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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铁心生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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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渐渐褪去,眼前还有些模糊,嗓子里仿佛烧了一把火,又干又疼,王毓宁张了张嘴,想要叫人拿点儿水来,可唇齿间发出的声音模糊嘶哑,连她自己也听不出说了什么,渴水的愿望让她又叫了一声,就听旁边有人在问:“护士,她这是怎么了?”
一支蘸了水的棉签触到她干裂翘皮的嘴唇,一滴滴水珠润湿着,渗进牙缝,在舌尖上化出一股津甜,王毓宁蠕动着僵硬的舌头,盼望着下一滴水。棉签重复三次施舍甘露,在第三次最后一滴水珠流下后,就未再继续了。
“你再给她一点水啊!”
“先生,病人现在不宜多饮水,得隔一段时间再给她湿湿嘴唇。”护士长笑着对陪在床边的男人解释道,“您不用担心,我们会时时刻刻注意她的情况的。”
“麻烦了。”男人微微露出些笑容。护士长笑着说应该的,拿着记录本出了病房。走廊里很静,后面跟上来几个小护士,追着她问:“护士长,护士长,那个病房里住的是谁啊?”护士长瞅着几个眼巴巴的跟屁虫,不由笑了,“这还用问吗?在咱们医院住这种病房的人,能有谁啊?”
“到底是谁啊?护士长,您快说吧,啊?”
“你们傻啊!非富即贵呗!”
“哎哟,还以为您会说什么呢!这我们也知道呀,还用您说!”
“护士长,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您是不是也觉得刚才那个进病房的先生特别帅啊?”
“对哦对哦,护士长想吃独食……”
小护士们叽叽喳喳不停,护士长把脸一本,故意生气道:“没事儿干了是吧?在这儿胡说!那谁,你不是看刚才那个先生帅吗?一会儿你去给病人打针,顺便饱饱眼福。”
被派了任务的护士是个新手,因为家里有些背景,被安排在协和医院高干病房实习,平时都是看其他护士给人扎针,今儿轮到自己,方才花痴的热情一下散个精光,只知道没命求饶:“护士长,我再也不乱说了,我我……哦,我这就去兑药!”一边说一边飞步跑开了。护士长在后面看得直乐,还不忘吓唬她:“哎,怎么教你的,病区不能乱跑!又想挨罚啦?”
剩下的小护士都知道护士长是个好性儿的,再加上心里实在好奇,其中一个胆大的继续问:“那男的是谁呀?那个病房里住的是个女的吧?唉,会不会是她男朋友?哎哟喂,要真是的,这女的可真好福气啊,也太太太那个了吧!”
“嘿嘿,你嫉妒呗?”
“她嫉妒有什么用?反正不可能是她男朋友!”
护士长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暗自发笑,又听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突然压低声音道:“那男的呀,是病人的,嗯嗯,哥哥。”
“啊?哥哥?”花痴护士们顿时泄了气一样,“真不浪漫!”
“你们哪!哎……”护士长本来要说什么,无奈手头的活放不下,只是叹了口气。小护士们的粉红泡泡虽然破碎了,但比起平时看惯了住在高干病房的老头老太,帅哥的吸引力仍然极为强大。这一病区比其他的显得格外安静,阳光透过玻璃,碎金般斜斜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廊尽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打起十二分精神,看到来人,朝他标准一笑:“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预约的大夫,明天早上九点钟是吗?”盛松平问道。
“是的,明早上九点,先生是觉得早了吗?”
“不是,我想是不是可以提早半点钟,九点那会儿我有事情不能在这里。”
值班护士听了,“哦”一声,“您约的是咱们的专家,明早上估计才能从美国回来,九点钟是最早的了。”盛松平点点头谢过她,返身回病房,还没到门口,肩上忽然搭出一只手来,“嘿,想啥呢?”
“艾波!”
“这是……来看谁的?”鹿艾波两手抄在白大褂口袋里,嘴角似乎带着调侃的笑意,“哎,别跟我说是你的玩……”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及说出口,就听盛松平淡淡低声道:“小宁。”
鹿艾波怔了一下,急忙道:“她怎么了?”
“车祸。”
“松平,你,你也挂彩了?当时你们在一起的?”鹿艾波这才细细查看起眼前的好哥们儿,“你没事儿吧?我去看看她。”
“我没事,你先别进去了,里面她阿嫂照顾她呢!这会儿可能也睡了,麻醉醒了还不到12小时呢。”
“我就看她一眼,不要她说话,我好放心啊!”
“艾波,这事儿你信我吗?信我就先别去,也别和露露说,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担心。”
“盛松平,你怎么了?”
