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鸟儿和树木的一曲清歌（１） ...
-
下午三点半，王毓宁被盛松平叫醒，去木兰围场。除了她之外，其余三人早已熟悉了这里的游玩须知，自然用品齐备。鹿艾波夫妇看她全身SALEWA户外旅游装扮，脚上马丁靴，RODENSTOCK太阳镜嵌在胸前，大有“全武行”的气派，马上明白这些肯定都是盛松平置办的。王毓宁笑着走上车，问艾波：“小鹿哥，你看着我笑干嘛？”鹿艾波面色自然地一动，“你这身可真地道！”
“嗯，宁宁以前没来过，我替她买的。”盛松平抢先答道。鹿艾波状似无意地看一眼没戴眼睛的盛松平，“哦。”此时王毓宁也看向他，发现盛松平的那副金丝眼镜摘了下来，“哥，你不戴眼镜？”盛松平嗯一声，“没关系，度数不深，我还戴了隐形。”他说话时，丹凤眼微微上挑，王毓宁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如此漂亮，漆黑的瞳子让她想起澄澈幽深的湖水，浅浅的笑意就是薄薄凉风吹起的涟漪。
“戴隐形不好。”王毓宁淡淡一笑，“我大概不了解现在的行情。”
盛松平和气的笑音响起，“偶尔带一下不要紧。”
“好啦好啦，出发了！”鹿艾波发动了汽车，李露妍拿起座位边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鹿艾波无意一瞥，只见妻子粉嫩的唇在水中半隐半现，勾出笑意。
去木兰围场还须自驾进入，两辆车再次启动，王毓宁靠在副驾上，半闭着眼睛。
“怎么了？没睡醒？”盛松平浅笑着问。
“没有，”她睁眼，摇头，“睡醒了。”
下午的日光不如上午强烈，透过玻璃，更显得纯粹。她伸手去打开广播，盛松平正好也去打开，他的手先触上了按钮，她的手指便抚上了他的手背，“专心开车，我来。”王毓宁笑了笑，拿开他的手。舒缓的《莱茵河波影》充斥着整个车厢，盛松平笑了，“看来，咱们想到一起去了。”
王毓宁没笑，实际上，自从她踏上这个旅程，她的笑就没有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盛松平看得出来。
“我去了小阿姨家里，”她突然发话，“那天舅舅也在那里，我问了我这么多年一直想要问的话，却得到了我最不想知道的结果。”
盛松平知道，“小阿姨”是王毓宁对贺炜父母瑞士裔养女的称呼，“舅舅”则是贺炜的亲弟弟，他们都生活在ｓ市，不过，舅舅的两个女儿都在海外定居了，大女儿贺谚汝与丈夫在香港，小女儿贺邈邈在加拿大做心理医生，舅舅与舅妈常常去大女儿家中居住，两个女儿争着孝敬老人，二老去香港，只是因为香港比较近罢了。小阿姨在贺炜去世后，照料着随贺炜离开王家的大姐王毓青，二哥王毓宽，小阿姨一生未婚，把两个孩子视如己出，对仅仅见过几面的小妹王毓宁也常常记在心上，“小妹妹跟着Ｐａｐａ，会吃很多苦的，大姊为什么不劝劝小妹妹啊！”小阿姨会说流利的中国话，德语，法语和一点点西班牙语，是贺炜父亲做大使的时候带回来的。
“他们没有搬家吗？还住在原来的地方？”盛松平问。
“搬了，”王毓宁干脆地答，“我回国前去了一趟法国，去见了大姐一面，她骂了我一通，最后又和我说了好多。是她告诉我他们新的地址。”王毓宁的大姐王毓青，国际时尚界的女教主，年近四十的她依然年轻美丽。
“妈妈当初和爸爸离婚，带走了大姐和二哥，我坚持留在爸爸身边，就是希望妈妈心里记着我就会常回来看我，我不能和他们一起离开，如果我们都离开了，我的家就彻底四分五裂了，我就是这么想的……”她声音黯哑了下来，“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傻得可以，我自作聪明，自己选择……再也没见过妈妈……我以为她是气我不和她离开，后来……她死了……死了还是气着我……”
