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越过山谷，飘过天边（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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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刚过，北雁未及南飞，一切还带着夏日的影子，只有院子周围稀稀疏疏渐渐发黄的野草，才证明秋天确实来了。大院里的枣树、柿树、核桃树，结上了累累果实，玮姨一大早把它们采下来，洗的干干净净，用小果盘盛着，一样样摆在桌子上。
突然外面传来刹车的声音，接着是警卫员小跑，车门打开和关阖的声音短促清脆，皮鞋呱嗒呱嗒一阵响，小阿姨早就走过去开了门，随即是她浓重的苏北口音，“您回来啦！”
秋阳杲杲，透过晶莹的玻璃窗打下或明或暗的光影，海南檀的家具被照得亮闪闪的，雪白的钩编桌布整整齐齐铺在茶几上，那几只奥地利水晶盘子里的青枣，红柿衬着皱巴巴的纸皮核桃，在刚刚到家的王森眼里，真有些不比寻常的亲切。平常回到家，身体疲乏，心也不轻快，茶几上的吃食在老S市人玮姨的打理下，总是那么巧妙，可是巧不到他心里，今天却是个例外。
小阿姨端了茶过来，王森接过喝了一口，喝第二口的时候，妻子沈尚云也回来了。小阿姨叫了一声“夫人”，又转身去厨房端茶，王森趁着这个空档，问她：“怎么样？”沈尚云笑了笑，把披肩拿下，随意搭在一旁，“什么怎么样？你没见我穿的是便装？”王森笑着点点头，又喝一口茶：“我还真没注意！”
沈尚云从包里拿出一只已经启封的信封，递给王森，“你看看哪，希诚来信啦！这个孩子啊，真是有些古怪，现在什么电话电脑都有的，还要写信。”王森眼角挤出笑纹，接过信，先不急着看，点了点那上面的邮票，说：“电话电脑是便捷，可是这个有情调，你看，比利时的邮票和咱们的不一样嘛。”沈尚云发现，这时的王森才像个典型的慈父，说话不带官腔。
“今年的果子结得好啊！你看看这个柿子。”沈尚云笑着拿起一个，似乎想到了什么，朝楼上叫：“玮姨，今朝弗要包饺子啊！”因为昨天饭桌上说好的，中午吃饺子。
在这个家里，除了王森是正宗的北方人，其余的要么是纯纯正正的南方人，要么也是半个南方人，这种带着面的东西当做主食，在家里是不畅销的。
玮姨在楼上擦着家具，听到夫人嘱咐，忙笑着走出来，“今朝做核桃露，用家里新鲜自产的，夫人觉得好伐？”
沈尚云正吃一个青枣，听见玮姨问她，心照不宣地笑了。
王森看完小儿子王希诚的来信，获知他在鲁汶大学一切都好，新开始新气象，这个在Ｂ市横着走的小祖宗出了国门，倒是很有分寸。收起老花镜，王森问沈尚云：“昨天不是说好的吗？为什么又改了？”
“我不喜欢吃那个，”沈尚云看着报纸，不抬头，“饺子有什么好吃的？啊？”
王森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又有什么花样吧？怎么突然变卦了？”
这时玮姨从楼上下来，雪白的围裙上沾着点点水渍，担着两手道：“先生想多啦。”王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心情出奇的好。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大院外面热闹起来，先是来了两辆宝马５系，一前一后开进院子，前面一辆下来的是王森与前妻贺炜的大儿子王毓宽和他的妻子邱珍，后面一辆上的人迟迟不下车，过了一会儿才打开车门，露出一张俊俏非凡的鹅蛋脸。
沈尚云迎出来，王毓宽和邱珍向她问好，她拍拍毓宽的肩膀，小声说：“待会儿进去不要说啊！”邱珍朝着沈尚云眨眨眼，“阿姨放心好了，我们不说！”沈尚云笑得弯了眉眼，催他们进去，又走到另一辆宝马旁边，拉住车主的手，“蔧蔧，你能来真好，沈阿姨谢谢你啊！”
薛蔧彦抿着红嘟嘟的小嘴笑着，“沈阿姨怎么那么客套啊，能来您家里，我可开心啦！”
沈尚云点头微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给王毓宽的话，薛蔧彦忙着答应：“您放心！”说完呵呵笑起来。
