥协道。
　　走过那外间的过道，老三忽然觉得有几个客人有些面熟，却也一时间没想起来，兴许是以前来过的客人罢。他摇摇头，掀开里间的布帘，只见屋中许多人围着最里面的人大声叫喊着什么，他挤过人群，要将那人看清楚。
　　等他见到那盘着金线的衣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对方定定的看着他，一动不动，仿佛要将他此时此刻的神态一点不留看个仔细。可无论他怎么看，那张他梦到过无数次的脸上都没有半点欣喜，有的只是慌乱和逃离，他的心霎时从炙热变成了冰凉，眼睁睁看对方一个踉跄往后逃去。
　　“哎！下注啊下注啊！！”赌红眼的赌徒催促着那黑袍男人，可他一回头，看见那人的表情，噤了声。
　　李扬山抬手一扫桌面上大大小小的银块，那些人发出狂喜的叫声，都弯下腰去抢。
　　布帘外传来一个声音，“哎，老三你……见鬼了啊你，跑什么跑！”
　　李扬山不缓不慢绕过疯狂的人群，掀开帘子往外走。

　　正撅着屁股睡得正香的吴铭被冷醒，掀了他被褥的老三立在塌边，把他扶起来，“吴铭，别睡了，快些起来。”
　　“哎，师、师傅……怎么了，我功课做完了……”他打了个哈欠，一脸迷糊。
　　“听话，快起来，跟师傅走。”
　　“去哪儿？”有气无力的任老三给他套上衣服，身子一软又倒在老三怀里。
　　“那讨债的人来了。”
　　“什么？！”瞪大了眼睛，吴铭套好鞋子跌跌撞撞就要往外走，“他在外面吗？”师傅曾经和他提起他欠别人的一条命，要是那个人来了，师傅就危险了！
　　这时老三静了下来，吴铭急了，连问了几声，老三才开口：“吴铭，你可愿和师傅一起走？”
　　“去哪儿？”吴铭不解。
　　“去大召城，去找师傅跟你说过的老先生。”
　　吴铭愣愣的许久没有说话，就在老三想要起身收拾自己衣物的时候，吴铭大喊了一声：“师傅没有扔下我，我也不会扔下师傅的，我不怕他！”
　　老三低下头来长吸了口气，轻轻应了一声。脑子清醒过来后才想到那人的性子，便对吴铭说：“到城外的破庙等我，师傅迟些就去寻你，切记，不要回来。”
　　“师傅……”
　　“快去。”
　　等吴铭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老三踢开隔壁的房门，还在呼呼大睡的王七子惊醒，“老三？怎么了？！”
　　“上次找麻烦的那些人又来了，你快躲躲，他们在前门堵着呢，你穿上我的衣服从后街走。”
　　那王七子哪里还敢多想，套上老三给的衣物围上面巾就往后窗跳下去，一声惨叫后渐行渐远……
　　老三回了自己房间，默默的收拾着行囊，屋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自己给吴铭买的小玩意儿，现在也带不走，他随手挑了几样吴铭最喜欢的。走到榻前，那枕头底下压着一串珠子，他几度伸手却又收手，最后还是忍不住将东西收入怀中。
　　外头安静得很，他都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没料到那人会寻到这里来，所以并没有做过打算，男人的突然出现让他乱了分寸。
　　他都快要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有这么个男人，可毕竟是同床共枕数载的人，竟然只一面他的胸口就像烙铁般发烫，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剧痛。双手捂着脸蹲下身来，他轻轻骂了一句：“孬货。”
　　平息下情绪，他从窗口看了看外面，那些训练有素的布衣人已经跟着王七子消失在人流中。他整好了被褥，将屋里的东西都归置好，才拉开门，离开这间他住了半年有余的房子。
　　院子里的歪脖子上挂着王七子的衣物，老三站在台阶上，静静望着这小院，此次一走，该是永别。
