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越过山谷，飘过天边（2） ...
-
这几年B市的空气比她走的时候要好得多，至少她现在感受到了秋高气爽的韵味，湛蓝的天空上勾着丝丝缕缕的白云，小时候的她在母亲的怀里怡然望天，也看到这幅画面，那时，贺炜会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笑眯眯地问：“宁宁啊，告诉妈妈，你觉得它们像什么呀？”
“像我上次在中山公园旁边吃的棉花糖，大风一吹过来，就吹跑了！”儿时的王毓宁娇声娇气地回答道。
“乖宝真聪明，妈妈亲亲啊！”贺炜在她小脸上温柔地吻一下，又絮絮的在耳边讲起故事来。贺炜说话的口音，并不是S市的，她家里背景渊源，祖上在民国时代风云人物数不胜数，那个时候的Ｓ市，有东方巴黎的美誉，上层社会的人是不讲带着些微江北音的Ｓ市方言的，王毓宁自己也因为母亲的缘故，口音更为柔和绵软，是正正宗宗的苏州话，一般就讲苏白。
盛松平的车风驰电掣，未关严实的窗玻璃夹带细风，透来一丝丝香气，王毓宁深深吸一口，转头朝他笑道：“这是哪里？怎么会有白兰花的香味儿？”盛松平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从小储物格子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微微泛黄的干花，举到她面前，笑问：“你闻闻是不是这个？”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味道，”王毓宁很开心地捏着瓶子细细闻着，“个末，倷勒海弄的呢？”一句苏州话到嘴边想都没想，就溜出来。
盛松平的父亲是青岛人，母亲沈尚云却是不折不扣的Ｓ市人，从小与父亲聚少离多，后来母亲改嫁，便长期浸泡在那个笃悠悠的家庭氛围当中，当然也会讲那里的话。
“侬弗要对着它闻，味道太浓额。”
“瞎七搭八，一点也弗浓，味道老温馨额！”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会儿苏州话一会儿Ｓ市话，讲到最后，相视而笑。王毓宁感觉心里的憋闷好了许多，便开始讲起闲话来，什么Ｂ市的人把白兰花叫“把儿兰”啦！什么真是不雅啦！什么现在小青年都不会讲自己家乡话啦！等等。盛松平微笑着开车，目视前方，而王毓宁却能感到他时不时地在看她。
到了她在Ｂ市的单身公寓，王毓宁对了指纹门禁，盛松平还坐在车里。
“你不上我家坐一下？”王毓宁回头问他。
“反正就是换个衣服，我就不上去了，在这里等你。”他挥挥手，示意她赶快。
王毓宁没说什么，转身上了楼。要说她这间房，说大不大，１３０坪，但胜在布局巧妙，况且地段不错，闹中取静，因此价格自然令人咋舌，不过，王毓宁买得很开心，因为这是她独立支付的，和任何人都没关系。贺炜曾经在她蹒跚学步的时候反复说过一句话，“宁宁啊，妈妈和你讲啊，想要站稳当，就要学会自己走路，来来，自己走！”她的记忆力奇好，这句话又是反反复复出现的，自然像烙印一般，深深刻在心头，现在想起来，真是一句好话！
对着镜子梳头，化了淡妆，驼色小西装一看就知道是手工细作，里面香云纱衬衫翻出领边，雪白雪白的，配着她耳朵上的金色耳钉，极其经典。在她还未出国留学的青葱岁月里，Ｂ市外国语大学传着一个顺口溜——人人都学小宁样，学来学去学不像，等到学到三分像，小宁已经变了样。里面的“小宁”，说的就是王毓宁，她的穿衣风格与Ｂ市天子脚下的气派迥然相异，精致细腻，有个性，且专注于细节，小到一粒纽扣一道裤缝，大到一块布料的花纹、领子袖口的形状，夹杂着欧风美雨的哺育，又有吴地的滋润，大概只好用“海派”来形容这种韵味。
待到一切完毕，镜子里面的人脱胎换骨，清瘦而成熟，嘴角眉梢带着独属于学者的冷静，王毓宁也认为很不错。她再次看着镜中的自己，却看出了纰漏，左手无名指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婚戒，顿时让全部混乱了，“叮”一下，戒指从她手中划了一道抛物线，滚落在不知哪个角落里。
“动作够利索的！不到十五分钟！”盛松平看着走回车里的她，毫不掩饰对她的赞许，“这套衣服很提色，真不错！”
“谢谢，大行家，快开车，时间紧迫！”王毓宁拉过安全带，把头靠在座椅上，调低了车座的高度，闭起双眼养神。
“宁宁，小宁？”过了一会儿，盛松平小声地唤她。王毓宁的确很累，在他的车上她觉得安心，沉沉睡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盛松平看看表，正好１点钟，他先把车停在路边，拿出云丝毯子，盖在王毓宁身上，随即发动汽车，时间还很充裕，索性让她多睡一会儿，盛松平这样想着，也确实是这么做的，车开得又慢又稳。