暂时没有客人了，沈尚云回到家里，就见王森正在问毓宽，“今天什么日子，你们都来了，哎，蔧蔧也来了！”
“来了就来了，家里秋果下来了，我叫孩子们来吃吃，不好啊？”沈尚云笑嗔一句，就招呼起他们吃东西。
薛蔧彦拿着柿子不急着吃，只是打量着房子，“叔叔阿姨，大院就是大院啊，这房子布局真不一样。”
“你家不也这样吗？”沈尚云笑着说。
“唔，沈阿姨，那可不一样，王叔叔是什么级别的啊？”薛蔧彦一副娇痴样子，惹得沈尚云并王毓宽夫妇都笑了。
大家坐在客厅说话，王森也聊了几句就去了书房，毓宽跟着父亲，沈尚云看着他，又看看邱珍，“毓宽又去汇报了哇，都不陪我们聊聊。”邱珍和善一笑：“阿姨，他在这里也是光听的份，去就去呗！”沈尚云很满意地舒眉，娘三个又聊起来。
过了大约一刻钟，外面又来车了，看那车型和牌子，大家就知道是谁来了，沈尚云显得很激动，小阿姨也清楚，很快开了门，还没等沈尚云走出去，来人的声音就进来了，“妈，叔叔，我回来了。”
书房的门也开了，王森和毓宽走出来，正看见三个女人围着一个人说笑。
“叔叔，毓宽。”来人声音里带着笑。
王森点点头，难得开一句玩笑：“哦，白大褂回来啦！欢迎欢迎，这次出去累不累？”毓宽也叫了声“大哥”。沈尚云摸着儿子的肩膀，眼睛里母爱荡漾，“我们白大褂又瘦了，妈妈看看。”
薛蔧彦在一旁凑趣，笑道：“我看沈阿姨又该大熬特熬营养汤了，松平哥真的瘦了。”沈尚云接口道：“可不是嘛，松平出去一趟，累是累的来。”
“大哥年轻有为，别人就是累，也不一定有这个成果啊。”邱珍笑着来一句，沈尚云更觉舒心。
这时薛蔧彦悄悄拉拉盛松平的衣袖，低声问：“松平哥，你也是沈阿姨特地嘱咐要来的吗？”盛松平笑着摇摇头，“我从香港直接飞回来的，半年了，再等下去，妈就该不认识我了。”
薛蔧彦“哦”了一声，自在地走开了，留下母子二人说话。
“今天什么日子？这么热闹！”盛松平一边喝茶一边解领带。
“你和你叔叔一样，”沈尚云指指他，“过来，妈妈给你说啊……”
“真的吗？她要你为她瞒着的？还是……”
“我嘛是这样想的，也征得她的同意了，还不是为了给你叔叔一个惊喜吗？算算也有快五年了。”
“那，先回的Ｓ市？”
“当然了，今天是和裕哲一起来啊！”沈尚云笑得很自信，“裕哲还不错，我打电话给他，彬彬有礼的，我提出这个要求，他马上答应了。还说啊，叫上蔧蔧，自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子嘛，也让她开心开心！”
盛松平解下领带，眯着眼睛，若有所思，沈尚云打他一下，嗔道：“又想什么坏主意啊？”盛松平长长的眼角微微一挑，“没有坏主意，就是想吃苏帮菜了！”这副模样逗得沈尚云开怀大笑，蹦出句“瞎翘”。
时近十二点，能开起小型舞会的大饭厅里弥漫着香气，玮姨和另外一个专门做饭的阿姨把一道道菜端上桌，王森似乎闻到那股独有的江南气息，也加入了众人的谈话，并且首先道：“我是个北方人，但是松鹤楼的菜我是每一道都爱吃！”沈尚云点点头，说：“嗯，还算精，那些菜谁不喜欢吃？说不好吃的是外行！”
大家说的开心，就听见有敲门声响起，小阿姨忙去开门，拉开门看到一个高挑的年轻女子，不知道怎么称呼。
还是沈尚云先走到玄关，看见来人，忙不迭地伸手去拉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晕开一些暖意，“宁宁，快进来！快进来！我们正说着话呢！都没听见敲门！”
宁宁。
客厅里每一个人，知情的也好，不知情的也好，都愣了一下。沈尚云指着叫宁宁的女子对小阿姨说：“这是王毓宁，她走的时候你还没来，现在晓得了伐？”小阿姨忙点头，沈尚云笑嘻嘻地把王毓宁往里拉，很快，和众人打了个照面，还未等别人开口，沈尚云想起什么似的，问她：“宁宁，裕哲呢？”
王毓宁朝着她一笑，又向众人打了招呼，王森这才明白过来今天如此隆重热闹的原因，脸上微微有些尴尬。就在这时，王毓宁说话了，“夫妻双方因感情不和分居满两年的，达到法定离婚条件，爸爸，阿姨，这回怎么样？”
沈尚云当场愣住，嘴唇微微张开，王森一双剑眉紧紧拧着，脸色黑得吓人，其余众人神态不一。
“裕哲同意了吗？”沈尚云缓了半天，才问出一句话来。
“协议不成，还可以起诉！”王毓宁似乎很轻松，很开心。
“这……这……”
“宁宁，你要是要这种结果，回不回来有什么区别？”王森突然发话，语调沉沉的。