　　他的背影静静映在此时院子里另一个人的眼里，像一湾水，柔的能让他落下泪来。
　　很快，老三就察觉了背后的动静，隐隐的暗香和大开的院门外那一抹衣角……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老三垂下眼用眼角余光瞥着右边，有人靠近他身后，那香味越来越浓，他瞪着眼睛捏起拳头。眼中的水汽让他不敢眨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逼出泪滴来。
　　“你可是还在气爷？”
　　喉头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老三任身后的人卸下自己的包袱，勾着自己的腰带一点点将自己拥入怀中，细碎的发扫在脖子上，略微冰凉。
　　“爷怕这是个梦，你叫一声‘爷’让我听听。”自顾自的说着，李扬山收紧手臂将人紧紧箍在怀中，眼睛痴痴的盯着他的侧脸，生怕一个眨眼人就不见了。
　　“付良，你叫一声让我听听。”
　　“纪二爷……”已经许久没有人叫自己“付良”，他一眨眼，竟滴下一滴泪来。
　　“我不是纪二爷，我是李扬山。”柔声说着，怕吓到怀中的男人，他从背后抬手轻轻擦拭了他眼眶下的水迹。
　　“老三！你在作甚啊……现在赌坊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跟这……”一个带着市井气的男人叫囔着踏入院子，临了还瞥了一眼院门口门神一般抱臂站着的鹰钩鼻男人，这人怎的一动不动站在别人家院门口？
　　听到叫声，付良狠狠挣开腰间两条臂膀，抬手抹了把脸，低头就要迎上去。身后的黑衣男人望着自己僵硬的手臂，本该包在怀中的男人就这么挣开了，就像他无数次梦到的那般。牙齿发出摩擦声，院门口的林尚午瞧见自家主子的神色，伸手将要入门的男人往边上一拉。
　　一把短匕首瞬间划过他的脑门，就差那么一点就穿透了他的脑袋，那把乌金短匕首冲出数丈远才落在地上，可见出手的人使了多大的劲儿。
　　眼睁睁看着那把匕首甩出去的付良回头望着李扬山，那眼中的惊惧与愤怒却没能让李扬山有半点悔过之心，只是回望着他。
　　“你肯看我了。”
　　“我的天呐！！”那侥幸捡回一条命的男人推开扯着自己的林尚午连滚带爬惊呼着跑出去了，连头也不敢回。
　　“人命在你眼中就那么不值钱？！”付良大步走到李扬山面前，扯着他的衣领捏了捏拳头，却也打不下去，只得放开手，“那你便当我死了又如何？”
　　本来面无表情的李扬山这时抬起眼，“不要这么说。”
　　“我若是死了你会有半丝不安吗？”付良话没说完，衣领便被李扬山拽住，差点被悬空提起，对方狠狠盯着他的眼睛。
　　“我说了，不要这么说。”
　　“你……”
　　惊觉自己的神态会吓到这男人，李扬山尝试着扯了扯嘴角，却显得更加可怖，最后干脆放弃道：“我们回去吧。”
　　“我哪儿也不去，我不想和一只恶鬼待在一起。”还陷在方才的惊恐里，付良哪里肯从，推开他的手就要往外走。就在这时，院门口多了一个矮小的身影，林尚午一手摁在那小小人儿的肩头，望着院子里的两人。
　　跑到半路又因为担心付良折了回来的吴铭站在院门口，看着里面的两个人，不敢出声。
　　心下一沉，付良问道：“怎的回来了？”
　　“我、我怕师傅你出事……”
　　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肩头，付良回头望了李扬山一眼，那人的眼眸静得吓人。他望了望一脸担忧的吴铭，又望了望面无表情的林尚午，面露惧色，身子开始发颤。
　　“我们回去罢。”李扬山说。
　　在付良上前抱起吴铭顺从地爬上院子外的马车时，站在一边的林尚午听到主子低声地问：“他舍不下任何人，却为何唯独舍得下我？”
　　林尚午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