“找机会和你说,我现在只告诉你一句,王家人不希望让外面的人知道。”盛松平沉声道,“我知道你担心小宁,等到可以来看她的时候,我第一个告诉你。”
鹿艾波见盛松平都这么说了,况且自己也是世家子弟,自然明白其中的曲折,便不再多言,另转了话题问:“约大夫了么?术后得好好检查一下。”
“约了,说是你们院的骨科专家,叫秦河。明早上才能从美国回来。”
“秦大夫医术确实好,放心吧!”鹿艾波微微笑着拍拍盛松平的胳膊,“松平,原来小宁喜欢唱的那个什么歌来着,哦,《天涯歌女》,里面有一句‘患难之交恩爱深’,用在这会儿特别合适。”
转眼见盛松平蹙着眉头,鹿艾波笑了笑:“我刚才没有一句调侃你的话,我说的都是真情实意,你想想是不是。”盛松平不语,鹿艾波还是一笑,紧了紧他的手臂,“cheer up,有师兄帮你呢!”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鹿艾波前脚刚走,病房门就开了,邱珍探头出来问:“小宁醒了,问外面是谁呢。”盛松平回神,道:“没有,一个护士,我问问情况的。”说着,随了邱珍开着的门进去,就见王毓宁半含着眼睛出神,邱珍一边道:“刚喝了几口家里弄的鸽子汤,还不到一碗底,怎么劝也劝不听,不喝怎么快点儿好呢!”盛松平笑着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保温壶,一边旋开盖子,一边道:“跟个小孩子一样,阿嫂担心你叫你多吃一点儿,还要劝你,真是,臊不臊啊?来来,刚才阿嫂喂你,现在哥喂你,再喝一点!”
王毓宁精神不济,胃口全无,方才喝的鸽子汤都是硬着头皮灌下去的,现在盛松平再来噎她,顿时心里生出一股气来,把脸一偏,盛松平喂人吃饭毫无经验,一勺汤没刹住,全部倾在雪白的被单上。
“小宁,哎呀……”邱珍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晓得拿起毛巾去擦被单上的汤渍。盛松平看出邱珍尴尬,她在这里陪护王毓宁,多半是源于王森下的命令,现在王毓宁又这个态度,两厢里都难为情。
“弟妹,现在也不早了,你先去吃个饭,洗漱洗漱,这里让我来吧!”
邱珍手微微一顿,面上笑道:“不用不用,你也受伤了,快去休息吧,刚才家里送汤来的时候也送了我的饭,倒是你还没吃,送了两份的,现在估计凉了,你用微波炉热热吧!人是铁饭是钢,你也没正经吃什么东西,快去吃饭吧!”
一面说,一面还在那里东一下西一下忙着,盛松平心里明白她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现在伺候人也算难为她了,再加上王毓宽和她有一个6岁的儿子,明天是周末,小家伙要从寄宿学校回家,那家学校出了名的严格,半个月放学生回一次家,期间不准家长探视,6岁的小不点儿叫做父母的如何不心疼不想呢?疲劳一夜,明天再回去见儿子,必定没什么精神,这次放假坏了一半,再等下次又是半个月,邱珍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舒服。
谁没有为难的时候呢?为难的时候却有苦说不出,确实够折磨人的。盛松平学医从医,喜欢琢磨病人的心思,看他们有哭有笑,自己也悟了不少,“我刚才去这层的餐厅吃过了,这会儿不饿,”一面说一面逗王毓宁,“这里还有个小宝贝呢!要人哄着吃饭。”
“小宝贝,小宁真有点儿像!”邱珍跟着笑起来。
“明天斌斌要回来了吧?上次还要去什么乐园玩呢!下雨没去成。明天天气应该不错,弟妹可以给小家伙惊喜咯!”盛松平似是无意地说。邱珍笑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他爸爸才给他买了望远镜,还没怎么玩呢!这次回来估计又要稀罕半天。”
“望远镜晚上玩才行,白天还是去乐园好!小孩子在学校里拘着,好不容易放放风,可别呆在家里。所以我说,你现在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斌斌回来你们就去玩,你逗斌斌开心,我就在这里逗宁宁开心!是吧?宁宁。”
王毓宁白他一眼,邱珍感激地看他一眼。
“那我……”
“妈妈那边我来。”
“爸,那边,我说。”王毓宁涩涩开口,说话比刚醒那会儿流利多了。
这磕磕巴巴的可怜样看在其他两个人眼里,真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王毓宁眨眨眼,冲着邱珍笑:“阿嫂,我脾气,不好,你别生气。”
邱珍此时鼻子都发酸了,又怎么会生气,“松平说你是个孩子吧,你还真像个小孩儿!”这话说得盛松平也笑了。
打发了邱珍离开,整个病房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空寂,暮色四合,淡褪的日光像一层稀薄的糖浆,柔柔地铺满了窗台,地面,床单和被单,就连王毓宁的发丝眉睫上,也淡淡沾了一些。
“别,黄昏真好。”王毓宁低声叫住盛松平正欲拉上窗帘的手,嘴角抿着微微的笑意。
“再吃点儿东西吧?”