“我回来不是为了这件事，爸爸，”王毓宁皱起眉头，“这只是顺带着办完的。”
“宁宁姐回来为了什么？”薛蔧彦冷不丁地冒出句话来。
“蔧蔧也在啊，”王毓宁并不急着回答她的问话，“你怎么在……”
“宁宁姐不累吗？坐下说吧！”薛蔧彦似乎有些紧张起来。
“你阿姨费尽心思准备迎接你回来，宁宁，你真有良心！”王森的怒气已经不可掩饰了，他站起身，直直朝书房走去。
王毓宁摇头一笑，朗声道：“爸爸，我已经很有良心了！但是人不是为了别人而活的，并且活得需要有尊严，去德国这四年多的时间里，我总算明白了。”王森脚步一滞，又听王毓宁的声音响起来，“谁也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有时候也别只听一面之词，爸爸，你没资格生气。”那声音平平静静，像极了她，他的前妻，贺炜。
“阿姨，你们吃饭吧，我不打扰了，这事情看来暂时谈不起来，等我有空再和你们细说啊！”王毓宁拍拍拉住她的手的沈尚云，又和众人告别，却听王森在她身后低喝道：“王毓宁，你的脾气越来越不像话了！说走就走啊！毓宽，你去把你妹妹拉过来，我今天要好好地和她说说！”
王毓宽一经吩咐，马上执行，伸手就抓妹妹的手臂，却在经过盛松平的时候，被他的脚绊了一下，王毓宁趁机一溜，没被抓到！毓宽和盛松平说了声抱歉，又要去抓她，王毓宁此时已经忍不住火了，“爸爸，你让他们都看看，你对我像什么？”
“你过来。”王森压低了声音，显然，他的脾气也到了爆发的边缘。
“下午１点４５，西郊有一个研讨会，我要换衣服，还要赶过去！来不及！”王毓宁彻底憋不住了，“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不想听你说那些没用的话！我现在只知道我的工作很重要！”
王森被她这么一喊，气得无可奈何，丢下一句“真能耐”，回身就进了书房。沈尚云已经被震得说不出话来，毓宽在一旁看妹妹这么无礼，不由训斥道：“宁宁，你这是什么样子？你看你把爸爸和阿姨气的！”
王毓宁直视二哥，冷笑道：“我可做不来你这样的人，明明不喜欢，还装得像模像样。”说得毓宽语塞。
“妈，你和他们先去吃吧，我送宁宁去，她从S市过来，估计没来及回去开车。”盛松平这时出声了。
沈尚云长叹一声，点点头，“好吧，你去吧，早点儿回来。”说着，淡淡看一眼王毓宁，回身带着其余的人，吃饭去了。
盛松平拿了外套，领带攥在手里，和王毓宁并肩走出大门，听着大门关闭的声音，立马朝她竖起大拇指，微笑着说：“有进步，没有上来就着火！”王毓宁不在意地摇摇头，表情没了方才的自若，“我本来没有生气，只是爸爸太不讲道理了，我还是我……”
“行了，别在这儿跟你哥绕圈子了，你不就是今天见着那谁了吗！”盛松平自言自语道，“既然不在乎，干嘛生气呢？是不是？”
“哼，你也会说出这么没水平的话！我真不敢相信！”王毓宁冷笑一声，还沉浸在未消的余怒之中，“当初说好的互相尊重，彼此顾忌体面，他唐裕哲要是个男人，就应该说话算话，可是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闹出那些事体！”
“宁宁，我说一句话，你别生气，当初你们两个结婚不到一个月，你就去了德国留学，这个举动，又有多少顾忌到了唐裕哲的体面？嗯？”盛松平停下脚步，金丝眼镜后沉如湖水的目光俯视着她。
王毓宁被他这么一问，当真回答不上来了，两条秀丽的眉毛拧在一起，片刻才道：“那不一样！大哥，你胳膊肘怎么往外拐？”
盛松平只是想和她谈谈道理，并没有一丝多余的别的意思，却不想激怒了她，一时间有些急躁，可这个比王毓宁足足大了十岁的男人在她面前急躁起来，顶多也就是缓缓地说：“你看你，又想岔了不是？我给你说……”
“麻烦你快去取车，你看看现在几点了？”王毓宁真的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再加上时间的确不充裕，她的食指点着左手腕上的表盘，急急催促道。
“一会儿车上和你说。”盛松平严肃地看她一眼，立即去取车了，留下王毓宁一个人在原地气得七窍生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越过山谷，飘过天边（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