泪珠一颗一颗滴下来，滴在她的手上，“我上学的时候，大姐曾经……去过德国一趟，开会，我……正好做她合作公司的法务，见到了她，她不愿意和我说话，我争取要她的地址……她说她不会把自己的地址随便……给一个……陌生人……”
“宁宁，不是这样的，你知道你大姐的性格。”
“原来，大姐也恨我，我难过极了……”她继续流着眼泪，声音低不可闻，“小时候的误会，真的留下来了……我们都长大了。后来工作很忙，我是偷偷向她的助理要的地址，她在巴黎的办公大楼里面，有一张妈妈的照片，那个时候……妈妈还很年轻……”
妈妈，小孩子最先学会的字眼，笑的时候，伤心的时候，都会想起她，盛松平这么想着，捏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紧了紧——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微笑着提起母亲，很多人都和王毓宁一样，隔着玻璃窗，看着妈妈在雨幕中消失，那个阴冷潮湿的日子，或许会成为一个人一生中最难捱的光阴。没有母亲的关爱，王毓宁的性格里似乎少了一些女性特有的细腻，她不喜欢柔嫩的粉红色，不喜欢别致轻巧地纱裙，沈尚云有的时候会带着她去部队里看演出，叫玮姨给她扎辫子，那时的她，就像一头倔驴，拧着身子不让碰，“我不喜欢扎头发，不要动我的头发！”她扭着脖子，一头齐耳短发，是王森叫人给她理的。这时的沈尚云有些哭笑不得，“小囡弗想美，脾气还介大！都是王森弄出来的哟！”
车子里一片静默，她的哭声渐渐低弱，最后转为抽泣，再到后来，完全消失了……班得瑞的音乐，放到了《追梦人》，盛松平微微侧脸，不期然的，王毓宁也向他看来，眼睑上薄薄一层潮润的粉红，配着她长长呼吸后的一抹极淡的笑容，他看在眼里，喉咙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记得还在读硕士的时候，导师给他说，做一名医生，不要试图用话语减轻病患和家属的痛苦，任何人都有一段属于自己的独特经历，话一出口效果不佳，甚至勾起陈年旧痛，雪上加霜。当时，热血沸腾的年纪，怎么也不能理解导师的话，看着生离死别，看着悲愤交集，他抑制不住地想说些什么，导师在一旁仍旧平静地做着检查，问一些情况，至于其他的，绝不多言。不给过多的希望，或许就没有更多的绝望，盛松平慢慢理解了贺炜对小女儿的“绝情”，与其用钝刀子一下下割着肉，倒不如一下子给个痛快。
两人一路沉默，快到目的地的时候，王毓宁突然说话了，“哥，今晚上，我们就住在围场里面了吧？”
盛松平点点头。王毓宁笑了笑，似乎很满意。
到了围场，王毓宁的精神状态更加好了，山里空气新鲜清凉，秋意越发浓重，高原的蓝空上飘浮着丝丝云絮，纯净的白色，带着下午金灿灿的阳光，在树影下别有风情。鸟雀不畏人，叽叽喳喳叫得正欢，忽而一声宛转明丽的歌喉，王毓宁和李露妍对视一眼，露妍抢先笑道：“小百灵！”王毓宁噗嗤一下笑出来，“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小百灵是动画片里的，这个就是百灵鸟，好伐？”
跟在后面的两个男人互望一眼，彼此都晓得对方要说什么，还是盛松平先问：“你看过吗？”鹿艾波摇摇头，“露露以前总和我回忆小时候的事情，说起几部动画片来很开心，她和我对情节，我是真没看过，露露慢慢地也就没兴致了。”顿了顿，回问道：“你看过？”盛松平挑一下眉毛，“没有，但是这个小百灵我知道。”鹿艾波笑着看他，“说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盛松平似乎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半天才说道：“我妈妈单位在六一节会给家里有小朋友的发礼物……”还没说完，鹿艾波忍不住笑出声来，“噢噢，侬个小百灵真蛮灵的！”ｓ市的腔调学了个十足。