刚才她上楼换装，香港那边来了个电话，说Ｓ市的唐先生私人名下的企业想要和普仁医院合作——唐先生是谁，盛松平怎么会不知道？可不就是坐着他的车的人的丈夫吗！唐裕哲是Ｓ市一家大型国企的副总，暗地里有自己的金库，因为不好公开，所以发展的比较慢，这次他想借普仁的大私有背景迅速提升地位，真是“亲”上加亲的好打算，不过，这是明面上的，私下里他盛松平可是唐裕哲的大舅哥，自己的小妹妹被他气得要离婚，他还敢来和自己签合约，难道唐裕哲真的以为王毓宁是哑巴吗？还是不了解这位小姐的脾气？
这单买卖盛松平可没想做，无论是为公还是为私，他自己白手起家辛辛苦苦创下的家业犯不着和内地的企业牵扯不清，更何况，王毓宁是他的心尖，这些年没说，但不代表他不心烦。当初她２０岁大学毕业就订了婚，她的早慧，她的无奈，或许在一年以后的结婚仪式举办结束便再也忍不住了！他也忍不住了，所以两次仪式盛松平全部缺席，不管王毓宁对他的感情是怎样的，他一直都没变，他们两个人只是名义上的兄妹，没有一点儿血缘关系，要说王毓宁对他还有依赖崇拜的情绪，但他可从来都是将她视作自己此生唯一的伴侣。而今，伴侣成了别人的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盛松平认为，应当施加一个外力，让他们一拍两散才对。
一边想一边开车，不觉到了王毓宁开学术研讨会的西郊会所，王毓宁却还是静静地合眼安睡，盛松平不忍心打扰她，可是耽误了时间总是不明智的，他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淡然轻声道：“宁宁，醒一醒啊，到地方了。”王毓宁皱了两下眉头，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盛松平一副哄小孩的样子，不禁莞尔。
“你笑什么？”盛松平轻声问道。
“我开心地笑！”她对着车内的后视镜微微理了一下头发，又拿起插在凹槽里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湿润的浅樱粉色随着她的敛眉，展眉，舒眉，变得愈加生动，“哥，晚上记得来接我，我们七点结束！”款款语声歇落在盛松平的耳边，像一只翩翩的蝴蝶。
“你们结束了会有活动的吧？”盛松平看着她，“要不要我晚一些？”
“不用了，今天太累了，什么也不想参加，再说，”她突然小声，“德国人可没有你们美国人浪漫！”
“瞎说！”盛松平佯装生气，这个死丫头最喜欢用他在美国长达１５年的生活经历说事儿了。
“拜拜！”王毓宁冲他挥挥手，转身朝会所走去。
送完王毓宁，盛松平有一瞬不知何处去，恰在这时，母亲沈尚云打来了电话，盛松平等了一会儿才接，迎头就被沈尚云低喝：“你在干什么？这么久不接！快回来！”
“妈妈，什么事啊？”盛松平戴上蓝牙，发动了汽车。
“什么事体侬弗晓得啊？”沈尚云一急急出了家乡话，尽管她经常注意不说与Ｂ市口音有很大差别的乡音，“快回来吧，啊，你叔叔这回可是真生气了！小唐也来了……哎，一时讲不清，反正你快回来，知道吧？”
“好，我马上回去。”盛松平闷闷地答一声，脚下一踩油门，车便飞出去。女婿到了岳父的家，除了拜年过节，无非就是与自己的妻子有关，想到唐裕哲那副笑意盎然的样子，盛松平倒是有些佩服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安安稳稳地娶了一个自己一点不爱的女子，还能把出身豪门的青梅竹马哄得非他不可……
盛松平虽然在西方生活过很长时间，但他的思维还是中国人的思维，他学会了作为绅士的浪漫，但也只知道这一生，他只为一个人浪漫，那个人将是陪他度过余生的灵魂伴侣，他将拉着她的手，看着鲜红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圣坛之下，在漫天花雨中，许下今生的诺言。
车子里放着舒伯特的小夜曲，委婉曲折，如诉如慕，还记得王毓宁尚在德国求学时，曾经给在大洋彼岸的他寄来一张明信片，上面写道：今天在柏林音乐厅听到了Schubert的Schwanengesang，天鹅美丽的死亡，换来了灵魂的洗礼。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盛松平甚至可以感受到她当时那种泫然欲醉的神情——他们之间是可以聊得透的，对于音乐，名人伟人，饮食，运动，就像《夜航船》上那般细密的掌故，即便在最困顿无聊之时，也足以相依相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越过山谷，飘过天边（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