“嗯。”
她顺从地答应了,盛松平把鸽子汤拿出去煲在砂锅上,一个人静静地等着。高干病区就是比别处安静,设施也齐全,这时淡蓝的火苗正舔着砂锅的锅底,让他无端想起王毓宁亲自熬炖鲜汤的样子——“我顶不喜欢吃这种光是鲜汤的东西了,味道怪得弗得了,这种汤么总归要烧在菜里面吃的,最起码烧一只腌笃鲜。光喝啊喝得下去的!”这些话只有他知道,她在除他之外的人面前从未说过挑剔的话,不挑剔衣服,不挑剔饮食,不挑剔任何人的性格,即使和那个人处不来,也不多说,只把最终的结果说出来,就如她和唐裕哲之间那样。
他曾经笑她:“你这张嘴啊,真是太灵了,难是真难伺候的!”
“难伺候也是我自己伺候自己,啥辰光要倷伺候了?”她熟练地切菜,下锅,加料,嘴里小声唱《天涯歌女》,咬着地道的S市话,一会儿换成《夜来香》,故意模仿李香兰的声音,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锅铲与铁锅相碰声,倒让人觉得再自然不过了。
“小宁,鸽子汤热好了,现在喝一点吧?”
“好。”她睁眼,看着盛松平舀了一调羹汤,放近嘴边吹吹凉,“哥,倷弗要吹了,等一息稍微冷冷,就好喝了。”
“这种汤冷一点就荤气重,趁热多喝几口。来,张嘴,嗯。”他把调羹送到王毓宁嘴边,双眼盯着她,好像大人在喂小囡时那种鼓励似的目光。王毓宁慢慢咽下一口,盛松平又送来一口,这样至少喝下去一汤盅,弄得王毓宁皱着眉犯恶心,“不喝了,不喝了。”
“那吃一点米汁吧。”
“不要吃,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她喘了口气,摇头道。
“你看啊,我还没吃夜饭,家里送来的粥,你吃上面的汁,那个养人,我要吃饱,吃下面的米……”
“你,也受伤了,你为什么让我吃米汁?”
“我么想让你吃粥,你啊能吃得下去?”
“那等一息啊好?”
“好。”
最终,王毓宁又吃下去一碗米汁,盛松平吃了一碗少了米汁的粥,把剩下的鸽子汤喝得精光。擦洗干净后,王毓宁催他回去休息,“协和医院的护士不负责任啊,你个伤病员跑来照顾我,快回去!”
“回去去哪里?我在这里陪陪你不好吗?”
“我要睡觉了,你陪着我有什么意思!”
“病房里还有一张陪护床,我睡那里陪着你。”
“胡调!”王毓宁把眼一瞪,“你有自己的病房为什么不去!晚上护士找不到你该出事体了!”
“我这是给她们节省时间,进一间病房就检查到两个人,不蛮好的嘛。”
“你要让我担心吗?”
“什么?”
“算了,我不管你了,养不好伤的又不是我!”
“谢谢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盛松平道。
“哼,随你,只要你自己还记得自己多大年纪了就行了!”
“什么意思?”
“我睡了,随你去。”说罢,揿灭了电灯。
病房里的黑暗如同药汁,涩然黏稠,穿过它透出两人清晰的呼吸声,墙壁上挂钟嘀嗒嘀嗒走着,仿佛是计算着他们的心跳。她侧着脸枕着枕头,凌乱的发丝淹没了鼻尖,两行凉沁沁的湿意在发梢处凝结,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流泪——近来似乎有流不完的泪水,比她前面二十五年加起来还要多,这样无声的潮湿弄得人鼻头发凉,耳朵发烫,头脑酸胀,她张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倒是一滴咸涩流进了喉咙,激的双眼的泪腺更加水源丰富。
两片温软忽的降落在她的眉梢,缓缓下移,伴着轻轻暖暖的呼吸,就这样一点点熨干了她面上的湿润。她在黑暗中张大了眼睛,鼻腔里泛酸,却不动,只任由那嘴唇默默地吻着,熟悉的须后水的味道蔓延开来,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一丝丝暖,她想叫他一声,但最终没说话。那双拿手术刀,灵巧的手,在她耳畔伸开修长的指头,绵密的发丝缠绕着,缀着泪珠,她感觉得到他在一点点拭干,可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些都是她的泪。
缓缓地抬手,怕被他察觉一般,好不容易接近,却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打开了。