谁知这句话落在他妻子耳朵里，“哎！小鹿，侬会讲本帮话啊？我还以为侬弗来噻呢！”鹿艾波平时说学不会ｓ市的话，主要是逗妻子玩，现在被抓了个正着，脸上顿时现出可疑的红晕来，李露妍一句“弗来噻”更是戳中了每个男人的根本，但是当着王毓宁的面，这些话也不方便讲，只能遮掩道：“那是刚才松平学的我的声音，我才不会说呢！”王毓宁用审视犯人似的目光看着鹿艾波，再看看盛松平，拉了拉李露妍的手臂，小声说：“露露，倷弗好讲‘勿来噻’咯，朆看见俚个面孔啊？”说完再也憋不住，笑起来。李露妍嘿嘿笑了，“侬阿哥的话侬听见了伐？”王毓宁笑着点头，随即大笑出声，李露妍被她笑得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也是，平日里这两个人，可以严肃，可以清贵，可以悠然，可以性感，可以温柔……但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憨兮兮咯！
四人去骑马，李露妍的马术不要太好，鹿艾波紧跟在妻子后面，李露妍频频回头，斥他：“你离我远一点，别总跟着我！”鹿艾波还是跟着，一边道：“露露，咱们慢一点，好不好？”李露妍我行我素，满不在乎地问：“为什么？”鹿艾波道：“你慢一点，我到你边上给你讲。”李露妍哼一声，“算了，一会儿再给我讲。”鹿艾波忙道：“你个死丫头，给你说吧，万一你现在肚子里有了孩子呢？是不是……”未及“很危险”三个字说出来，李露妍的脸就红了，速度明显一慢，鹿艾波马上赶上去，拉住她的缰绳。
“你胡说什么？”李露妍少有的一瞥眼，瞪着丈夫。鹿艾波只觉得清丽优雅的妻子这一眼特别妩媚，于是说道：“我怎么胡说了？昨天，我可没做措施啊……”
“侬个……”李露妍一下不知该怎么回他，“侬个阿飞，要切桑卧（挨打）伐？”说完就要打马走人，谁想到手上一紧，鹿艾波牢牢抓住她，接着飞速地揽着她的腰把她带到自己马背上，低声下气地在李露妍耳边道：“别骂我，我就是想哄你过来的！你看看，小宁和松平两个人一匹马多好！咱们这对儿修成正果的反倒各玩各的！”李露妍被他气笑了，鹿艾波看了更来劲儿了，“笑啦？靠在老公怀里舒服吗？”
“舒服，特别像家里的小猪抱枕！”李露妍笑着微微侧头回看丈夫，长长的睫毛眨动着，“哎，猪枕头……唔……”
剩下的感叹，全化作小鹿唇舌间法式热吻，李露妍坐在他前面，使不上力气，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又啃又吮，待到一切结束，人都昏昏的，“亲爱的，你被猪枕头亲了一口！”
这片草场是专供的，这个时间，来玩的人不多，小夫妻俩的精彩互动，也只有盛松平和王毓宁全程观看。
王毓宁：小鹿哥哥真是开放，露露嫁给他真是，啧啧……
盛松平：炫耀！
二人各自想着，坐下的马也慢了下来，王毓宁首先察觉到，说：“哥，马怎么不走了？”盛松平揽着她的肩膀，笑道：“马也会害羞，心跳加快，跑不动了！”王毓宁刚想问为什么，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得岔了气！
乌珠穆沁马缓缓走着，王毓宁心疼地顺了顺它的马鬃，回头对盛松平道：“它的个子也不大，背上载着两个人，哥，我会骑了，你下去骑你自己的吧！”盛松平有些不情愿，想想刚才从王毓宁嘴里说出的“我不会骑马”的话，那一瞬，他内心的激动止也止不住。
“你不会骑马？”他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爸爸怎么会让我玩这些呢？”王毓宁努努嘴，“我妈妈的做派和我爸爸的做派完全不同，妈妈喜欢的爸爸都不喜欢，小时候，他们吵架，妈妈会叫玮姨磨咖啡煮着喝，爸爸就说：‘资本主义，越来越不像话了！’你说，骑马这件事情，我能够办得到吗？”
“来，我教你！”盛松平伸手把她拉住，拽上马背，二人说说笑笑，别提有多美了。
“哥，你听见我说话了吗？”王毓宁推了推身后的盛松平，“哎，下去啊，咱们一人一匹马，慢慢走几圈！”
盛松平这才从回味当中反过想儿来，翻身下马，还不忘加一句，“真没良心，还不会跑呢，就要把我推下去。”
王毓宁握着缰绳，驾着马踢踢踏踏地来往走动，一面笑着，“我是想分开骑更有趣，谁没良心了？好不容易出来尽兴玩玩，一定要玩个痛快的！”盛松平牵了马悠悠走过来，笑着点点她，“就从你这话里，能看出没良心！你只要愿意，你哥我天天带你出来玩。”
王毓宁把头一撇，“敢情我和你都没有正经事了，天天出来玩，看你们普仁把你给撤了！”盛松平摇头，很是随便地笑着说：“撤了就撤了，再开一家比这更好的。”这时，鹿艾波同李露妍骑着马晃晃悠悠地过来，听见他这么说，鹿艾波插嘴道：“快别介，你再开一家，咱们这些吃公家饭的就别活了，银子都进了你小子腰包里，跟个钻石王老五一样，想干嘛？泡妞去？”
李露妍并王毓宁都笑了起来，盛松平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地，没戴金丝眼镜的一双眼显出几许公子哥儿的派头，“艾波，我就是要泡妞你也管不着，我是黄金单身汉，你是有妻徒刑的在押犯，怎么？你想提前假释？”鹿艾波被他一张嘴说得笑骂道：“什么黄金单身汉！你就是一光杆儿司令！哥们儿有老婆有人疼，回家有盼头……”还没说完，李露妍就回转过身子去，掐着艾波的腮，“侬拎拎清啊！弗要瞎七搭八乱讲。”鹿艾波立马求饶，“好露露，乖乖，怪松手，疼死了！”王毓宁咬着嘴唇，似乎很同情地说：“露露，你就松手吧，小鹿哥哥的脸都给你捏青了。”盛松平夹夹马肚子，来到她身边，眼睛斜看着鹿艾波夫妇，笑道：“不要紧，艾波的嘴又没青，不妨碍干正事！”
剩下的三个人都明白他意指方才马背激吻的场景，王毓宁低斥他：“胡讲什么！”李露妍到没有那么不好意思，“松平，你比小鹿还要讨厌，我祝你在关键时刻……”剩下的话，被鹿艾波捂在手心里，一边在她耳边哄：“好宝贝，这么狠的话，咱们还是不说了啊！松平不容易，这么大的年纪，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他这辈子可就别活了！”
话音未落，四人都笑了出来。
不觉一个下午悄悄过去，红霞照亮半边天空，轻艳的色泽像熬得很好的糖稀，温暖，粘稠，甜蜜，凉风四起，草叶散出淡淡的清香，钻进人的鼻管，沁入心肺，清新中夹带着丝丝缕缕的惆怅。王毓宁举目望天，只觉得天地间安和宁静，其余的所有，都全然忘却了，胸腔里的一颗心，沉到最深的谷底，此时，不必多言，过眼的倦鸟，蜷曲舒展的云絮，摇曳生姿的草木，自然自在，不须证明什么，不须争执什么。山中的黄昏，让一个人变得古道热肠，让一个人没来由的想要微笑，流下一串泪水，却不是因为悲伤，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在一瞬间敏感起来，在安静地流淌。
“哥，一天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刻！”她喃喃说着，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含了感激。
“是嘛，那就好。”盛松平微笑着看她，恰在她的眸子中看见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鸟儿和树木的一曲清歌（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